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不知道下了多久。
他是被冻醒的。先是脚,然后是手,再然后是脸。最后,胸口一点钝钝的疼,把他从更深的黑里拽了出来。
他没动。也动不了。
身上压着雪,压着土,压着枯草,还压着他自己——这具不知道是不是属于他的身体。
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试着睁眼。
左眼睁不开,睫毛叫血粘住了。右眼勉强开了一条缝。
天是灰的。
雪是脏的。
他在一片荒地上。
他想知道这是哪儿。
不知道。
他想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
他想知道今天几号,今年是哪一年。
不知道。
脑子里干干净净。干净得像一张被刮过的桌面。
桌面底下,是裂缝。
漆黑的屋子。一盏灯。一条皮带。一个声音。
"——名单在哪儿?"
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
是怕。
身体替他记住了一些东西,记得很牢,牢到他这个人没了,这具身体还记得。
他抬起左手。
那不像他的手。
指节粗,手背糙,指甲缝里是黑的。无名指的指甲没了,底下是一片粉红的肉,结着一层薄痂。手腕上一圈紫,深紫,绳子勒的,勒了不止一次。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手。
他撑了一下地,想坐起来。
摔回去了。
再撑。又摔。
第三次,他咬着牙,把上半身撑了起来。雪从胸口落下来,露出底下那件棉袄。
黑棉袄。破。
左胸口一片硬。是血,干透了的血,把棉絮冻成了一块壳。
棉袄上有个洞。
不是撕的。是烧的。圆的,边焦了。
正对着心口。
他伸了一根手指进去,摸到里头的皮肤。一块凹下去的疤,圆的,像被烟头烫的,只是大得多。
不疼。
他知道那是什么。
子弹从前头进,从后头出。
按理说,这个人死了。
他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活的。也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是谁的。
这些事都太大。
他现在只想一件事:站起来。
他靠着一口气站了起来。眼前发黑,他单膝跪下去,雪水浸进裤子,刺骨。
他没停。
停了就完了。
他重新站起来。这一回他没急着走,先站稳,等血一点一点流回手脚。
四下里看,是平地。北边有几棵枯树,光秃秃的,枝桠朝天伸着。再远,看不清。
他听了听。
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只有风。
风从北边过来。
他朝南走。
走出二三十步,他看见了铁轨。
两条,锈的,从西北横过来,往东南去。铁轨边一根歪木桩,挂一块铁皮牌子,风一刮,响。他走过去,看那牌子。
字烂了大半,剩下三个能认:
三道沟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他看了半天,认出一个"满"字。
他愣了一下。
这三个字他不认得。但"满"这个字,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
顺着铁轨往东南看,远处有点光。
橘黄的,微弱,在雪雾里一闪一闪。
那是灯。
有灯的地方就有人。
他迈开步子,朝那点光走。
风更大了。雪更密了。脚底下早没了知觉,踩在雪上像踩在棉花上。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半个钟头,一个钟头,或者更久。时间在这片地上不算数。
走着走着,他想起一句话。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人不能两次死在同一条河里。"
他笑了一下。
嘴角裂了,渗出血来。血一出来就冻住了,挂在下巴上。
他低着头,接着往前走。
身后那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被新落的雪一点一点地盖上。
到天亮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后来很多年,这片荒地上的人还在说那天夜里的事。
说那天后半夜,雪下得邪乎,在那段铁路边上,有个穿黑棉袄的人,顺着轨道往车站走。
走到天快亮的时候,倒在了道班房门口。
好像一个僧人把他背走了。
那人活过来了。
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也不记得,这一年是民国哪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