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十月,京师就一天冷过一天。众人齐心协力把小菜园里的菜收了,又把外头的花草搬进来,再把厚帘一挂地炕一烧,做好了整个冬天都呆在屋子里的准备。
今年燕婉院里没分到去年那么多碳,虽说够用,但她还是更喜欢往寒江雪那里去,那里暖和得多,人气也旺得多,于是还是像往常一样和雁心阿婵一起天天跑寒江雪屋里报道,寒江雪当然十万个乐意她们来,只有时担心她们太晚回去风大着凉,因此燕婉她们偶尔也会在这里留宿。
有一天晚上,她们在这里呆到很晚,要走的时候外头下起了雪,众人纷纷出来看雪。
这是今年冬天,京师的第一场雪。这雪下得安静,一朵一朵的,慢慢从天上往地上落,临到地面,一阵风卷起来,吹散成絮,蔼蔼浮浮,氛蕴飞洒天地间。
外头很静,皓月当空,无言生辉,众人静静地感受这静谧祥和的时刻,世上只剩雪落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笠人出声催促:“好啦!还要看多久!都进来,外头风越来越大,再呆头鹅一样站着是要把自己冷死么!”众人这才回神,跺跺脚搓搓耳朵又进屋去了。
回了屋子,笠人先出声了:“今儿说好,我可不和孤舟一起睡!”孤舟眉毛一挑:“哼,我还不想和你睡一起呢,上次差点儿把我挤死了!”“嘿!你恶人先告状!你自己什么睡相你自己不知道是吧?”
眼见着二人又要拌嘴,燕婉和雁心默契地一人拉一个,燕婉拉着孤舟说:“我睡相好,不怕吵,晚上怎么闹都闹不醒我!我俩一起睡!”孤舟瞪大眼睛:“谁睡相不好啦!”——燕婉才晓得她睁开眼睛有这么大。
“嘘——”阿婵向众人指了指贵妃椅——寒江雪躺在贵妃椅上,脸朝着窗户,一只手枕着头,看了一半的书反扣在身上,另一只手搭在书上,面庞恬静,呼吸平缓——睡得正香呢。
这下大家不再吵闹,各自收拾被褥去了。雁心笠人和阿婵睡了大铺,孤舟和燕婉睡了小铺,至于寒江雪,燕婉蹑手蹑脚给她盖了床毯子,屋子里暖融融的,倒也不怕着凉。
躺下以后,听着外头风吹雪的声音,燕婉又突然睡不着了。她听着孤舟的动静,轻声地问:“睡了吗?”孤舟轻轻地回:“还没。”
屋子里静静的,外头风吹雪的声音大了些。
燕婉呆呆地躺着听了很久风声,犹豫着轻声地问“你那小说,写得怎么样啦?”
那头却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孤舟才轻轻地回说:“还写着呢……”
燕婉没回了,又是一阵寂静。
突然,燕婉又问:“那她……是不是会去好多地方……”
孤舟这次答得很快,她压着声音骄傲地说:“那当然了,她可是女侠!”
燕婉笑了,说:“那她会去哪儿?”
孤舟犹豫了,说:“……塞北?江南?还没想好呢,总之东西南北都要去!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她想干嘛就干嘛,想去哪儿儿就去哪儿!”
燕婉听见塞北两个字一顿,又笑起来:“那你对她真好!你说得就像有这么个人似的!”
孤舟满不在乎地说:“说不定还真有这么个人呢!”她又说:“那当然了,她可是我女儿!不对她好对谁好!这可是我的小说!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她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燕婉喃喃道:“那当你女儿可太好了。”
孤舟哼了一声,又问她:“你老家是金陵?”
燕婉也学着她哼一声。
她说:“你下次给我讲讲,我好写小说,就写她从塞北出发,途中经过金陵……”
远处大床那儿不知道谁哼唧了一声,谁又翻了个身,两人很有默契地一同安静了。
燕婉闭着眼睛,听窗外呼啸的风声,听孤舟逐渐平静下来的呼吸声,听屋里偶尔翻身的动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燕婉睡过了头,在碗碟杯筷叮当的声音里醒过来。雁心看她醒了,招呼她去洗漱吃午饭。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觉睡到大中午。
吃饭的时候,大家无意间说到宫里准备着要给双生子办周岁宴的事,饭桌上突然安静了。
众人都知道,燕婉为了生下这一对孩儿吃了多少苦,也都晓得,燕婉是铁了心再不跟太子扮郎情妾意,再来,那两个孩儿一生下来就叫人从燕婉身边抱走了,她们虽没做过母亲,却也晓得什么是母爱天性舐犊情深,因此都觉得这必定是燕婉心上越不过的一道坎,平日里都刻意回避,只是这阵子宫里给双生子办周岁宴的动静极大,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都不知道要怎么圆,因此一时无话,都眼观鼻鼻观心扒饭。
燕婉放下筷子,一看大家心照不宣地沉默,胸口像吃多了板栗噎着了一样堵得慌。她咬着嘴唇,想说两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候寒江雪不紧不慢地说:“我道是什么,不过就是两个娃娃的周岁宴嘛。燕婉,你看你,你把大家都要吓死了。”
燕婉抬头看她一眼,抿抿嘴,清清嗓子,说:“这两个孩儿是我所生的,不错,可一来诞下这两个孩儿非我本愿,我自认倒霉,二来她们既已把她们从我身边夺去,能好好养大这两个孩儿,便是那两个孩儿自己的福气,我……我不在意,也不稀罕!”
