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竹轩里钟氏正扶着额头、愁眉不展地喝着茶,有人颤颤巍巍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
“少爷……还没找到……”
钟氏猛地将茶盏砸在那人面前:“还找不到?!”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这种心思,还未娶亲就已经有了这些通房,他还想着外头的!”
“去春风楼里给我找!”
跪在地上的人半晌未动,也不敢看钟氏盛怒的脸,嗫嚅道:“……去了,也没找到。”
钟氏额间的那根筋突突地跳,小翠忙给她按,抬眸厉声斥道:“糊涂东西,找不到你们还敢回来,还不去找!”
“少爷房里的那些人都问过了没,一个个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迟早把她们全打发了!”
那人忙出去了,钟氏额间的抽痛扯着心口,没来由的一股心慌。
温家被暗夜深深笼罩着,压得里头的人都喘不过气。
但此时的邀月阁却是一派歌舞升平、岁月安好的模样。
温沐风和宋家小少爷赫然坐在阁楼之上,摇着折扇。
边上有美艳绝伦的女子给两人倒酒,温沐风垂眸睨着人,狭长的眸子里尽是玩味,就着人的手喝了那酒。
酒过三巡,温沐风清俊的脸上染着绯红,将美人揽在怀中:“芸娘放心,我一定将你从这风月之地救出去……”
芸娘闻言眼底闪过苦涩:“如今我已是带罪之身……”
温沐风将人搂得更紧:“那你也是我的芸娘,为了你,就是让我放弃这荣华富贵又如何?”
“只要能与你一起,余生足矣。”
芸娘还是愁绪满满:“可是中丞大人如今身陷囹圄……”
温沐风想也没想便道:“芸娘不必担忧,我爹不会有事的,这玉京城里,还没人动得了我们温家!”
“凭他陈家还是王家,都是自甘下贱,跟那种小贱人私奔,死了倒干净。”
“他们还要来感谢我们温家呢,要不是我们,哪能全了他们这些世家的颜面。”
芸娘似是还要说些什么,被温沐风尽数堵在了唇上,幻化成旖旎的喘息。
温沐风时常在芸娘这里过夜,这天也是,只是今日他熟睡之后,芸娘便轻手轻脚起了身。
推开了旁边雅间的门。
“郡主。”
正宁悠然地坐着,抬眉示意她继续。
“这些话明日就会原原本本地传到陈家人耳朵里。”
正宁满意地点头,芸娘这才看着正宁的眼睛:“我只想出去,若是郡主不能兑现承诺……”
“你能如何?”
正宁轻嗤一声:“你如今不过是带罪之身,还当自己是方家大小姐?”
芸娘咬着唇,恨恨看着正宁:“我爹是被冤枉的!”
“你要是敢反悔,我就将你我之间的交易尽数告知温沐风!”
“就算我死,我也要看你们互咬!”
屋里的气氛剑拔弩张,两人谁也不肯退让,正宁忽的站起身,捏起芸娘的下巴:“你这条贱命,本郡主还不稀罕要,既然你愿意跟条狗一样活着……”
她恶劣地挑眉:“我成全你。”
说罢,她将人扔在房里:“这邀月楼的茶当真是难喝,若不是你们这些官家小姐,只怕邀月楼早就没落了。”
正宁摇着折扇,踏着悠然的步伐走了出去。
不远处的酒楼之上,温岁寒正临窗坐着。
秋月很不赞同她这种行为:“阿玉,你再这么任性,华佗来了也救不了你。”
温岁寒像是没听见似的,只盯着那边的邀月楼。
从前就听说这邀月楼里的姑娘都是获罪的官家小姐,到了这里,尊严比衣裳先被剥开。
这里的人就连寻死都是不被允许的,他们甚至能请宫里的御医来诊治。
这里没有赎身,没有救风尘,只有折辱和凌虐。
从前得罪了多少人,便会受到多少折辱。
她尚在观望,酒楼包间的门便被敲响了,外头的人也没等她传话,径直走了进来。
“乡下人竟还会饮茶呢!”
正宁嘲弄鄙夷地看着她,赶走了坐在她对面的秋月,嫌弃地坐了下来。
用折扇掩着口鼻:“看戏来了?”
温岁寒不置可否,正宁赏了她一个白眼:“被你这种恶心的东西缠上也真是倒了血霉,滚回你的温家去,我可不想让人看到我和你坐在一起的样子!”
“郡主,你可知我当初为何只将此事告知与你?”
正宁嫌恶地神色懒得掩饰:“左不过是你这个贱皮子听了一些传言。”
她点了点头,但还是直直看着正宁:“郡主说得没错,但我为何不直接告诉陈家呢?”
正宁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陈家向来是看不上温家的,你当真以为温情活着便能嫁入陈家?”
“可笑至极!”
“更别说你一个乡下来的,这些消息既没有实证,还敢送去陈家,人家只要稍稍一查便能让你从哪来的打哪儿去!”
