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最后一片竹林,竹舍的竹篱门就出现在眼前。篱笆边上整整齐齐种着一排药草,叶尖上还沾着晨露,空气里那股清苦药香闻着让人心里都静了。
竹门没关,谢疏尘就站在门边上,一身素白长衫,跟十年前他离京的时候一样清瘦,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淡淡的、像结了层薄冰的样子。他手里还攥着个刚挖药的小竹铲,看见沈砚安走过来,手里的竹铲顿了顿。
“疏尘!”沈砚安眼睛一亮,几步跑过去,一点都不见外,伸手就捶了下他胳膊,“我可算找着你了!这山路可真难走,我脚都快磨出泡了。”
谢疏尘侧身让他进门,很自然地把他肩上的包袱接过来,指尖飞快扫了下他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确认没擦伤,才淡淡开口:“路上没遇上事?”
“遇上啦,”沈砚安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四处瞅,一点都不见外,“半路遇着几个劫道的,不过人挺好,还帮咱们把前面路清了。你这院子跟我想的差不多,这棵枇杷树都长这么高了?”
青砚跟在后面,拘谨地给谢疏尘行礼。他之前总听少爷说谢疏尘,今天一见,只觉得这位先生气质冷得很,话少。
院里的石桌上早就摆好了东西:一篮刚摘的青梅,一碟桂花糖,一壶温着的桂花蜜茶,跟沈砚安小时候在沈府爱吃的一模一样。
谢疏尘给沈砚安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寻月半个月前传信说你快来了,我提前把青梅摘了,就等你来了吃。还是你小时候抢着吃的那个品种,酸。”
沈砚安捏了颗青梅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小包子,还是忍不住又捏了一颗:“还是这味儿!京里买的青梅都没这个酸。”
俩人坐在石桌边闲话,聊小时候的破事——聊沈砚安当年偷拿谢疏尘种的草药当糖嚼,苦得他吐了半天;聊谢疏尘当年被太傅罚抄书,还是沈砚安替他挨的手板;聊这十年各自干了什么。谢疏尘话不多,大多是沈砚安在说,他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给沈砚安添点茶,把他爱吃的青梅往他面前推推。
沈砚安啃着梅子,还在吐槽路上的怪事:“也不知道最近江湖怎么了,一路上的人看见我就躲,在客栈里两拨人吵架,看见我当场就不吵了;刚才上山遇着劫道的,人直接就跪了。你说奇不奇怪?我看着那么像坏人吗?”
谢疏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垂眸掩住眼底那点笑,淡淡应了一句:“许是他们识相。”
俩人正说着话,竹篱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来人在门外恭恭敬敬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敢问先生在不在?黑石门长老求见。”
谢疏尘抬眼,淡淡应了声:“进来。”
竹门被轻轻推开,须发半白的黑石门长老带着两个弟子,挎着药篓急急忙忙进来。他进门先对着谢疏尘深深躬身,礼数周全:“先生,我门中弟子得了怪病,求先生救命。”
他躬着身刚要把病症细细说清楚,眼角余光扫到石桌边坐着的沈砚安,整个人“唰”地僵了一下。
长老身子一僵,连忙把对着谢疏尘的躬礼收了一半,转身对着沈砚安,腰弯得比刚才还低三分,毕恭毕敬作了个揖,声音都放轻了:“老朽见过沈公子!不知公子在此,方才进门动静大了,多有冒犯!”
