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寒江雪来看燕婉。
这几年她一直过着隐居一样的生活,如非必要,院门都很少出,因此宫里的人看了都觉得稀奇,说太子妃这才有危机意识,太子侧妃此次若是诞下皇孙,她怕是地位不稳——明摆着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寒江雪听了冷笑,只当没听见。
燕婉本来就是个天真的人,在这宫里更是显得天真得近乎愚蠢。她早就晓得燕婉会为马应珏生下孩子,但她还是忍不住怨她。
为什么总要仰着这么一张天真烂漫的脸看她?叫她慢慢卸下心防,为什么又要对马应珏抱有所谓爱情——她们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谈及马应珏,那时燕婉脸上的向往和喜悦,叫她又恶心又气愤——这是女人最不能有的东西,是鸟自折了翅膀,是虎自拔了尖牙——是全身全心被降服。
燕婉失意寂寞她不是看不出来,她就是有意要叫她难过,她就是有意要叫她吃苦头,就是要叫她摔一跤,摔得越大越好——知道痛了,就回头吧,别再傻傻地叫人连心也捏得死死的。可听到她差点小产,她又突然不忍心了。
她想起燕婉那张天真的脸——还是个孩子呢。
气突然又消了。
想到这里她笑了——她这些年懒了,倦了,心硬了,连一个眼神也不愿再分给她人了——谁都好,谁都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可燕婉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呢,她说不上来。
她好像只对她,特别地爱怨难分。
进了门,她看到燕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书,看见她来,露出很惊喜的表情。
“娘娘来了!”
燕婉请她坐下,给她备了茶水和点心,把书随手放在一边,等着她说话似的乖乖地坐着看着她。
她看燕婉亮晶晶的眼,心更软了,说:“怎么没在床上歇着?”
燕婉说:“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在床上歇着才不好。”
她点点头,想来也是,听说雁心处理得当,没什么大碍,再问倒显得她乱操心了。
她看着放在桌上的书,问她:“怎么有闲情逸致看书了?那花不折腾了?”
燕婉拿过桌上的书,边看边说:“不折腾了,没意思,我本来就不喜欢折腾花花草草,就喜欢看些杂书。”
她笑了,说:“这会儿子你倒说花没意思了。”
她坐了一刻钟就要走,燕婉留她吃午饭,她说:“不吃了,本来就是为看你来的,你没事儿我就回去了。”她想了想又说:“你自己好好保重身体,别的什么也别想,这是你自己的孩子,你自己的身子,好好照顾。”燕婉没回话,笑着送她走了。
走到门口时,燕婉突然把她的手抓住,说:“留下来吃饭吧。”
她低下头看燕婉,燕婉仰起头对着她笑——她没见过燕婉这样子的笑,她笑得这样美丽动人,让她想起那种开得正盛的花,开得那么鲜妍,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人它下一秒注定凋零的命运。
她反手抓住燕婉的手:“今天不吃了,明天来。”
燕婉把她抓得更紧:“那明天一定要来。”说完她就要放手。
寒江雪却不放,说:“一定等我。”
说完就怅然若失地走了。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笑里甚至有一丝疯狂和决绝的情绪——寒江雪感受到了燕婉的转变,却想不到她究竟要做什么。
她第二天没去,第三天也没去,一直都没去。她揣测不透燕婉要做什么,一直不敢去吃那个饭——她很少有这么怯的时候,只是她怕吃了,哪一天就见不到她了。
转眼就到了秋天。
上次胎漏之后,太医院三两日就要来请脉,一段时间才发现怀的是双生子——原来有一个孩子太过孱弱,另一个孩子却健壮非凡,母亲身上的养分,尽数被他吸走。
听女官说,皇后同皇帝说起这件事时,皇帝很高兴:“皇家子弟,就是要有这样的狠劲,想统御天下人,混吃等死是长久不了的。”
这话传到东宫耳朵里,太子只得憋着劲儿日夜呆在文华殿处理政事。
于是太子照惯例探望怀孕侧妃的事就落到了董琅身上。
一开始他只是放了东西嘱托几句就走,后来慢慢地,他也不知道怎么地,就同娘娘搭上了话。
许是娘娘怀双生子的样子太过憔悴,又许是娘娘和蔼亲切笑得动人,又或许是他透过娘娘看到了小妹——他碧玉年华就难产而死的小妹,他午夜梦回时,一遍遍嘶喊着不要嫁人,一头撞在柱上的小妹。
