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疯

周念的父母疯了似的冲进学校教学楼天台,警戒线拦不住两人崩溃的哭喊。往日温和体面的中年人,一夜之间两鬓爬满刺眼的白发,眼底血丝纵横,喉咙哭到彻底沙哑,发出来的声音破碎又刺耳。

周遭站满班级里的学生、班主任,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邻里,所有人都缩着身子往后退,不敢对上那双浸满恨意的眼睛。周母视线扫过全场,目光像淬了冰的利爪,挨个剜过每一个曾经起哄、冷眼旁观的人,嘴里反反复复重复着一句疯癫般的控诉。

“你们全是豹子!吃人不吐骨头的豹子!”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站在人群末尾、抱着画板沉默伫立的林知夏,挣脱开老师拉扯的手冲过去,指尖几乎要戳到林知夏的鼻尖,泪水混着嘶哑的怒吼砸下来:“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女儿根本不会出头,不会被那群人轮番欺负,更不会死!全是你的错!”

林知夏只是抬眼,淡淡地扫了歇斯底里的女人一眼,没有辩解,没有落泪,怀里画板牢牢贴紧胸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画笔,低头自顾自继续在纸上涂抹暗沉的色块。

她心里清清楚楚,周念的死绕不开自己。如果不是她长期被流言围攻,如果不是苏晚日日承受阴阳冷暴力,周念不会鼓起勇气站出来,不会成为集体霸凌新的靶子,最后被逼上天台。

她同样清醒地预判了结局,周念走后,下一个坠入深渊的,不是她林知夏,就是胆小温顺的苏晚。霸凌从来不需要实打实的仇怨,旁人一句轻飘飘的玩笑,一段凭空捏造的谣言,就足以碾碎一个少年完整的人生。

高考倒计时一天天缩减,整间教室人人埋头刷题备考,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底下,藏着从未停歇的恶意。针对她的黄谣换了一茬又一茬,小区凉亭的街坊还在不断翻新关于她的揣测,闲言碎语如同潮水,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

苏晚终于鼓起全部勇气,趁着课间没人,攥紧衣角走到林知夏桌边,声音细弱,小心翼翼地提出想和她做朋友。

林知夏笔尖一顿,抬眼看向满身怯懦、早已被流言磨得畏畏缩缩的转学生,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温度:“如果你不想死,就离我远点。”

苏晚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透,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没过几日,苏晚再也扛不住四面八方的压力,递交了转学申请,彻底离开这座挤满恶语的校园。

林知夏站在放学路口,远远望着苏晚拎着行李箱消失在街道尽头,望向远处灰蒙蒙如同死水的河面,轻声自语:“走了也好,这下再也没人能欺负她了。”

心底一片冰凉,她清楚,苏晚脱身之后,所有恶意会完完整整,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回到家,她锁上房门,从书桌抽屉取出厚厚的日记本,指尖拂过封面,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半分暖意,只剩麻木的嘲讽。

这本摆在明面上的日记,从头到尾都是她刻意伪造的假象。她太了解母亲,总会趁她出门偷偷翻看日记,母亲一辈子执着于逼她做完美无缺的好孩子,渴求懂事、上进、开朗的女儿。那她便顺着母亲的心意写,日记里全是积极备考、心态平和、热爱生活的字句,把心底积压的窒息、绝望、无数次萌生的轻生念头,全数藏在无人能找到的角落。

周念的离世,苏晚的逃离,一桩桩一件件摊开在眼前,她终于彻彻底底看透了这片屋檐下的生存法则。

循规蹈矩、温和内敛、安分守己的人,只会沦为闲话与暴力的牺牲品;顺从长辈期待、迎合旁人眼光的好孩子,只会被无尽苛责与谣言活活吞噬。

原来只有被逼到破碎、沦为旁人眼中的疯子,才能不被所有人苛求完美,才能勉强在这片满是碎语的人间,苟活下来。

她合上写满伪装文字的日记,重新拿起画笔,纸上浓稠的黑与猩红层层堆叠,看不见一丝光亮。楼下凉亭邻里闲谈的声响顺着窗缝钻进来,又是新一轮对别家私事、对她的无端评判,声声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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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渊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