沈砚安手里还捏着半颗青梅,被他这一礼搞得有点懵,赶紧摆了摆手:“长老不必多礼,我就是来串门的,你们找谢先生看病说事就行,别管我。”
长老连连应是,这才敢直起身,把门派里的症状一五一十细细说给谢疏尘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说话声音大了惊着旁边吃青梅的沈公子。
谢疏尘听他说完,起身去屋里拿了个纸包出来,把煎药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说清楚。长老双手接了药包,又转头对着沈砚安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轻手轻脚带着弟子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连竹门都轻轻带上,生怕发出声响。
沈砚安看着人走了,还歪头纳闷:“这长老怎么对着我比对你还客气?我又不会治病。”
谢疏尘把给长老的药方木牌收进药柜,神色淡淡的:“许是觉得你金贵,怕吵着你。”
“哦,这样啊。”沈砚安恍然大悟,完全没多想,又捏了颗青梅咬了一口,酸得他眯起眼睛。
到了晌午,谢疏尘说要亲自下厨,给沈砚安做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沈砚安一听,眼睛都亮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等着吃。
结果不到一刻钟,厨房里就传来“哐当”一声响,紧接着是一股焦糊味,顺着风飘得满院子都是。
沈砚安赶紧跑进去一看,就看见灶台边上的柴火堆倒了,火星子溅出来,把旁边堆着的干药草引着了,正冒着黑烟。谢疏尘站在灶台前,脸上沾了两道黑灰,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锅里那团黑糊糊的东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是……做桂花糕呢?”沈砚安憋着笑,指了指锅里。
谢疏尘耳尖有点红,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声音闷闷的:“火大了。”
“火大了?”沈砚安终于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哪是火大了,你这是把厨房点了啊!我就说嘛,你十年前做饭就能烧厨房,十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谢疏尘没说话,只是蹲下来,默默地把着火的药草用脚踩灭,然后拿了扫帚,开始扫地。他动作很慢,但是很认真,把地上的灰一点一点扫干净,耳尖一直红着。
沈砚安笑够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别扫了,我来做吧。你啊,还是适合采药看病,做饭这种事,跟你无缘。”
他把谢疏尘推出厨房,自己挽起袖子,生火、和面、蒸桂花糕,动作熟门熟路的。谢疏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眼神软了下来。
没过多久,桂花糕的香味就飘出来了。沈砚安端着一笼刚蒸好的桂花糕出来,放在石桌上,热气腾腾的,上面撒了点干桂花,看着就好吃。
“尝尝,”沈砚安拿起一块,递给谢疏尘,“看看我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谢疏尘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甜而不腻,带着桂花香。他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好吃。”
“那当然,”沈砚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我这手艺,可是当年为了给你做桂花糕,偷偷跟府里的厨子学了半个月呢。你当年还说我做的桂花糕比厨子做的好吃,忘了?”
“没忘。”谢疏尘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俩人坐在石桌边,就着桂花蜜茶,吃着桂花糕,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安安静静的。
下午的时候,竹篱外又来了一拨人。这次不是来求医的,是镇上“回春堂”的掌柜钱富贵,带着几个护院,抬着一箱银子,趾高气扬地来了。
钱富贵进门的时候,连门都不敲,直接就推开了,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对着谢疏尘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点财大气粗的傲慢:“谢先生,久仰大名!在下是青溪镇回春堂的掌柜钱富贵。今日特地登门,是想请先生去咱们回春堂坐堂,每月俸银一百两,另外还有分成,先生意下如何?”
他说着,一挥手,身后的护院把那箱银子抬上来,打开箱盖,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沈砚安坐在石桌边,手里还拿着半块桂花糕,看着钱富贵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挑了挑眉,没说话。他想看看谢疏尘怎么处理。
谢疏尘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手里的活——他正在给一株刚挖来的药草换盆,动作很慢,很仔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不去。”
钱富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谢疏尘这么不给面子。他干笑了两声,说:“谢先生,您再考虑考虑?一百两银子一个月,这可是天价了,多少大夫挤破头都想去呢。您在这山里住着,清苦得很,何苦呢?”
“我乐意。”谢疏尘还是没抬头,把那株药草小心翼翼地放进新花盆里,填上土,浇了点水,动作温柔得很,跟他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钱富贵的脸色有点难看了。他在这青溪镇横行惯了,从来没人敢这么不给他面子。他压着火气,又说:“谢先生,我钱某人在这一带,还是有点面子的。您要是跟我合作,这苍梧山的药材,您随便用,我全包了。您要是不合作……”
他话没说完,但是威胁的意思很明显了。
谢疏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像刀子,钱富贵被他看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回春堂卖的那些假药,”谢疏尘声音淡淡的,“用牛膝冒充川断,用淀粉搓成六味地黄丸,用山楂炭冒充血余炭——这些事,你以为做得隐蔽?”
钱富贵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卖假药的具体方子,连他老婆都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强撑着说:“谢先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钱某人在这青溪镇开了十几年药铺,童叟无欺,你凭什么说我卖假药?”
“童叟无欺?”谢疏尘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但是眼里没有笑意,“上个月十五,镇上张员外的小儿子吃了你回春堂的安神丸,拉了三天肚子,差点没救过来。那安神丸里,你加了多少朱砂,你自己心里清楚。”
钱富贵的脸开始发白了。张员外家的事,他花了五十两银子才压下去,连县太爷都不知道详情,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还有,”谢疏尘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钱富贵耳朵里,“你占着苍梧山,跟县太爷三七分账,你三他七。前阵子有个姓周的老伯不肯交收成,被你的护院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家里躺着。这些事,我都知道。”
钱富贵的腿开始抖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疏尘放下手里的药草,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比钱富贵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三年前,岭南有个姓黄的药商,也跟你一样,卖假药、占山头、勾结官府。后来他的铺子一夜之间被官府查了,人也发配到边疆了,你想步他的后尘?”
