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落脚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朔的亲卫在树林里搭了几个简易的帐篷,生了一堆火。四个人围着火堆坐下,谁都没说话。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林晚坐在最边上,背靠着一棵树,左手按在右手手腕上,手指微微用力。她的脸色有点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但是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谢疏尘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手伸出来。"他说。
林晚愣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
谢疏尘解开她手腕上的布,露出下面的皮肤。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旧伤,但是疤痕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青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游动。他伸手按了按,林晚的手猛地缩了一下。
"疼?"
"有点。"林晚说,声音有点抖。
谢疏尘从怀里掏出银针,在她手腕上扎了几针。青黑色的颜色淡了一点,但是很快又漫了上来。他皱了皱眉,把银针收起来。
"是噬心蛊。"他说,"每月十五发作,发作的时候,蛊虫会啃食心脏,疼得满地打滚。没有解药的话,疼上三天三夜,最后心脏被啃空,人就没了。"
"还有几天?"夜朔问。
"今天十二。"谢疏尘说,"还有三天。"
火堆旁边安静了下来。
三天,正好是圣女给的期限。
"那就不用等了。"夜朔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明天一早,我带人冲进破庙,把母蛊抢出来。她一个五毒教的圣女,还能挡得住我北渊的亲卫?"
"不行。"谢疏尘摇头,"她既然敢约我们在落雁村见面,肯定有准备。破庙下面是五毒教的据点,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多少蛊。硬闯的话,我们未必能占到便宜,而且母蛊在她身上,万一她狗急跳墙,把母蛊毁了,砚安就真的没救了。"
"那怎么办?"夜朔皱眉,"真的把林晚送回去?"
"我愿意回去。"林晚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晚抬起头,脸色还是白的,但是眼神很坚定:"我跟她回去,她就会把母蛊给你们。沈砚安的蛊就能解了。"
"不行。"谢疏尘直接拒绝,"你回去了,她不会放过你的。噬心蛊在你身上,她有的是办法折磨你。"
"但是沈砚安等不起。"林晚说,"金蚕蛊子蛊还有八十多天,但是我的噬心蛊只有三天。三天之后,我要么疼死,要么跟她回去。横竖都是一样的结果,不如用我换母蛊,至少沈砚安能活。"
"我说了不行。"谢疏尘的语气很坚决,"一起从万蛊窟里闯出来的人,没有把谁丢下的道理。"
林晚还想说什么,但是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她弯下腰,手按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她的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谢疏尘立刻伸手,在她背后的几个穴位上点了几下。林晚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点,但是脸色更白了。
"蛊虫开始动了。"谢疏尘说,"我先用银针压住,但是撑不了多久。"
他从怀里掏出银针,在林晚的胸口和后背扎了十几针。林晚的身体抖了几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能撑多久?"苏听澜问。
"最多两天。"谢疏尘说,"两天之后,银针压不住了,蛊虫会彻底发作。到那时候,就算她想跟圣女回去,也走不动了。"
火堆旁边又安静了下来。
夜朔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火堆里的柴火,火星溅起来,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拧成一个结。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他问,"不用林晚回去,也能拿到母蛊的办法。"
谢疏尘没说话,低头看着火堆,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
"有一个办法。"他说,"我师父留下的那批竹简里,有一卷是专门讲金蚕蛊的。我之前只看了一半,里面好像提到过,除了母蛊为引,还有一种办法可以引子蛊出来。"
"什么办法?"夜朔立刻问。
"我记不清了。"谢疏尘说,"竹简在百草谷的地窖里,我需要回去看。"
"一来一回要多久?"
"快马加鞭,两天。"谢疏尘说,"但是我走了,林晚这边没人压蛊,撑不过两天。"
"我回去取。"苏听澜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的剑快,"苏听澜说,"一天一夜就能到百草谷,再一天一夜赶回来。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取竹简。"
"你认识路?"夜朔问。
"认识。"苏听澜说,"之前送砚安来的时候,走过一遍。"
谢疏尘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你去地窖,最里面的架子上,有一个青色的木盒,里面是师父留下的竹简。你把整个木盒都带回来。"
"知道了。"苏听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手按在剑柄上,"我现在就走。"
"等等。"谢疏尘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他,"这是百草谷的令牌,拿着它,谷里的弟子不会拦你。"
苏听澜接过玉佩,揣进怀里,转身往树林外面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看好她。"他说,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火堆旁边只剩下三个人。林晚靠在树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谢疏尘坐在她旁边,时不时伸手探一下她的脉搏。夜朔站在树林边上,看着苏听澜消失的方向,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风从树林外面吹进来,火堆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夜朔走过来,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火。
"两天。"他说,"苏听澜两天之内能回来吗?"
