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立了冬,江府上上下下都忙着置办年货迎接新年,今年更是托人采买了大批绫罗绸缎,各色金银珠宝,又重金请了若干织造局的绣娘,说是从现在开始要抓紧时间,给燕婉裁新衣打首饰做嫁妆——自然是因为燕婉侧妃的事大体上算是定下来了,这要归功于江老爷和世松大半年的走动,也要感谢首辅大人的暗中相助——总之,这么一桩天大的喜事总算是落了地,江府上下无人不洋溢着喜悦的微笑。
燕婉当然不在此列,她原本就不过是家里的一抹游魂,现在还要更糟——若说之前还能说得上是游魂般的小姐,如今江府上下高兴得都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号人。
这也不能全赖到江府头上,自打今年夏天小姐礼佛回来之后,不说是变了个人,但眼瞅着人身上的气质变了——原本这小姐哪怕不说话,一双眼睛也是滴溜溜地到处转,一跟她对上眼,那就像是说了千句万句有的没的的傻话废话,而如今——真是稀奇,且不说少有跟她对上眼的机会,就是对上了眼,那眼睛像是一汪绿得发黑的潭水,怪瘆人的——丫头婆子们私下讨论一致认为是小姐到了要出嫁的年纪了,自己懂事了——这么一说倒是很欣慰。
除了小姐成亲的喜事,还有一件大事——老爷要回来了,因为要嫁女儿,老爷向朝廷请了事假,皇上又额外赐了十天的假,算上元宵的十日假,这次老爷可以在老家呆上好些时日。
冬至那天,老爷的车马就到了门口,江府上上下下都去迎接,那场面真是感人得很呐——老爷上京做官已有七八年,上一次回来还是四年前——只见大公子扶老爷下了车,老爷一只手牵着夫人,一只手牵着小公子,小姐立侍一旁,还没进府就迫不及待地说起话来,小公子感动得鼻涕都流出来了——多和美的一家五口呀。
然而老爷好不容易回乡,在家没呆几天,就被各路乡绅名流请到家里做客去,又或是直接登门拜访——瞧,哪怕老爷回家,依旧是公事繁忙,江府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只苦了夫人,临近年关,本就繁忙,如今又是多事之秋,既要操办小姐的嫁妆,又要招待老爷的客人,忙得那叫一个脚不沾地,天昏地暗。
不过还以为这么忙的日子要持续到老爷走以后,哪晓得大寒这天下了一场大雪,车辙陷在雪里,马冻得不肯走,客人来不了,老爷出不去,江府一下子安静了。
“大寒三白定丰年,是个好兆头,不过这么大的雪,我也是头一回见。”杏芳在燕婉屋里烤火,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今早起来,雪把门都堵了,众人勉强才扫出一人宽的走道,道是通了,但要想自由自在地来去就很难了,又考虑到天气过于寒冷,雪又不得停,兰英就放了众人的假,打算等到过两日雪停再说。
“但愿吧。”燕婉靠着火,拿了没做完的针线活在手上细细地绣。自打上次礼佛回来,燕婉人消沉了很多,本来在府里话就少,这下更不乐意说话了,如今也只有杏芳能跟她说得上几句,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多的她也不聊了——两人也心照不宣地避开不谈。
“难得看到你做绣活。”杏芳又起了个话头,想开燕婉玩笑:“倒是好久没看到你读书了。”燕婉偷偷看古怪小说的事她知道,但她没说过给别人听,只私下拿来调侃燕婉。
“不想看书,没意思。”
“哟?”杏芳刚出一声,燕婉就丢了手里的绣活,走到里屋去了。
杏芳拿了她扔在桌上的绣活看了一眼,说了句:“死鸭子嘴硬。”——那白绢子上赫然绣了只展翅的鸟,杏芳摸了摸那密密麻麻的彩线,嘟囔了句:“绣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今年这雪来的古怪,下得极大,又一连下了好多天,弄得人什么事都做不成。不过这倒好过了燕婉,雪这样大,天这样寒,兰英顾及她身体,准她不必早晚出门请父母的安,教她刺绣礼仪的老师又来不了,因此除了来送饭的丫头和不时来陪她的杏芳,就再没什么人光顾她的小院了,这寂寥的生活倒很称她如今隐士一样的作风。
这一日,雪小了点,燕婉就着外头的雪景用了早饭——这几日她胃口意外得好,今天早上的蒸儿糕热腾腾的,两层白糕里夹了一层薄薄的芝麻,淡淡的米粉清香混着芝麻香,很和她胃口。
吃了早点,燕婉看着渐渐小下来的雪,想着杏芳今日或许是来不了了——歇了几日就堆了很多事没做,因此这几日雪一小,大家就会动起来把积攒起来的事做掉一些。
她这么想着,又不知不觉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雪现在下得小,不如昨日那般,来势汹汹,那雪花狂风席卷着暴雨似的,纷乱地交缠在一起,没头没脑地哭嚎,没命地尖啸。
如今却是风和雪缓,作飞花穿庭树,一派天真烂漫的乖巧样子。
门外有厚厚的积雪,也许可以塑个雪狮子来玩玩……燕婉这么想着,回过神来手里已经攒了个拳头大小的雪球——那就做吧!