钱富贵猛地抬起头,看着谢疏尘,眼睛里全是恐惧。他听说过那件事——岭南黄药商,当年也是一方霸主,说倒就倒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一直以为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没想到……
“我给你三天时间,”谢疏尘转过身,走回药圃边,继续给他的药草换盆,声音淡淡的,“把占的山还给那些采药人,把抢的东西都还回去,以后不许再欺压百姓。不然的话,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县太爷拜把子兄弟管用,还是我管用。”
钱富贵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谢先生饶命!谢先生饶命!我知道错了!我回去就把山还给他们!把东西都还回去!以后再也不敢了!求谢先生饶我这一次!”
他身后的几个护院也吓得跟着跪下了,一个个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滚吧。”谢疏尘挥了挥手,语气淡淡的,“别让我再看见你。”
钱富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带着护院,抬着那箱银子,灰溜溜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沈砚安坐在石桌边,手里还拿着半块桂花糕,看着钱富贵跑了,忍不住笑了:“行啊你,谢疏尘,几年不见,越来越有威严了。我还以为你只会看病采药呢,没想到训起人来,这么吓人。”
谢疏尘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耳尖有点红。
沈砚安看着他耳尖红了,笑得更厉害了:“你别不好意思啊,我又没笑话你。你刚才那样子,挺帅的。真的。”
谢疏尘没理他,只是把那碟桂花糖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闷闷的:“吃你的糖。”
山风穿过竹林,吹得竹影晃悠悠的。沈砚安蹲在地上,看蚂蚁搬一粒掉在地上的桂花糖,看得认真,还顺手把糖粒往蚂蚁窝边推了推。
这一夜沈砚安就睡在竹舍的客房,窗外是沙沙的竹浪声,比京里府里的金丝帐舒服多了。
在百草谷住到第三天的时候,谷里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被她娘抱着,从千里之外的江南赶过来。小姑娘得了种怪病,每天午时三刻,就会浑身发冷,盖三床被子都冻得打哆嗦,到了戌时,又会浑身发烫,烧得说胡话。江南的大夫看遍了,都查不出是什么毛病,有人说这是中了邪,有人说这是不治之症,让她娘准备后事。她娘不甘心,抱着孩子走了三个月,一路问到百草谷来。
谢疏尘给小姑娘搭脉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他搭了足足一刻钟,又翻了小姑娘的眼皮,看了她的舌苔,问了她娘很多细节:平时吃什么,住的地方有没有潮,发病的时候有没有别的症状。问完之后,他没说话,转身就进了药房,把自己关在里面。
沈砚安端着晚饭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十几本医书,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地上扔了一堆废纸团。
“先吃饭。”沈砚安把饭碗放在他旁边,“都看了一下午了,眼睛不疼啊?”
“不饿。”谢疏尘头也没抬,手指指着医书上的一行字,皱着眉,“这症状,我在一本古医书上见过,但是那本书缺了半页,药方没写全。我得自己试出来。”
“那也得吃饭啊。”沈砚安把筷子塞到他手里,“你要是饿晕了,谁给那小姑娘看病?”
谢疏尘这才放下笔,端起饭碗,随便扒了两口,又放下了,心思显然还在药方上。
那天晚上,药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沈砚安半夜起来喝水,看见药房的窗户还亮着,走过去一看,谢疏尘还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十几个小药碗,一味一味地试药。他尝药的时候,苦得脸都皱成了包子,但是还是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之后,在纸上记下感受。
沈砚安站在窗外,看了他一会儿,推开门进去,把一件外衣披在谢疏尘身上。
他推开门进去,把一件外衣披在谢疏尘身上。
“都后半夜了,歇会儿吧。”
谢疏尘抬头,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但是眼神亮得很:“我好像找到症结了。这不是病,是小时候中了一种很淡的慢性毒,平时不发作,一到天热的时候就会犯。我刚才试了三味药,配在一起,应该能解。”
他说着,就站起来,要去药圃里采药。
“现在?”沈砚安愣了一下,“天都快亮了,等天亮了再去不行吗?”
“不行。”谢疏尘拿上药篓和小药锄,“那味药要带着露水采才有效,等太阳出来,露水一干,药效就减了一半。”
他说完,就背着药篓出门了。
沈砚安没办法,只能拿了个灯笼,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趁着天还没亮,摸着黑上了山。
山上的露水很重,没走多远,两个人的裤脚就全湿了。谢疏尘走在前面,脚步很快,眼睛盯着路边的草,找那味要带露水采的药。找了快一个时辰,才在一处山崖边上找到了。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药草连根挖出来,放在药篓里,脸上露出点笑。
“找到了。”
回去之后,他立刻煎药,煎了小半个时辰,把药端给小姑娘喝下去。
药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小姑娘的脸色就慢慢好了,也不发抖了,也不发烫了,靠在她娘怀里,安安静静睡着了。
她娘“噗通”一下就给谢疏尘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说:“谢谢谢医仙!谢谢谢医仙!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啊!”