“真是要谢谢你上次找殿下来了。”娘娘带着笑说。
他只是摇摇头,说:“这是卑职该做的。”
“听说你不光有兄长,还有一个小妹?”娘娘问。
他说:“回娘娘的话,兄长正是府军前卫的指挥同知董瑾,小妹……十六七岁难产去了……”
“啊呀……”娘娘轻轻地叹了口气。
见状,他反应过来,急急地说:“卑职嘴笨!天佑贵人,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是卑职小妹命薄,这其中的吉凶天降,是羡慕也是羡慕不来的。”
娘娘摇摇头:“十六七,多好的年纪呢。”
他抬起头看娘娘,她们对上眼,娘娘说:“真可惜呐,多好的年纪啊。”
他不记得那是什么时节了,应该是个刮风的日子,风把娘娘眼里粼粼的波光吹碎了一地。
此后他开始盼着去娘娘院里的日子。
燕婉怀胎七月时,肚子已经大得不像话。
她整个人更加憔悴消瘦,笨拙地捧着硕大的肚子,像服着苦役搬运巨石的奴隶。
她的双手双脚肿起来,眼眶双颊却陷下去,吐酸水、吐胆汁、吐血、腰痛、背痛、两腿抽筋、胸闷、气短、心慌、便血、尿数……她过得艰辛,像冬天枝头上最后一片孤独的枯叶,只是强撑着没掉下来。
太医院给她开了不计其数的汤水,她本就恶心想吐,此时更是恨极了这些黄汤下到空腹里的感觉。
所幸雁心从太医院学来按摩的手艺,每日任劳任怨给她按手按脚,阿婵和院里其他宫人也都细心有体贴,让她不致于那么难受,不过也都只是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
董琅这阵子天天都来,每天都同雁心扶着她,在院子后头走一走——虽然腰像断掉一样,但院判叮嘱雁心,娘娘要是天天躺在床上,恐怕有难产的风险,因此每天雁心同董琅都半哄半骗非要她走几步。
雁心觉得董琅话不多,靠得住,能拎能扛,又是常年保护殿下的人,慢慢也就放心让他搀着燕婉。
这天难得到了院子后头的小园子里逛,却突然起了风,刮了雪,此时已经是隆冬腊月,虽然已经带了披风,但雁心还是担心这么突然的风雪,燕婉会受寒,于是要董琅守着燕婉在一处假山旁的小亭里避避风雪,她回园子拿伞,再带件披风。
亭子挨着假山,董琅要燕婉坐里头,他迎着风雪站在风口,好叫风雪侵扰不到她。
他背对着她。
风呼呼地刮,雪也越下越大。
亭子里的两个人一同沉默着。
这好像是头一次,他同她两个人在一处呆着。怪这风凛冽得很,他不知不觉被这风刮得心跳乱了。
突然从袖子里伸进来一只温暖干燥的手。
温暖的手指动了动,在他冰凉的腕上摩挲了一下。
他动也不敢动,全身上下的血都好像要涌到手腕上,脖颈上所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手指摩挲了一下,停住了。
没有继续,也没出去,只是静静握着他的手腕。
停下了吗……他紧张又遗憾地想——不!不!这是娘娘!是殿下的女人!
突然,娘娘说话了:“你的手,不冷吗?”
他猛地转过身去——
她仰着头看着他,毛茸茸的斗篷围着一张红彤彤的白净脸庞,风吹得她脸是红红的,鼻子是红红的,眉头也是红红的,眼却是亮晶晶的。
他晃了神。
她冲着他笑起来,那一瞬间他只想到两个字:哀艳——悲伤的,又迷人的,姣艳的,又危险的。
但他忍不住,他像树上成熟的果子,抑制不住地掉落到她脚边。
他着了魔一样,去抚她睫上的雪花。
借此碰到她冰凉的脸颊,她的手覆上来,温热的。
他回过神,脸瞬间涨地通红。
他像被踩到尾巴一样大喊:“娘娘!您!您这是!这是!”
她收回手,从容地问:“是什么?”
“是!是!”他说不出话来,因他自己受了诱惑,犯了大错,可娘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出格吗?”她又笑起来。
“不守妇道吗?”
“可真不是个好妇人。”
“是吗?”
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大,满是董琅无法看穿的疯狂。
她站起来,伸出手去摸董琅的脸。
“你哥哥生得美,你也生得好看。”她沿着他的眉骨一路向下,手指按在他的唇上。
“笑笑嘛。”她去扯他的嘴角。
她凑到他面前,他才晓得她是这样的美人,没有哪一处不美的,孩子没把她吸干,反露出她凌厉的下颚来,叫她美得锐利。
于是他照着她说的笑了。
“这样才乖。”她点了点他冰凉的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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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