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雨

狂风呼啸,骤雨如倾。

燕婉只感觉血气全往向上涌,屋外的雷停了,她脑子里却仍旧嗡嗡作响。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脱了董琅的桎梏,一下就冲到那面具前,她把那个面具抓在手里。

董琅一时不备,又看她疯了一样向前冲,赶忙挡在马应珏面前,抽出了钢刀。马应珏摇头,于是他又把刀收回来。

马应珏看着背对着他们的燕婉,缓缓开口,说:“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有损天家威严,有失皇家颜面,江氏宗族,你也无法交待。”

燕婉没做声,她拿着那张半截面具呆呆地站在那里。

马应珏好像在说话,她没听,她只是在想。

她算什么呢?

她想起她在家时那些天真的话,她说,她还是她,没有任何人能把她的世界撕碎——如今她才晓得,马应珏也好,董琅也好,亦或是她父亲母亲大哥也好,她们动动手指,都能把她捏碎。

马应珏方才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她看到这面具才晓得原来这话不是气话。

她什么也不是。

那次长街游,对她来说那么重要——即使自竹林那夜,她已经决定要全部忘掉。

但那长街是没有躯壳的鬼魂,偶而,无声无息出现,又无声无息离开,久久徘徊在她身边。

如今这鬼借着那金色的面具活了。

它走到她面前,好叫她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看得真真切切。

她转头去看马应珏,他站在董琅后头,她才发现,他一直都没变,他站在那里,周身气息浮浮沉沉,淹在黑里,隐在夜里。

她想到他看臭虫一样的眼神,或是看情人一样的眼神,只觉得荒唐可笑。

她又去想,她倾尽的情意,暗潮汹涌的恨意,大概在他看来,都是站不住脚的,幼稚可笑的独角戏,甚至也许他都不屑一顾。

可爱意是她,恨意亦是她,都是她内心向外的探寻,都是她——她仅有的东西。

可这点东西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

不光是对他来说,对父亲来说,对母亲来说,对大哥来说。

他们不需要她,她是挡了贵人的路的臭虫,是江府里可有可无的游魂,他们需要她,她就成了楚楚动人的嫡小姐,成了太子嘴里的卿卿,成了生了皇孙的侧妃娘娘。

总归不是她。

她什么也不是。

她什么也没有,她既无倾天的权势,也无泼天的富贵,内无贤亲,外无师友,几无立身之地,浑浑噩噩,糊里糊涂。

她只占有这点爱憎,唯有这一点爱憎由她支配,她全靠着这点爱憎苦苦支撑,可连这一点爱憎,在他们看来,都是笑话。

她心里像破了个大口子,无穷无尽的空虚向里面涌。

良久,她终于回过神,转过身,对上马应珏的眼。

马应珏看着她,说:“你该知道陛下知道之后,此事会如何解决……为了江家,为了你宫里的宫人……为了大家好……在皇上知道此事之前……”

他顿了一下,说:“宫后苑离这不远有处没人的池子……我们……原先常去的那处……”

他见燕婉同他对上的眼神毫不动摇,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燕婉沉沉笑了一声,扔了那个面具,摇摇晃晃走出去了。

外头雨下得正是大的时候。

雁心吓得动弹不得,豆大的泪珠子一颗颗砸在地上。

耳边一直回响着董瑾恶狠狠的声音,他说:“你主子不要小命,你也不要吗?”

她吓得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娘娘用凉凉的手摸了摸她的脸。她就这么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娘娘跟着董瑾离开。

她试着让脑子安静下来,努力回想娘娘最后说了什么……太子妃!太子妃娘娘!太子妃娘娘!

她的身体动得比脑子更快,她一把抄起跪坐在地上哭的阿婵,粗鲁地抹去她的眼泪,说:“太子妃!我们去找太子妃娘娘!”

说完拉着哭得腿软的阿婵跑起来。

天上的雷一道又一道劈下来,劈得她心慌。

她又念起了阿弥陀佛。

宫道又一次变得长得吓人起来。

她害怕极了,只管拉着阿婵死命跑。

她们跑得不管不顾,正巧撞到出门办事的笠人身上。

笠人被撞得哎呦一声,定睛一看,倒在地上的是六神无主的雁心,阿婵被撞到一边,也是魂飞天外的样子。晓得是出了大事,赶忙去扶雁心,哪知雁心一看到是她,立马爬起身来,紧紧抓住她的袖子,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挤出几个急切的词:“娘娘!娘娘!娘娘!”

笠人见状立刻帮她顺气叫她慢慢讲,雁心只是抓住她的手,不住地摇头,泪水直流,只重复道:“娘娘!娘娘!太子妃娘娘!找太子妃娘娘!”

笠人于是赶忙搀她起来,进屋去找寒江雪。

里头寒江雪正同孤舟讲书,忽见笠人搀着雁心慌张地进了屋。

她一见雁心魂不附体的样子,心下当即叫了声不好。

她快步走到雁心前面,问她:“是不是你们娘娘出事了。”

未等雁心回答,她立刻说:“孤舟,笠人,去文华殿。”另又对雁心说:“你坐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找你们娘娘。”

说完她拔腿就要走。

雁心眼见她们即刻就要走,抽噎着说:“娘娘!也带我去吧!”