谢疏尘把她扶起来,声音淡淡的:“不用谢。回去之后,再喝七副药,就彻底好了。药钱不用给了,你们路上也不容易。”
他说完,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沈砚安坐在他房间门口,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忍不住笑。
谢疏尘睡醒之后,精神好了很多,第二天就说要带沈砚安上山采药,顺便带他看看百草谷后面的山景。
两个人背着药篓,沿着山间的小路往上走。山上的风景很好,到处都是参天的古树,林间有鸟叫,路边开着各种各样的小野花,风一吹,带着草药的清香味。
谢疏尘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给沈砚安讲路边的草药:这个是治感冒的,那个是治跌打损伤的,这个有毒,不能碰,那个开的花可以做桂花糕的配料。
讲着讲着,他忽然蹲下来,看着路边的一株草,皱起了眉。
“这个……”他伸手要去采,采到一半,又停住了,仔细看了半天,才松了口气,“差点认错了,这个是毒草,跟能吃的那种长得太像了。”
沈砚安站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你可拉倒吧,你上次就是把这个当成能吃的,摘回去煮汤,全谷的人拉了两天肚子。这才多久,你又差点认错。”
谢疏尘耳尖红了,把那株毒草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扔到远处的山沟里,声音闷闷的:“这次不会了。”
两个人走到半山腰,看见一棵大松树下,有只小松鼠,抱着个松果,蹲在树枝上,看着他们。
谢疏尘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之前晒好的坚果,放在手心,伸到小松鼠面前。
小松鼠犹豫了一下,顺着树干爬下来,跳到他手上,抱着坚果啃,毛茸茸的大尾巴扫在他手背上,痒得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沈砚安站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忍不住说:“你还挺招小动物喜欢的。”
“它们不怕我。”谢疏尘看着小松鼠,声音轻轻的,“我经常上山给它们带吃的。”
小松鼠吃完坚果,又跳回树上,冲他们叫了两声,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走到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休息。从山顶往下看,能看见整个百草谷,药圃一畦一畦的,像一块块绿色的毯子,谷里的房子冒着炊烟,安安静静的。
沈砚安靠在石头上,吹着山风,舒服得叹了口气:“你这地方,是真的好。比京里舒服多了。”
“你要是喜欢,可以多住几天。”谢疏尘坐在他旁边,声音淡淡的,“反正你也没什么事。”
“不行啊。”沈砚安笑了笑,“我还得去西蜀找听澜,去北渊找夜朔,去东海找顾寻月。他们几个,我都得去看看。”
谢疏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暗了一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砚安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在沈府住,我带你去偷摘府里的桂花,被管家发现了,追着我们跑了半条街。我们俩躲在柴房里,你把偷来的桂花藏在怀里,结果蹭了一身花粉,回去被你师父骂了一顿。”
谢疏尘想起小时候的事,嘴角也翘了起来:“记得。你当时还把偷来的桂花糕塞给我,让我帮你背锅,说桂花是我要摘的。”
“那你不也帮我背了嘛。”沈砚安笑得直拍大腿,“我娘后来问,你就说是你想吃桂花糕,才去摘的,结果被罚抄了十遍《百草经》。”
“嗯。”谢疏尘看着远处的山,声音轻轻的,“那时候你才八岁,天天跟在我后面,喊我疏尘哥哥,让我带你去掏鸟窝。”
“现在我也能掏啊。”沈砚安挑了挑眉,“你忘了我轻功很好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小时候的事,山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沈府的院子里,两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桂花树下,偷摘桂花,被管家追着跑,躲在柴房里,分吃一块桂花糕。
京城,定国公府。
沈侯爷正在跟太医院的老院判下棋。老管家进来,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侯爷手里的棋子顿了顿,落在棋盘上。
“哦?”他抬起头,“在疏尘那儿住下了?”
“是。”老管家点头,“住了三天了。钱富贵的事,谢谷主已经处理了。”
沈侯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快就收住了。
“这小子,”他摇了摇头,“到了哪儿都不闲着。”
老院判抬头看了他一眼:“侯爷说什么?”
“没什么。”沈侯爷笑了笑,“下棋。”
他拿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把老院判的一条大龙围死了。
老院判低头一看,叹了口气:“侯爷这棋,是越来越厉害了。”
沈侯爷没说话,只是看着棋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