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婉看着镜子里玉雕的美人,眉黛青颦,腮凝新荔,朱唇皓齿,姿质秾艳——打扮的丫头们真是绝顶的画师:先是用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香粉将黄黄又红红的脸蛋埋起来,制成一张白里透红,粉嫩可亲的美人面皮来,再将又淡又散的眉细细地修了又描了,凭空一变,变出两弯如黛蛾眉,紧接着拿出配了花露蒸叠成的上好的胭脂膏子,用细簪挑一点,仔仔细细地勾在唇上,一张精致的樱桃小口就画好了——简直是比掏心裂腹的画皮鬼还要再细心万倍,画工也是好上十成。
装点完脸皮,丫头们又不辞辛劳为她梳了一个百合分髾髻,其上点缀银镀金嵌宝石桃花钗,换上淡紫兰花刺绣镶领粉红对襟褙子,月白色交领中衣,白底绣折枝红梅长裙,好一个云鬟雾鬓,簪星曳月,极尽妍丽的风流人物。
丫头婆子们对着镜子里的她交相称赞道:“小姐真是再标致不过了。”
燕婉看着镜子里,不属于自己的衣服,不属于自己的首饰,还有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从那神情里,她才依稀看出点自己的影子——空荡荡的眼睛,垂下来的嘴角,紧抿着的嘴唇——
“小姐,笑呀,笑了才更美呢!”“是呀!笑呀!笑了才漂亮呢!”丫头婆子们齐齐笑出声来,好像今天是不得不庆祝的日子那样,她们都笑起来,捂嘴的笑弯了眼睛,不捂嘴的雪白的牙齿从裂开的嘴里蹦出来——然而不管笑的不笑的,那些黑眼珠子都紧紧盯着她。
燕婉用力扯了个笑脸,她们一齐笑起来——至此,鬼怪一样的黑珠子才四散开去。
燕婉看了看镜子,这下真是没有一处是自己的了。
从天没光开始梳洗打扮,这么一番功夫下来,已经是中午了,中午吃的清淡,只简单的青菜白粥,然而吃完饭并没安排她吃药,只喝了一碗玫瑰水,燕婉想来挺好的,那药难喝之极,且不说吃进去如何,就是刚端出来,也是一股苦得吓人的味道,吃进去更是苦得她舌头麻掉,喝完几个时辰里,全身上下净是一股苦味,苦得熏人,整个庵子都能闻到她身上的苦味,喝点玫瑰水勉强没那么难闻。然而今天倒是直接让她喝了玫瑰水。
老尼姑一见她来,连连称赞,说天底下再没有这么可爱的人儿了,五步之内介是花香扑鼻,衬得她愈发清雅动人。
众人围着她欣赏了一圈,那惊讶的神情仿佛第一天看见她,又或者看到的不是她——她不作他想,替这身心思听了些云里雾里的赞美,众人称赞完她——我们权当是称赞她了,又称赞道也只有她母亲这样的佳人才能把她生得这样好——又称赞起她父亲,真是好福气,有一个这样的好妻子,当然了,免不了又称赞这是她父亲正直善良的福报,继而竟然还要称赞起她大哥和小弟——幸好出门的时间到了,燕婉在欢天喜地,一团和气里上了轿。
上轿前,她大哥凑过来,悄悄在她耳边说:“今天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听到没有,此事关乎江家,当然也关乎你自己的命运。前阵子你做的那些傻事,我听母亲讲了,就不追究你了,只是今日你可得好好表现,否则…..”大哥的唠叨像是永远也讲不完,这阵子她无缘无故又累得很,因此她听话听到一半又恍惚了,回过神来,看见大哥在前头骑着马,向庵里众人招手,神气地一夹马肚子,颠颠着向前走了。于是她的轿子也颠颠地跟着出发了。
还未落轿,外面的桂花香就飘到轿子里来,盈满整个轿子,越向前走,更是沁人心脾,这花香袭人,倒像往她脸上扇巴掌。落了轿,掀开帘子发现这里并不是像大哥轻描淡写得那么简单,此地有一个小小的二层小楼,周围围绕着大大小小的桂花树,一簇簇黄色的小脸挤在绿叶里,热烈地倾吐花语,真不知是哪里来的少年花仙,就这么到处撒野,尽情撒欢,竟到处都是桂花张扬的香气。
大哥示意她不要下轿,自己在小楼几丈之外先下了马,走到她轿子这里,叫丫头得到信再让她出来,便径自走到小楼里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燕婉听见外面有动静,紧接着外头的丫头就把帘子掀了起来,备好了小凳,请她下轿。于是由丫头搀着她,走到了小楼里。
小楼从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然而一进去,一楼布置的精致可爱,梁柱皆是用蝴蝶兰草的样式做点缀,花样淡泊又不失情趣,看上去分外可人。上到二楼,纱帐将四周围起来,清风一吹,纱帐像是吹皱一池春水,半遮半掩露出外头朦胧的美景来,里头桌上铺着流光溢彩的锦缎,其上红红绿绿的吃食层层铺开,瓜果香混着点心香,外头飘来的桂花香搅着桌上的茶香,一同在鼻尖眼前舞起来,真是妙极。
这时大哥招呼她坐下,才见旁边坐了一个面若美玉,目似明星的男子,他戴着束发银冠,穿天青色宝相花缂丝锦袍,围着碧玉银带,眉目含情,嘴角含笑,又隐隐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势来,好一个谦谦君子,霁月清风般的男儿。
