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腊月廿四日宫里祭灶起,就算是拉开了年的序幕。宫人们纷纷换上葫芦景补子蟒衣,准备吃食,忙得不亦乐乎。就这么到了三十日,一年岁暮,大家动起手来装点屋内屋外。这天雁心起了个大早,同宫里其她宫人,先是将刻了神荼郁垒的桃板挂了,又立了红萝炭制的将军炭——那炭做的将军身长三尺,黑面黑手,好不神气,最后把门神贴了——这屋外才算是布置齐全了。
众人说说笑笑,又不辞辛劳到屋里挂福神画,往床上挂金银八宝,最后在檐楹上插芝麻秆,在院子里烧柏枝。燕婉看大家边打闹边布置屋子,心痒难耐,也自告奋勇加入到她们中去,只是大家爱护她,让她在一旁站着,不过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女娃,什么娘娘宫女的,玩儿开了,也不大在意了,不过有时会叫燕婉注意她的衣服。
立将军炭时,燕婉在一旁看着,她在家没见过将军炭,来宫里是头一回,她稀罕地看着立好了的黑将军,傻傻地伸手去摸——嚯,果真是一手黑乎乎的。
这时原本在一旁同其她宫女一起说说笑笑的雁心突然打岔,说她脸上沾到了脏东西,她又傻傻手地往脸上抹,手刚摸上脸,就看到雁心身旁的那个小宫女笑得可欢,边笑还边锤雁心肩膀——哈!坏蛋雁心!
她当即玩心大起,两只手都到那炭上拼命蹭,雁心和一众宫女看了马上都跑得远远的,一点机会也不叫她抓住。雁心坏得很,还站在一头叫她“笨蛋娘娘”,燕婉卯足了劲儿要去抓她,可就是抓不到,正巧她看到一个笑软了腿的小宫女,她假意抓雁心,实则弯弯绕绕靠近了笑得直喘的小女娃,猛地一扑:“哈!抓到啦!”
那小宫女边笑边讨饶:“娘娘饶命”,然而燕婉才不答应,她把那女娃抱在怀里,黑指头一伸——就往她脸上画了几道猫咪胡子,其她人看了都笑起来,又纷纷聚在她身边,来打趣那个小女娃:“呀!来看大花猫!”“哈哈哈哈哈,我们宫里什么时候来的一只黑胡子小猫呀!”
燕婉一看,众人都聚在身边,抓住时机,一只手画一个,于是众人又嘻嘻哈哈地四散开。
到晚上的时候,燕婉用了晚饭,独自一人呆在屋子里。外头刮起了一些风雪,她有点紧张,明早殿下去大朝会,太子妃娘娘和她要去慈宁宫朝贺,既是朝贺,那免不了要行礼问话,燕婉回想起朝见礼那天就头皮发麻,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她正纠结着呢,忽然雁心带着院里的大小宫女到她屋里来了,每个人脸上带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雁心走在前头,手上端了一杯酒,她一仰头把酒喝了:“娘娘!咱们祝您岁岁平安!”
外头风雪大了起来,听得到呜呜的风声,然而屋子里烧着暖暖的炭火,摇曳的烛火映着这些女娃红红的脸蛋和亮亮的眼睛。
燕婉惊得都快忘了呼吸,然而她很快高兴得掉出眼泪来——她没有姐妹,在家里只当个游魂一样,她从小自己消遣自己找乐子玩,还以为一辈子这样也不错,然而入了宫,有这么多姐姐妹妹,关心她照顾她陪着她,她才晓得这样的关怀有多珍贵。
她激动得红了脸,连连回应道:“好!好!也祝你们,岁岁平安!岁岁平安呀!”
众人一齐笑出声来,又是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
说了好一会儿话,燕婉眼瞅着窗外风越刮越大声,赶忙催着她们走了。只留下雁心,帮她更衣,准备明天的礼服。
礼服还是那套一品诰命夫人礼服,雁心小心地拿出来,又轻轻地去抚上头的褶皱,一边整理翟冠上的珠帘一边同她说话:“娘娘,不用紧张,皇太后殿下和皇后殿下都是仁爱之人,太子殿下也肯定会关照您的,就算真要说,也说不上几句的,您呀,就放心去就好了!”
燕婉有点尴尬,没想到雁心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担忧——想必方才领着宫女来给她辞旧岁也是为了让她心情好受些。她不由得感动起来,可一想到明天的朝贺,她干脆做了霜打的茄子,头朝下一栽,把脸埋到手臂里:“话是这么说……”
雁心理好了珠帘,把翟冠往梳妆镜前一放,就去把趴在桌上的燕婉拉起来——“好啦,娘娘,别担心了。不会有事儿的!现下您得赶紧去歇着了,五更咱们就要开院儿门呢!大朝会累人的很呢,而且吃东西也要等到晚上家宴了,娘娘快去歇着吧!”