寒江雪冷笑一声,说:“什么福气不福气,没了你,孩儿也无从谈起了。孩儿生来就是母亲的造物,如今生非你所愿,养又不为你所有,呵,他们真是好手段,叫母亲不能做母亲!”
她随即看着众人说道:“做母亲,不光是责任,当然还有权力,能叫他们生得,亦能叫他们死得!生得死得,当然也忘得。孩子说什么也没资格逾越了她去。燕婉孩子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权当她是做了一两年白工,伤了身体又伤心罢了!”她又对燕婉说:“只恨我力量微薄,不能把这孩子夺回来。若有机会,我……”
燕婉只对着她摇摇头。
她想,女人做什么母亲呢,连自己也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还要当别人母亲给别人挡风遮雨吗?连她自己也不过是在乞讨得来的荫蔽下苟活。她又想到再未见过面的两个孩儿,她偶尔会想,要是能让她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嘛就干嘛就好了,这是她用骨肉做的孩子,她打心底里希望她们快乐自由,可以一想到自己——她想,那还是忘了吧,于她,于她们,都好。
她端起碗扒饭——爱谁谁吧,谁爱负这个责就负这个责去,这世上才不少她一个,就当她去扒皮地主那里干了十个月,什么也没得着吧,这个亏她吃了,但这个事她也要翻篇了——她同寒江雪约好了,同自己约好了,她要好好活,那什么事都不能耗着她,都不能牵着她,还有大把大把的事等着她做!说她心硬也好,心软也好,什么事儿都不能碍着她!
这年腊月,宫里热闹极了,不光要过年,还要办双生子的周岁宴,各处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然而太子府里两位娘娘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宫里喜庆的氛围一点儿也不能影响到她们的小日子。
虽说外头世界怎样闹也影响不到她们,但正旦的大朝贺和双生子的周岁宴还是得去。尤其是双生子的周岁宴,燕婉作为生母非去不可。
双生子的周岁宴,燕婉坐在阶下,就坐在寒江雪和马应珏旁边。皇后抱着那个男孩儿,皇帝用小玩意儿逗他,把那孩子逗急了,嚎啕大哭起来,于是又是一番手忙脚乱,最后皇帝和皇后都笑起来,一副含饴弄孙尽享天伦的样子——虽说名义上是双生子的周岁宴,实际上却是皇孙一个人的,那个女孩由一旁的女官抱着,除了燕婉没人注意到她。那孩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阶上阶下来回打量,弟弟大哭她也仅是大方地赏了两眼。
燕婉看着她,既觉得心疼又觉得欣慰——就算没人在意她,她也像野草一样坚韧地好好长大。
忽然那孩子看过来,母女二人在这一瞬间对视了。
然后那孩子对着她笑了。
周岁宴结束后,宫里安排了皇孙和小公主的去处,皇孙破例继续跟着皇后,而公主则理应由她生母抚养。
马应珏却提出要把这个孩子给寒江雪抚养,理由是太子妃膝下无儿无女,理应把这个孩子交给太子妃抚养,好让太子妃也能够尽早明白为人母的道理,也能为日后母仪天下做打算——他做好了要坐山观虎斗的打算——他早就因寒江雪和江燕婉抱团对他视而不见而不满,有意要使计叫她们生嫌隙,这下真是刚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是江燕婉生的孩子,都说舐犊情深,失了崽的雌兽最疯狂,把这孩子给了寒江雪,江燕婉不可能没有意见——好个马太子!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然而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不仅没叫她们二人心存芥蒂,反倒叫她们更加团结——这是后话。
于是这孩子隔天就抱到了寒江雪院子里,院子里的女人们好奇地把她团团围住——除了燕婉。
“啊呦啊呦!你看她这大眼睛转的!多神气的眼睛!”“你那脏手拿开,小孩儿不能捏的知不知道啊?”“诶!你看她流口水了!”“她用口水吹泡泡耶……”“雁心,小孩儿得怎么调理?”“呀呀呀!你们快看快看!她笑啦!她笑啦!”
燕婉坐在桌子边,双手撑着脸发呆。
寒江雪笑着看众人逗孩子——她们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呢,不过她注意到燕婉一个人坐在桌子边出神。她晓得燕婉心里那个关多半还没走过那最关键的一步,不过她也不急着现在就要燕婉明白——她坐到燕婉身边,伸手往她脸上挥了挥,说:“怎么了?扒皮地主还了你孩儿来,怎的发起呆了还?”
“我……”燕婉难得惆怅地看着她。
“你知道这孩儿叫什么吗?”她才不理她说什么,拉了她的手,硬凑叫她到那孩子面前,说:“他们给她取了名字,叫芳萤。”
寒江雪又说:“可我觉得不好,你是造了她的母亲,你给她取个名字吧。”她大概晓得燕婉在顾虑什么——无非是以为这孩儿身上有马应珏一半的骨血,可她不这么想,父亲在母亲面前何其渺小,知母不知父古来有之,没有母亲,何来孩儿,没有母亲,连父也不会有。
燕婉看着这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寒江雪说:“取吧!这是你的孩子!你用骨肉造的孩子!你的!孩子”她在“你的”两个字上重重地强调。
燕婉释然了,她点点头,看着那个孩子,说:“那就叫玄吧,小玄儿,怎么样?”
寒江雪点点头:“好名字!老子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说不尽的天地奥妙都在其中了!那好!就叫小玄儿!”
大家纷纷对着那孩子小玄儿小玄儿地叫着。
那孩子听着,天真烂漫地笑成一团。
我可真是只勤奋的鸽子(擦汗),欢迎各位大女人的批评指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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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小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