"能。"谢疏尘说,"他的剑,比马快。"
夜朔没说话,蹲下来,看着火堆里的火苗。
林晚的手指动了动,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谢疏尘,又看了一眼夜朔,嘴唇动了动,但是没说出话来。
"别说话。"谢疏尘说,"保存体力。"
林晚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夜慢慢深了,树林里很安静,只有火堆里柴火噼啪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
三天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天。
第三十二章剑返百草,竹简藏秘
苏听澜走了一夜。
他没用马,直接用轻功赶路。剑门的轻功讲究快和稳,他的身形在树林里穿梭,像一道影子,脚不沾地,只有树叶被带起的轻微声响。天快亮的时候,他已经出了南疆地界,到了通往百草谷的官道上。
中午时分,百草谷的山门出现在眼前。
守山的弟子看见他,刚要拦,苏听澜掏出谢疏尘给的玉佩晃了一下。那弟子看清玉佩,立刻躬身让路。苏听澜没停,直接往谷里走。
百草谷里很安静,药圃里种满了草药,几个弟子在浇水。苏听澜沿着石板路往里面走,走到内院的时候,看见沈砚安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顾寻月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个苹果。
听见脚步声,两个人都抬起头。
"砚辞?"沈砚安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取东西。"苏听澜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疏尘让我回来取师父留下的竹简。"
"竹简?"顾寻月停下手里的刀,"什么竹简?"
"师父留下的那批,在地窖里。"苏听澜说,"有一卷是讲金蚕蛊的,疏尘说里面可能有别的解法。"
沈砚安的手顿了一下,书放在膝盖上:"金蚕蛊……有别的解法?"
"还不确定。"苏听澜说,"得找到那卷竹简才知道。"
"我带你去。"顾寻月站起身,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石桌上,"地窖在西厢后面,我去过一次。"
苏听澜跟着他往后院走。沈砚安想站起来跟着,但是刚一动就扯到了伤口,皱了皱眉,又坐了回去。
"你歇着。"顾寻月回头说,"我们去去就回。"
沈砚安点了点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是他的目光停在书页上,半天没翻一页。
地窖的入口在西厢后面的假山下面,顾寻月搬开一块石头,露出一个铁门。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边的墙上嵌着夜明珠,发出淡淡的光。
两个人沿着石阶走下去,地窖不大,但是摆满了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药瓶和书卷。最里面的架子上,有一个青色的木盒,盒子上落了一层灰。
"应该是这个。"顾寻月走过去,把木盒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打开。
盒子里是一卷卷的竹简,用绳子捆着,每一卷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名字。苏听澜一卷一卷地翻,翻到第三卷的时候,停住了。
标签上写着:金蚕蛊要录。
他把竹简抽出来,展开。竹简上的字是用小篆写的,字迹工整,是谢疏尘师父的笔迹。苏听澜快速地扫了一遍,看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他说。
顾寻月凑过来看。
竹简上写着:金蚕蛊分母子,子蛊入体,潜伏百日,百日之后噬心而亡。解法有二:其一,以母蛊为引,引子蛊出体;其二,以施蛊者之血为引,辅以九九八十一味药材,炼制成丹,服之可解。
"施蛊者之血?"顾寻月皱眉,"施蛊者是圣女,她的血……"
"不用她本人的血。"苏听澜指着竹简上后面的字,"这里写了,施蛊者的血亲之血也可以。"
顾寻月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果然,竹简上接着写:施蛊者之血,或其血亲之血,皆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血亲之血……"顾寻月皱眉,"施蛊者是圣女,她的血亲……"
"林晚是前教主也就是前任圣女的女儿。"苏听澜说。
顾寻月愣了一下,手里的小刀停住了:"林晚是前教主的女儿?"