这公子一和燕婉对上眼神,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而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和笑脸,他略微顿了顿,说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小姐真是生得楚楚动人。”
大哥听了他这话又是拱手又是摆手道:“我这妹妹只是生得一副好皮囊,父母亲骄纵出来的小毛病不少,然而好在念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性情温和,颇识大体罢了。”
那男人并不接话,只笑着抿茶,大哥等不到回答,兀自慌了神,又装作镇定,拿了茶杯饮茶。饮茶间隙,那公子似无意瞥了她一眼,和燕婉目光正对上,对方不慌不忙,只浅浅回了个笑脸。
燕婉只当自己是个花瓶,端端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不管,然而心下有些别扭——明明是未曾见过的亲热笑脸,却透着点奇异的熟悉。
过了好一会儿,那公子才缓缓开口,夸这茶水清香,大哥即刻接了话说这茶是哪里哪里的好山好水种出来的,又是何年何月挑了何个难得的节气,趁早采了,又用了几分如何恰好的火候炒制出来,得了这么些珍贵的干茶,又特意用了哪些节气哪个吉时正巧接了的雨水,才泡了这么一壶茶水来……
燕婉听着听着又开始晃神,她看大哥真是好生辛苦,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又是陪笑又是扮丑,真像个彬彬有礼的猴子,而那公子也像尊木雕一样,除了笑,那脸上再没别的表情,——倒真是好功夫,叫人分辨不出来,他听得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高兴还是不高兴,只偶尔听他提起几句话头,其他的话也很少说。
听着大哥喋喋不休的声音,燕婉渐渐觉得累了,自上次那事以来,她常觉得胸闷气短,总是没有力气,每天喝药也不见好,这会儿她感觉精力已经见了底,恍恍惚惚有些坐不住了,但大哥母亲交代她的话她还放在心里,因此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失态,眼神却不由自主掉到地上,愣愣地盯着。
然而地上有一丛蚂蚁。
这蚂蚁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蜿蜒的一长队,突然出现在精致的小楼里,燕婉有些慌,但她仍旧记得母亲大哥的嘱托,于是她坐直了腰,把脚收到凳子下边,把视线放到大哥脸上,假装看不见那些小东西。
然而燕婉惊恐地发现,大哥脖子里蜿蜒出一队蚂蚁,朝着他脸上爬,她差点喊出声来,手一下抠住桌沿,揪住了桌布——然而大哥诧异地望过来,那脸上又什么也没有了。
大哥问她有什么事,她摇摇头,没说什么,不敢再抬头看大哥。过一会儿,大哥竟出去了,只留了她和那位公子坐在二楼。
她浑然不知,只想着那一队蚂蚁,不经意一瞥,发现刚刚消失的蚂蚁竟爬到了她手上!
她紧紧握拳,大口大口地呼吸,告诉自己不能失态,不能失态,然而越是呼吸,越是觉得有东西往她脸上爬,往她鼻子里钻,她甚至已经感觉到蚂蚁爬到了她的肚子里——她感觉一股血腥气打五脏六腑里涌出来,涌到她鼻子里,涌到她眼睛里。
她拼命地喘气,拼命地喘气,然而胸腔里的那口气,怎么都喘不上来,她一下子从凳子上栽了下去——
马应珏本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燕婉,带着点惊奇,烦人的江世松终于知趣地离开,给了他细细打量的时机——这小虫和那晚差别甚远,竟是这么一位美娇娘,今日才知道——还是江大人的嫡女,然而今日她神色不同那日碍眼的天真烂漫,显得寡淡无味,了无生趣——却也不无意思。
然而燕婉发作时,他全看在眼里,他心里冷哼一声——要做他的太子侧妃,将来必是要为他诞下健康的龙种,江家虽风头正盛,可也不是再无其他人选。
现下又无旁人在侧,只有他的几个侍卫藏在暗中,并无其他要顾及的,于是他冷眼旁观,坐看事态发展,只是看燕婉要倒在地上,顺手扶了一把,猝不及防被燕婉拉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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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