说到这儿,正宁自己也愣住了。
陈家乃百年世家,他们要想查一件事,自是不用多言。
可为什么这么些日子,陈家一直缄默不语,就连前几日那个瞎眼怪物的话,也没掀起一丝波澜。
窗外忽然飘来一阵风,刮起她头上的墨色发带,正宁紧紧盯着温岁寒。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没有别人,从来就只有我。”
温岁寒对于正宁的话很满意,来玉京之前,她自然是做足了功课。
既然要复仇,又怎么能鲁莽行事?
她要的是整个温家的命。
“陈家按兵不发,自然有他们的缘由,我不便评说,但雍亲王的势力我在南州时便有所听闻。”
温岁寒淡声说着:“只有你,能为我姐姐报仇。”
正宁咬着后槽牙,越看眼前的人越觉得可恨,长得贼眉鼠眼,心思也歹毒。
不及温情之万一。
真不知道温情那种弱柳扶风的人,怎么会有这么险恶丑陋的妹妹!
“那是何人?”
她朝着对面的窗棂扬了扬下巴,问正宁。
正宁本就气不打一处来,见她一副主人的架势来盘问,直接揪着她的领口:“温岁寒,你最好是注意一下你的态度,在本郡主面前摆出这副姿态,当真是活腻了!”
温岁寒见她气恼,笑着应声:“是,臣女僭越了,臣女这便回府,不碍着郡主的眼。”
“只是……这件事若闹得人尽皆知,陈家要是跟雍亲王府一道上折子,也不知上头会怎么看?”
正宁瞳孔微缩,手上动作也顿住。
雍亲王的封地远在安和州,却在几年前就被皇帝召进玉京城,自然不是为了兄弟情意。
雍亲王拥兵十万,安和州政通人和。
陈家这时候要是跟雍亲王一起,这到底是站队还是别的什么呢?
“我现在就掐死你!”正宁怒目圆睁,“你竟敢将主意打到我爹头上去,该死!”
秋月在身后吹了个哨,正宁惨叫一声,手上失了力气,弓着身子颤抖。
“温岁寒,我迟早要杀了你!”
得了喘息的温岁寒哪还顾得上正宁的威胁,先猛然吸了两口气,才缓声说道:“郡主,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只要你好好配合我,雍亲王府日后都不会有事。”
正宁压着心口的不适:“什么意思?”
温岁寒又问了一遍芸娘的身世,随后便沉着眉一直坐在那边。
直到正宁感觉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痛完全消失,她才听到温岁寒的声音。
“郡主,这事背后可能还有人,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等到陈家牵扯进来,那些人只怕是要让雍亲王‘树上生花’。”
温岁寒盯着她:“让芸娘赶紧走,你现在就去宫里。”
“我凭什么相信你?”正宁眉心紧蹙,神色慌张,看着温岁寒时仍带着警惕。
“你只能信我,现在这一步,只有按我说的,你才有活路。”
正宁沉着脸又看了她好一阵,最后只恨恨说着:“温岁寒,如果我爹出了什么事,我会把温情和你娘的坟掘出来狠狠鞭笞三日,然后将她们的骸骨扔去山野里。”
温岁寒神色一冷,那人却已经出去了。
秋月气得轻哼一声:“这人什么态度,阿玉你要不是为了她,能这么晚出来吗?”
“真是不知好歹,就该让他们一家去九泉底下相聚!”
温岁寒眸中冷意褪去,有些怅然的看着窗外的那一轮弯月。
她的姐姐,是否也曾望着窗外的月亮遥想南州的她呢?
应该有的吧,姐姐常在信中说起玉京的月亮,说月亮皎白如银盘,即便是暗夜,也照得如白昼一般亮堂。
可她望着这沉沉的黑夜,似乎并没有那么亮。
街边被暗夜笼罩,皇宫里却是亮如白昼。
前朝后廷都被人闹得烦躁不已。
正宁在太后的寿康宫里闹得人睡不了觉,直撒泼打滚,要太后给她的祈安哥哥做主,哭得太后脑仁都疼。
“活祖宗,你就饶了你皇奶奶吧,她一把年纪了,你这闹得她心病发了可怎么好哦!”
旁边的嬷嬷也没法,只能劝着地上撒泼的正宁。
而长生殿里,林思悦也是梗着脖子谏言。
“臣漏夜而来,就是为了让奸人知晓陛下是何等礼贤下士,清正廉明!”也没管坐在榻上的皇帝是如何不耐的揉着眉心,继续道,“雍亲王和刑部竟因市井谣言便将良臣拘于大牢,整整半月!”
林相似是气急了,语气渐重:“重刑之下,必有冤情,刑部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皇上,还请不要寒了天下忠诚之士的心啊!”
皇帝身着一件黄色单衣,气得眉毛倒竖,又念着她是女子:“林相倒是满腔忠义,为了正本清源,连朕的寝宫也敢闯了。”
“臣……”
“滚出去,叫他们在御书房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