说完就拖着燕婉,像拖没有骨头的人一样,把她拖到床上,又给她脱了衣服,盖了被子,放了帐钩,拉帘子之前——雁心对着燕婉又轻轻说了声:“娘娘,岁岁平安。”之后就吹了灯,到外头去了。
雁心的话好像有奇效,燕婉听着屋子外头的风声,什么也没想,就这么睡过去了。
一夜无梦。
四更天的时候,燕婉就让雁心喊起来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想到今天是正旦节,打了个激灵,赶紧换衣服去了。
天还没亮,外头的风断了气一样地叫,敲得窗框直响。她坐在镜子前,雁心给她梳头,听雁心说外头下了大雪,皇后殿下身边的宫女来消息说礼服翟冠一并到了坤宁宫再穿戴,穿戴齐全了再去慈宁宫朝贺。因此雁心只给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匆匆就要出门。
一出屋,就是漫天的雪花,从沉沉的夜幕里倾倒下来,风裹着风,雪赶着雪,一齐在天地间畅怀饮醉,奔驰得毫无章法,最后又醉得一齐躺倒在青石板上,一簇挨着一簇,一层叠着一层,一同映着天上孤悬的月亮。
燕婉一眼就看到风雪里立着的那个人。
她背对着燕婉,站在宫门前的空地上,穿一件月白色剪绒披风。宫人刚扫净地上的雪,这会儿又积了一薄薄层,映着天上一点莹莹的月色。
风雪缭乱,月光照拂。
突然有人从燕婉身边穿过,跑到那个人身边:“娘娘,在干什么?”
那个人转过脸,向着那个女人:“看雪。”燕婉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看到她从女人眉头拈下一片雪花:“慢慢走,不急。”然而她的目光好似瞥到燕婉,将面庞微微朝向燕婉这边。
燕婉笨拙地行了个礼,又讷讷地说了句:“太子妃新年好。”
那人点了点头,说了句:“好,你也新年好。”便和侍女一道坐上了小轿往坤宁宫去了。
于是雁心挽着燕婉,也赶忙上了小轿,冒着风雪往坤宁宫赶。
到坤宁宫时,也只有零星几位贵妇人,然而等燕婉换好了衣服出来,坤宁宫里外都已是人了。贵妇人们看到她身上的礼服,纷纷向她行礼,她心里头叹气,却还是一一回了礼。
不一会儿,皇后殿下来了,戴九龙四凤冠,穿深青翟衣,然而步履飞快,声音洪亮,笑声爽朗,众人行礼后,她召集众人浩浩荡荡往慈宁宫去。
然而路上依旧雪花纷飞,因此到殿上前众人整理衣冠,方才跟着皇后鱼贯而入,一同向皇太后行礼。
所幸皇太后殿下和皇后殿下似乎并没注意到她这个小小侧妃,燕婉随众人一同行了礼,庆幸既没有针掉到地上也听得到的寂静,也没有想象中令人头皮发麻的诘问。
然而接下来命妇间互贺新年时,当戴九翟冠,穿真红大衫,青色鞠衣的皇妃同几位命妇一齐围上她时,她才意识到只是时候未到。
几位贵妇人将她围起来,一会儿问她京师是否习惯,一会儿又问她京城和家乡有什么区别,然而兜兜转转还是要问她同太子殿下情感如何——她云里雾里地答,一开始还晓得要小心谨慎,后头问得疲了,也不知道何时把老底全抖出去了。然而几位贵妇人还欲再问,她却是无力再回了,正在这时:“文妃娘娘新年好!几位夫人新年好!”——这声音在燕婉看来无异于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原来是太子殿下。太子同诸位亲王,在参加完大朝会后就先行回到慈宁宫,稍后陛下就会过来,受众人的礼。
一看是太子,那娘娘嗔道:“这傻丫头还讲你二人一个多月未见,好嘛,原来是唬我的,我还以为你光想着寒氏丫头了,我看你二人感情也好得很呢!嗐!你呀,真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呢,怎的外头里头,样样都好,样样都周全!”
马应珏只是笑,偷偷给了燕婉个眼神,燕婉会意,就走到一旁去了。
众人寒暄了一会儿,就由宫人领着,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去,静静等着陛下驾临。燕婉站在太子身旁,她偷偷去看他手上拿着的玉圭,玉身是莹润的,让通明的灯火一照,上头的光泽映出个小小的她来。
不一会儿,陛下夹着风雪来了慈宁宫,先是向皇太后行礼,之后受了众人的礼,又由皇后赏了阶下各命妇一些首饰玩意,今年皇家为作表率以示节俭,并未设大宴仪,因此行礼后便散了其她人,只留了皇室众人在宫里吃家宴。
吃好了和和睦睦的皇家家宴,太子妃同婢女就先走了,留了燕婉,燕婉不好撇了太子就走,只能留下来等太子,他同皇帝皇后还有事要讲。
此时风雪小了,月亮又升起来了,燕婉对着月亮发愣,直到马应珏冷不丁拍她一下:“想什么呢?”他一副亲热笑脸,燕婉没由地慌了,胡乱说了句没什么,就一前一后同他一道回东宫。
到了宫里,燕婉准备回自己的小院子,又停下了脚步,头也不抬地向太子道谢:“今日的事,真是谢谢殿下了。”太子只随意回了个不碍事,两人在月下站了一会儿,彼此无言,于是太子就让她好好歇息,转身便走了。
燕婉站在月下,迟迟不肯进屋,迷了魂一样,只觉得月凉如玉,莹润可爱的,能照得一个大大的她。
大女人读者们,就是一个小小的疑惑呀,就是有朋友知道像这样的文章要分类到哪里吗?我才了解到无cp是一点感情线也不能带的是吗?可我这个放古代言情??合适吗......如果有知道的友友能解答一下真的就太感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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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