她一个人,从小院的这头,滚雪球滚到小院的那头,来来去去反反复复滚了一个半人高的大雪球。燕婉直起身子,擦了把通红的脸,看着这颗大雪球,满意得很,又把这颗大雪丸子滚到房门面前——这就作为雪狮的身子了,又乐此不疲地去团另一颗雪丸子。她一个人,做做歇歇,中间雪下得大了些,她就搬了凳子坐到屋外看落雪,雪停了就又去折腾那两颗雪团。
杏芳端着吃食到小院的时候,她这里正做得热火朝天,只见她眯着只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着根粗树枝——也不知道哪里捡来的——上上下下地给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雕花?
杏芳站了一会儿见她没发现自己,怕饭菜凉掉,于是越过她进了屋子,在屋子里靠着火慢慢等。
燕婉这边,兴致勃勃全神贯注地试图雕一个雪狮来,然而别看她别的东西都能学得有模有样,唯独画画,不能说是惟妙惟肖,只能说是画虎类犬,雕狮作猫——倒也是对应上了,但燕婉不认,能做到形非神似,只能说明她有不一般的天赋在身上。
于是雕了半天,直到她自己满意为止,这才感觉肚子饿了。屋子里传来一丝饭菜香气,她掀了厚厚的帘子进屋,果然看见杏芳打着盹烤着火等她——一股寒气冲进屋,杏芳打了个哆嗦,一看是燕婉,立马就醒了,看她满头大汗,担心她着凉,就给她翻出干净汗衫,又找了件红色小袄,要燕婉马上换上。燕婉乖乖换上,那小袄是去年做的,大红撒花的夹袄,穿上去热热乎乎的,杏芳又递给燕婉一只小手炉,上面錾刻的岁寒三友,燕婉换了干衣服,抱着铜手炉,吃了杏芳给她备着的热饭菜,一身筋骨才后知后觉地冷,不过一会儿就热了起来——吃饱喝足了,燕婉听着窗外的风声,迷迷瞪瞪睡了。
又一日,连绵的雪前日就停了,今日太阳出来了,院里的雪化得七七八八,露出了久违的青石板。
好久没看到这样好的阳光了,听着久违的鸟叫,燕婉来了兴致,揪了点早上吃剩的糕点,找了个小箩筐,往树上借了根树枝子,一头拿细绳系上,兴冲冲地跑到院里,在树下挑了个好地方,把小箩筐用栓了绳的树枝支起来,筐下放了一点点心,又往筐外头撒了点碎屑子。
一切就绪!
她轻手轻脚躲在屋外放的凳子后面,又在凳子上放了针线活之类的杂物——怎么说一个凳子遮个大姑娘还是勉强了些,放点遮蔽物——如果算是的话,就让我们当作看不见她吧!
然而那些小画眉可不惯着她,一只狡猾的小雀在树上叫累了,飞到地上来,专拣筐周围的点心屑屑吃——这样吃着才安心嘛!然而吃着吃着,竟然越来越向着筐子底下去了!
燕婉等得唇焦口燥才等来这么只自作聪明的小雀,之前偶有几只小雀,要么看都不看一眼,要么吃几口匆忙就飞走,只有它,吃出了滋味——燕婉瞧着它一点一点走到筐子下,嘴也跟着越咧越大——直到让太阳把里头的大牙照个一清二楚,那小鸟也到筐子底下了。
就是现在!
燕婉猛地把那根短树枝一抽!那倒霉小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吃着呢,突然就被箩筐罩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抓到啦!抓到啦!”燕婉原地蹦起来,高兴地要飞出去!
燕婉走到箩筐旁,小心地伸手进去,把里头那只笨蛋小鸟握在手里拿了出来——这时一个丫头进来了。
“小姐,夫人说雪化了,就不再往各房送饭了,叫您现在去厅子里用午饭。”
此时太阳走到头顶上,树上最后挂着的一点雪让正午的太阳一照,也化了,化成雪水,正巧滴在燕婉脸上。燕婉低下头,平静地看着手里的小雀——
你要干嘛你别过来我是鸟界出了名的功夫三娘你别过来啊啊啊啊啊——“吱吱吱吱吱吱”小雀挣扎得厉害,一直不停地叫。
燕婉看得可怜,摸了摸它的肚子:“笨蛋小鸟!别人的东西哪是随便能吃的…..以后仔细别再被抓住了!”
随即摊开手掌,一瞬间这雀儿扭了个身张开翅膀即刻就飞走了——哈哈哈哈哈,笨蛋笨蛋!被本鸟吓住了吧!是你自己要放的哦!欸!我看你怎么抓我!——那鸟儿并未立即飞远,只飞到树梢上朝燕婉叽叽喳喳地叫。
燕婉看了一眼这小雀——它在枝头好不快活——笑了笑,跟着丫头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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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