残雨刚收,老檐垂着碎珠,滴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
微风穿堂而过,本就松动的脊砖终于撑不住岁月侵蚀,啪嗒一声,从高耸的屋脊滚落,砸在阶前裂成两半。
“唉~”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啊。
尘烟轻扬,无人听见那声叹息。裹着千年的孤寂与无可奈何,从屋脊最顶端的兽形琉璃里漫出来,似愁似叹,似怨似倦。
他守在这里太久了。
久到砖瓦风化,梁柱斑驳,久到人间换了朝暮,往来人潮换了一茬又一茬。
京市。
暮春的细雨落在杨梅竹斜街上,织成一层薄而软的雾。
青石板被水汽浸得发深,泛着温润的光泽。墙根处爬着新抽的藤蔓,浅绿的卷须轻轻贴在斑驳的墙面上,带着刚醒不久的软意。
雨雾倾斜,街角处缓缓走来一男子,撑着把墨色雨伞,伞沿压得略低,遮住了大半眉眼。
他步伐放得极缓,一步一步,沉稳的近乎从容,唯有鞋底轻触石板,发出嗒——嗒——的声音,在巷弄里悠悠散开。
直到——
“呦,砚池啊,好久不见你了噻,工作忙完回来啦?”一提着菜篮子的阿姨宛如见到亲人般,惊喜地拉住男子说道。
宋砚池脚步顿住,伞沿轻抬起,露出他的脸。
肤色是少经日晒的冷白,眉骨干净利落,眼瞳像浸在凉水里的石,安静,却藏着深。鼻梁挺直,唇线清浅,整个人淡得像一幅浸了雨的水墨。
听见那声熟稔的招呼,他先眼底滞了一瞬,随即极轻地弯了弯唇角,扬唇回道:“是的芳姨,好久不见,我回来拿趟东西,顺便明天去看看我爸妈。”
方才他脑海里在想关于AIGC木作复原方法的案例,一时没注意到芳姨,这下可是被抓住了。
芳姨是同片院子里的邻居,也不知从哪得知他单身的消息,总是非常热心地替他张罗对象。
“哦呦,可真不赶巧儿嘞!阿姨内侄女,赶巧这两天飞回来,本来还琢磨着让你俩见一面儿呢。”芳姨语气里满是惋惜,顿了顿,絮絮叨叨接着说,“那侄女可真不赖,长得白净秀气,性子也温顺,工作还稳当,跟你年纪也相仿,他父母听说你呀,那是一百个满意的嘞,说你们两呀,简直是天生一对儿啊,我估摸着你们俩碰个面,指定能聊到一块儿去,唉,真是不赶巧。”
宋砚池只是安静地听着,眉眼依旧清淡,语气温温的,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分寸。
“芳姨,谢谢您想着我,费心了。”
他声音不高,清润又稳,听着叫人舒服,“只是我现在心思都在工作上,暂时确实没这打算,谢谢您的好意,以后,就不劳您费心了。”
话说得客气,却半点不绕弯。
唇角那点浅淡笑意还在,眼神温和有礼。
芳姨看着他这模样,话到嘴边也只能叹一声:“你这孩子,就是太沉得住气。”
宋砚池目送着芳姨远去的背影,不免想到明日回去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杨梅竹斜街42号,一扇不起眼的旧木门,漆色早已斑驳,门边墙皮带着岁月磨出的浅痕,透着老胡同独有的安静。
他抬手,“吱呀——”一声老旧木门特有的轻响,在雨巷里慢悠悠散开。
门后是一方方正正的小院,正房三间,灰瓦覆顶。地面铺着旧青砖,空气中影影绰绰透着草木气息,像被时光悄悄藏起来的一隅。
院中没有多余摆设,只墙角立着一株二乔玉兰,枝干清瘦挺拔,雨珠沾在尚未完全绽开的花苞上,粉紫与浅白层层晕染。
这里不像闹市中的居所,更像一个被特意保留下来的旧梦。
宋砚池收伞迈步进去,身影没入门内。
整条斜街,复归寂静。
收拾完行李,洗漱过后,宋砚池换了一身宽松的睡衣,湿发梢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潮气,几缕贴在额角,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疏离。
他倒了一杯温水走进书房,屋内只开了一盏暖光小灯,他在一张宽大的老榆木工作台前坐下,光线落在他线条干净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柔和的轮廓。
工作台中央一半归着各式传统手艺工具:刻刀、凿子、木锉刨子依次悬挂,小瓷碟盛着矿彩与漆料,生漆、瓦灰、砂纸、裱糊材料分门别类归在木盒里,桌角还放着一件未完工的漆画小屏,刀笔细腻。
工作台另一侧,摆放了一摞打印好的古建测绘图纸、旁侧放着高精度测绘仪、平板与数位板。
他抬手掀开面前的电脑屏幕,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触按键,屏幕亮起的冷光落在他的眼底,瞳色愈加深沉。
片刻后,桌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手机在暗处轻轻震了一下。
宋砚池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辛夷的来电。
指腹滑开接听,他将手机贴到耳边,带着刚洗漱过的慵懒淡气:“辛夷。”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才传来一道干脆利落、带着点冷调的女声:“怪了,大忙人今天居然不加班,还接了我的电话。”
宋砚池看到来电时就猜出了对方小心思,没有说话,只轻哼了一声。
宋辛夷毫不在意,鞋尖轻点地面转动着办公椅,望着窗外夜色,语气理直气壮又带着点狡黠:“哥,听说你明天回爸妈那是吧?正好,我也好久没有回去了,一起呀?”
