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碎尽
踏入职场的那些日子,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独自蜷缩在书桌前,编织出来的一场幻梦。
她曾无数次自我欺骗,只要熬过高考,彻底离开充满苛责的家、满是流言的校园,就能寻得一处安静容身之地。她幻想自己顺利毕业,握着手绘作品集入职设计公司,幻想自己能安安静静执笔作画,不必再忍受旁人指指点点。可梦里的世界依旧没有善意,主管刘姐当众全盘否定她的心血,一句“毫无悟性”碾碎她所有付出;办公室同事抱团阴阳她固执守着手绘,刻意孤立排挤,用圆滑体面的客套话裹着尖刀刺向她;人情绑架无处不在,所有人要求她合群、圆滑、懂得退让,和年少时逼迫她融入集体的说辞分毫不差。
在这场虚构的成年生活里,她终于清晰看透一层真相:伤人的恶语从来不会随着年龄消失,只是褪去了直白粗鄙,换上职场客套、长辈关怀、大众规劝的外衣,深深扎根在这片人情环境里,代代流转,无处可逃。
职场的挣扎、染头发引来的网络黄谣、母亲无休止的催婚与恶毒辱骂、被撕碎的画、被私拆的日记本,所有窒息的片段,全是她在高三压抑到极致时,脑补出的未来苦难。现实里,她从来没有熬过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高考当日,全城都飘着考生奔赴考场的匆忙气息,林知夏却独自绕开人流,一步步登上教学楼二十八层天台。
旁人都说死亡是赎罪,可她心里清楚,这哪里算得上赎罪。
从小到大所有压在身上的枷锁,父母无休止的贬低、奶奶重男轻女的嘲讽、邻里无休无止的造谣、全班同学的冷暴力、被逼到跳楼的周念、被迫转学的苏晚、日复一日啃噬神经的重度抑郁,全部都将在此刻彻底落幕。死亡不是惩罚,是独属于她的解脱,是挣脱这条布满碎语与伤痛生命的、唯一的快乐出路。
冷风掀起她单薄的校服衣角,楼下来往人群的喧嚣、远处小区凉亭模糊的说闲话声响、母亲往日刺入耳膜的责骂声,全都变得遥远模糊。
站在天台边缘,她心底没有半分恐惧,胸腔里填满长久以来从未有过的愉悦与兴奋。
不用再伪装乖巧,不用伪造完美日记应付母亲,不用抠挠皮肉换取片刻平静,不用忍受四面八方凭空而来的污蔑与攀比,不用日复一日被一句句“为你好”捆住手脚。
那些漆黑河水、暗红龙卷风的画,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崩溃,那些幻想中苦苦支撑的五年职场人生,全都不必再上演。
她轻轻向前一倾,纵身跃下二十八层高楼,奔赴只属于她、没有闲言碎语、没有苛责与偏见的梦境之地。
人间檐下万千伤人碎语,再也困不住她了。
幻梦碎尽
高考当天的天台风很凉,二十八层的高度足以把楼下的人声揉成模糊的嗡鸣。林知夏指尖捏着发烫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泛白,她拨通了母亲的号码,这是她留在人间最后一通电话。
听筒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快要撕碎的纸。
“妈,你总说你爱我,你是真的爱我吗?如果我死了,你还会爱我吗?”
电话那头没有惊慌,没有焦急地追问她身在何处,只有一阵不耐烦的嗤笑,母亲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那些刻在她十几年人生里的指责顺着听筒砸过来。
“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就为这点小事你寻死寻活,真是白养你一场。我养条狗都还知道知恩图报,你呢?”
不等林知夏再说一个字,电话被粗暴挂断。隔着听筒残留的余响,她还能听见母亲对着身边人不停抱怨,数落她不懂事,埋怨一上高三性子就变得无法管教。
脑海里无数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旋转。
先是无数个深夜,母亲趁她熟睡翻查手机聊天记录,撬开带锁的抽屉翻看日记本,字字句句挑刺;耳边循环往复回荡着母亲一成不变的说教。
“我都是为你好才说你,外人谁愿意费心思管你?”
“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说你两句你还记仇,你的良心到底去哪了?”
画面猛地一转,切到喧闹的教室看台。陈瑶带着一群人围堵她,张磊高声散播难听的谣言,所有人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哄堂大笑,轻飘飘的一句借口堵住她所有委屈。
“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这么玻璃心?”
“大家都这么说,怎么就你偏偏听不得?”
下一秒,又是家中饭桌,奶奶坐在一旁不停拿堂哥和她对比,母亲皱着眉满眼失望地打量她。
“看看别人家小孩,再看看你,你们之间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小区凉亭里王阿姨和一众邻里闲谈的声音钻进脑海,那些凭空捏造的揣测肆意蔓延。
“我也是好心提醒你,换做外人我半句都不多嘴。”
“我听别人说那些事,估计多半都是真的。”
班主任劝服苏晚、也劝过她的话语紧随其后,逼她退让、逼她融入充满恶意的集体。
“一点亏都吃不得,心胸未免太狭隘了。”
“合群一点,别总特立独行惹人闲话。”
一句句,一段段,十几年积攒的语言凌迟层层叠叠裹住她,没有拳脚,没有伤痕,可这些轻飘飘的话语,是比肢体霸凌更早、更持久吞噬她的利刃。校园的排挤、邻里的造谣、家人无休止的贬低,没有一处留给她喘息的余地。
从前她无数次挣扎、犹豫,死死攥着画笔勉强撑下去,可此刻所有支撑尽数崩塌,她再也不打算迟疑半分。
林知夏松开紧握手机的手,手机顺着天台边缘滑落,重重坠向地面。她望着底下无边无际的人间,心底没有恐惧,只有长久压抑后的松弛与轻快。
风托起她单薄的身躯,她纵身一跃,二十八层高空再无半点停留。
留在世间唯一一句无声的遗言,刻在所有人加诸她的伤痛里,清晰分明——
你们全部,都是杀害我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