"嗯。"苏听澜说,"现在的圣女是前圣女的徒弟,她们之间没有血缘。"
"那林晚的血不行?"顾寻月问。
"不确定。"苏听澜说,"竹简上只说了血亲,没说隔了几层。得带回去让疏尘看。"
"那还是得用圣女的血。"顾寻月说。
"或者……"苏听澜想了想,"前圣女的血。但是前圣女已经去世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竹简带回去。"苏听澜把竹简卷起来,放回木盒里,"疏尘看了再说,他比我们懂。"
顾寻月点了点头,把木盒盖上,递给苏听澜。
"你现在就走?"他问。
"嗯。"苏听澜接过木盒,"林晚那边撑不了多久,得赶回去。"
"那砚安那边……"
"别告诉他。"苏听澜说,"他身上还有伤,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
顾寻月点了点头,送他到地窖门口。
"替我跟疏尘说,"顾寻月站在台阶上,"如果需要我做什么,随时传信。"
"知道了。"苏听澜摆了摆手,转身沿着石阶走上去。
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沈砚安还坐在藤椅上,书放在膝盖上,看见他出来,抬起头。
"找到了?"
"找到了。"苏听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养伤,别多想。我们很快就回来。"
沈砚安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苏听澜没再多说,转身往谷外走。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门外面。
顾寻月走到沈砚安旁边,拿起石桌上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削。
"别担心。"他说,"他们会有办法的。"
沈砚安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是他的手微微发抖,书页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
落雁村外,树林里。
林晚的蛊毒又发作了一次。
这次比上次更厉害,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手抓着胸口,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来。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谢疏尘蹲在她旁边,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穴位里。他的手很稳,但是额头上也渗出了汗。扎到第十七针的时候,林晚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神涣散。
"撑不住了。"谢疏尘把最后一根针扎进去,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银针只能压到明天早上,明天之后,我也没办法了。"
夜朔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脸色很难看。他看着地上的林晚,又看了看谢疏尘,没说话。
"苏听澜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最快明天晚上。"谢疏尘说,"如果顺利的话。"
"明天晚上……"夜朔咬了咬牙,"她撑不到明天晚上。"
"我知道。"谢疏尘说,"但是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
夜朔没说话,转身往树林外面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有人。"他说。
谢疏尘立刻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药囊上。
夜朔打了个手势,两个亲卫从暗处走出来,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没一会儿,他们押着一个人回来,是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汉子,嘴里塞着布,手脚被绑着。
"在村外晃悠,鬼鬼祟祟的。"亲卫说,"抓住的时候想跑,被我们拿下了。"
夜朔走过去,扯掉汉子嘴里的布。
"谁派你来的?"他问。
汉子咬着牙,不说话。
夜朔伸手,在他下巴上一捏,汉子的嘴被迫张开。夜朔另一只手伸进他嘴里,从牙缝里抠出一个蜡丸。他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北渊余孽在村外树林,速报。
夜朔的脸色沉了下来。
"赤霄宗的人。"他把纸条递给谢疏尘,"他们发现我们了。"
谢疏尘看了一眼纸条,皱起眉。
"圣女的人?"
"不一定。"夜朔说,"赤霄宗和五毒教虽然合作,但是各有各的心思。这个探子可能是赤霄宗的,也可能是圣女派来的。不管是谁,我们的位置暴露了。"
他转身看向亲卫:"收拾东西,换地方。"
"那她呢?"亲卫看了一眼地上的林晚。
"带着。"夜朔说,"走不了就抬着。"
谢疏尘蹲下来,把林晚身上的银针拔下来,然后把她背起来。林晚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她的头靠在谢疏尘的肩膀上,呼吸微弱。
一行人趁着夜色,往树林深处转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找到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很隐蔽。夜朔让亲卫在洞口布了哨,然后走进洞里。
谢疏尘把林晚放在地上,给她盖了一件外衣。林晚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是呼吸还算平稳。
"明天。"谢疏尘说,"明天不管苏听澜回不回来,我们都得做决定了。"
夜朔靠在洞壁上,手按在刀柄上,看着洞外面的夜色,没说话。
山洞外面,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的落雁村里,有几点灯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