宋砚池淡淡嗯了一声,心道果然,声音微凉却温和:“又想拿我当挡箭牌。”
“话可不能这么说。”宋辛夷轻嗤一声,一本正经道:“我这是尽孝。只不过......有你在前面顶着,我回去安全点。再说了我天天帮别人离婚,自己先被催婚,说出去像话吗?”
这样有哥哥在前面顶着当“靶子”,火力再猛也轮不到她先挨枪。不仅回去露了面,还能顺顺利利躲过一轮催婚,简直再划算不过。
“所以,你就忍心看着自己的亲二哥变成个支离破碎的箭靶子?”
“哥,那难道你就忍心亲眼看着妹妹被围追堵截,最终无奈妥协,步入自己并不期待的婚姻中吗?你忍心嘛,嗯?”
宋砚池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度,尾音软软拖长,他实在听不得这种撒娇,无奈的揉了揉眉心,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语气里全是纵容:“真拿你没办法。”
说完两人又各自聊了会儿最近的工作,避免母上大人突击,抱怨自己的儿女性情冷淡、互不关心。
其实宋家三兄妹平日里除了给父母汇报日程外,私下里也会经常互开视频小会,了解彼此之间的工作状态、生活情况。虽然这项任务总是需要大哥的监督。
然而这段时间宋时泽几乎泡在了跨国并购的项目里,工作日程填得密不透风,昼夜颠倒,连正经通话都少。
头上那根最紧的弦松了,没人盯着管束,兄妹俩便像是脱了缰绳的小马,日子过得随性又自在,一个几乎日日宿在研究院里,另一个世界各地到处飞。
宋砚池挂断了电话,指尖还残留着几分被撒娇磨出来的无奈。他垂眸想了想,给大哥宋时泽发了条消息,提醒他明天回老宅的事。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安安静静,迟迟没有回音。
直到夜里十一点多,他发完研究院需要的资料准备休息,手机才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知道了。
迟来的回复,却透着一股再安稳不过的笃定。
——
大哥再忙,也从不会漏过家里的事。
夜色渐深,整座南城都沉入了深寂。
殷高岗的月色薄如蝉翼,被水痕一映,便在暗沉的屋顶铺出一片细碎的亮。漫过屋脊,漫过陈旧的雕花,漫过千年不曾挪动的檐角,让这片藏在古都深处的老建筑,多了几分清冷又温柔的光。
巷中深处有一道清冷的剪影。远远看去那檐角竟翘如飞鸢,檐角上还隐隐蹲着一尊脊兽。
薄月从云隙里透出清光,将那只脊兽细细照出了形状。它静卧在青砖黛瓦的尽头,如一段凝了千年月光的青琉璃,温顺而孤寂。
一直不知从哪来的橘猫轻巧地跃上屋顶,软爪踩过微凉的青瓦,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朦胧轮廓渐渐凝出,小橘猫甩着尾巴,在瓦面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半点没察觉身边倚着一位守过这屋脊千百年的灵。
檐辞垂眸,望着那团毛茸茸的小影子,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瓦缝,只对着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缓缓开口:“倒是会挑地方。”
小橘猫轻轻“喵”了一声,闭着眼蹭了蹭湿润的瓦片,睡得安稳。
檐辞望着它,静立在月光与水痕之间,透明的身影在微凉的夜色里,轻轻晃了晃。
目光落在那只脊兽身上,语气低缓得像月光流淌:“这屋顶,我守了千百年。”语气不带炫耀或怨怼,是陈述一段漫长时光的淡然。
说完顿了顿,接着又轻轻轻叹一声,字句里没有责备,只剩几分淡然的无奈:“如今......倒成了任你酣睡的地方。”
“也罢,我也快......往后这儿便归你了吧。”
风掠过檐角,带起细碎的瓦响,月光依旧清寒,一人一兽,在寂静的夜色里,各自守着一段漫长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