寒江雪看着她,问:“还吃得消吗?”雁心点点头,擦了擦满脸的眼泪,只是抽气抽得停不下来,然而眼神是清亮坚定的。寒江雪微微笑起来,摸摸她的头,说:“好姑娘。那我们走。”

一行人就往文华殿去,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天边雷声隆隆,电光闪闪。走到一半,滂沱的大雨忽地从天上倾下来。

雨势太大,孤舟撑开纸伞,又问寒江雪,是否需要躲雨。

寒江雪停住脚步,伸手去接雨,擂鼓一样的雨点,密密麻麻砸在她手上,更像要砸穿薄薄的纸伞一样,倒天的雨把一切都笼住困住,腾起的雨雾叫人看不清前路,只站了一会儿的功夫,狂风摧着暴雨,把一行人的裙子都打湿了。

寒江雪摇头,说:“无妨。”

待走到文华殿,众人身上的衣服都湿了彻底。

看到雨中静悄悄的文华殿,寒江雪皱起眉头。快到书房才看到董瑾和董琅撑着伞在外头守着。

看到她来,董瑾立刻撑着伞迎上去,他把自己的伞撑到她头上,摆出一副笑脸,说:“娘娘今天怎么得空来这儿?”

她恍若未闻,孤舟换了一边撑伞,把他挡在身旁,不叫他近身。

他看寒江雪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说:“娘娘,今天真是不凑巧了,殿下刚出去办事了。”

寒江雪闻言笑着睨他一眼。

走了几步就到书房门口,董琅低着头,挡在门口,低声说殿下不在。

寒江雪只说:“让开。”

董琅只感头皮发麻,但还是直直站在书房门口,不敢让开。

董瑾硬着头皮追上来,赔着笑脸道:“娘娘,别为难我这兄弟了,今天殿下确实不在房里,您有什么事?到时候殿下回来了,奴才代您转告。”

笠人闻言讥笑他:“娘娘同殿下说话,岂是你能听的?”

寒江雪又对着董琅说:“我再说一次,让开。”

董琅只管低着头挡在门口。董瑾又强凑上一副笑脸:“娘娘,雨这么大,不如到偏厅等一会儿,今天文华殿得了些精致点心,娘娘去尝尝?”

笠人听了他的话又嘲他:“你也晓得雨大,还不快让他让开!让娘娘到书房避雨!淋坏了娘娘,你担得起?!”

董瑾说一句笠人堵一句,噎得他脸色发白,又不好发作,一时只能干干地说:“笠人姑姑,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奴才了……”

笠人瞪他一眼说:“晓得错了还不开门!”说罢就要去推门。

董琅立马把身子撞过来,笠人倒退一步,她哪里服气,又往前一步就挤着要去推门。

董琅手黑又快,仗着笠人不会功夫,暗暗就要把手肘往笠人腰后撞,忽然有人一下钳住他手腕,他抬头一看,竟是太子妃身边那个冷面冷心的婢女孤舟。

女人身量修长,宽松的袍裙罩着,看不出手上下了死力钳他的腕子,钳得他腕骨要碎。他冷汗即刻流下来,只硬撑着咬着牙堵在门口。

董瑾一看笠人闹起来,孤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前挡住了董琅,眼见着弟弟的身子慢慢佝偻下来,他急得很,大喊起来:“笠人姑姑!笠人姑姑!”

忽然董琅惨叫一声,右手掌软软地垂下来,他左手捂着右手,脸色煞白,又惧又怒地看着孤舟。

此时屋内传来马应珏的声音:“放肆!”

董琅卸了力气,笠人上前把门推开,孤舟回到寒江雪身旁。

寒江雪施施然走进去。

“你真当这里没人了?!你想把事闹大?!”马应珏气极,他早听见外头的声音,不想现身,只让董琅同董瑾在外阻拦她,动静再大些,他怕是捂不住,只得让她进来。

“哼,无非是些帮你做腌臜事的脏东西罢了,我还不曾怕过。”寒江雪一顿,又说:“我说过,别招惹我。”

“你!你们都是一样的疯子!”马应珏背过身去,他晓得她从来就是这样的态度,也不愿与她纠缠,更不愿她从中作梗,坏他计划——如今江燕婉已经诞下皇孙,江家早同他绑在一条绳上,他们顾得顾,不顾也得顾,他早不必忍她,如今她以下犯上,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丑事,他更不必委屈自己为她隐瞒,只消悄悄叫她死了,什么事都没有了——他特意叫董瑾遣了文华殿众人,又叫他悄悄带她过来,若是路上没遇上她那两个婢女,这事只能算江燕婉自己失了心智投湖自尽。

“她人呢?”寒江雪问,她眼神锐利,他背过身去都能感受到身后针刺一样的眼神。

他说:“她?什么她?你别平白在这里发疯!”

寒江雪环视屋内,屋里干净规整,心下一动,她晓得马应珏其人好虚荣假清高,狠辣无情,尤爱攻心,而江燕婉意志薄弱,早有求死之意,马应珏用不上三言两语,就能叫她失掉本性,甘愿去死。如今董琅董瑾都在马应珏身旁,想必是心中早有定数,现下见到她来,根本没有丝毫慌张之意,看来只是想拖住她,为今之计,应当尽快离开,找到江燕婉。

她不再和他纠缠,转身就走。

她遣了笠人去问其她宫人,有没有看到江燕婉,又吩咐雁心回院子等,并通知院里的其她宫人一起找燕婉,她自己同孤舟从文华殿走,打着灯,在周围找江燕婉。

夜雨不停,纸灯摇晃。孤舟让她歇一歇,她摇摇头,要找到她,不难,要保她,也不难。只是她不晓得,如果江燕婉真有心求死,她要怎么救。

这里是个吃人的地方,活活把人熬成个死人,燕婉有个忠贞又执拗的灵魂,她赤忱近乎笨拙,天真近乎幼稚,决绝近乎鲁莽,她不要月寒日暖来煎着她,也不要虚情假意来磨她,她要的是炽热的心脏,自由的春天,奔驰的太阳,流淌的血液。

可这里是没有的,红得刺眼的宫墙里,什么也没有。

连寒江雪自己,亦不过是一团奄奄将息的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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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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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北归去
连载中冬泳可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