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从未拥有

三万五千人站在核心区的街道上,像一片灰色的海洋。

慕臣弃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些从废土区走来的人。他们穿着和他一样的工装,脸上有和他一样的辐射尘,眼睛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那是二十年来每天早上醒来时都会看见的东西。那是活着本身。

为首的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是慕臣弃。”他说。不是问句。

慕臣弃点了点头。

那个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锦庭阅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三万五千人。

“这些人。”他说,“都是从第七区、第六区、第五区走来的。走了三天三夜。穿过隔离墙,穿过封锁线,穿过那些从来没有人敢走的路。”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听说了一件事。”

慕臣弃没有说话。

“听说有人在这里等。”那个人说,“听说有人坐在基因处理中心门口,等着那些被带走的人出来。听说——”

他指了指那扇门。

“有人让那扇门打开过。”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那扇门。那扇黑色的、没有窗户的、从来没有人能活着出来的门。它打开过一次。苏沅从里面走出来。只有她一个人。但那就是够了。那就是让三万五千人走了三天三夜的理由。

“你们来干什么。”锦庭阅问。

那个人看着他,看着那张和慕臣弃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属于废土区的东西。

“来等。”他说,“和你们一样。”

他转过身,对着那三万五千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开始动。他们走进人群,走进那些已经坐了三天三夜的人中间,靠着墙,坐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他们只是坐下来,看着那扇门,等着它打开。

三千人变成四万人。

四万人变成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没有建筑,没有街道,没有光鲜的玻璃幕墙和金属立面。只有人。四万人坐在基因处理中心的门口,坐在核心区的土地上,坐在那扇再也没有打开过的门前。

简鹤书来的时候是下午。

他的白色飞行器降落在人群外面,舱门打开,他走出来。还是那身纯白色的制服,还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四万个灰色工装的人,看着那一片沉默的海洋。然后他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飞行器。

舱门关上,飞行器升起来,往远处飞去。

他没有走进那扇门。

锦庭阅看着那架远去的白色飞行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在怕。”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怕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怕控制不住。”他说,“怕这件事变成他处理不了的东西。怕——”

他停了一下。

“怕那扇门真的打开。”

那天晚上,又有人来了。

不是从废土区来的。是从核心区来的。

那些人穿着不一样的衣服。不是灰色工装,是深色的、干净的、没有辐射尘的衣服。他们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坐着的人,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看着。

老周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来干什么。”他问。

领头的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来看看。”他说。

老周看着他。

“看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坐着的人,看着那些灰色工装,看着那些沉默的眼睛。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来。

老周愣住了。

“你干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等。”他说。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夜色里清清楚楚。

“你知道你在等什么吗。”他问。

那个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知道。”

老周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转过身,走回人群里,继续看着那扇门。

到天亮的时候,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已经有三百多个。

他们坐在人群边缘,和那些灰色工装的人隔着一段距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但他们坐在那里。坐在核心区的土地上,坐在那扇门前,和那些从废土区来的人一样。

慕臣弃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从来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们会留下来吗。”他问。

锦庭阅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在试。”

那天中午,那扇门开了。

不是简鹤书打开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简鹤书一样的白色制服,但脸上的表情不一样。那是一种更年轻的、更紧张的、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万多人,看着那一片灰色的海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老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什么事。”他问。

那个人看着他,看着那张七十三年活下来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的嘴唇又动了动,然后终于发出声音。

“有……有人要出来。”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瞬。

“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对着门里挥了挥手。

门里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她的头发被剃掉了,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她走出来。走出那扇门。走进那些四万人的目光里。

人群里有人站起来。

是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工装,脸上全是泪痕。他跑过去,跑到那个女人面前,抱住她。

“你还活着。”他说,“你还活着。”

那个女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0.4%。”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差了0.4%。”

那个男人愣住了。

“什么0.4%。”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那个穿白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她的基因编码。”他说,“和核心区标准的差距,0.4%。”

老人看着他。

“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意思是,”他说,“她本来应该被处理掉。”

老人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本来应该。”

那个人点了点头。

“本来应该。”他说,“但有人改了。”

老人愣住了。

“谁改了。”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四万多人,看着那一片灰色的海洋,看着那些沉默的眼睛。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门里。

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

人群里很安静。

那个男人抱着那个女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老周走过去,指了指墙边的一个位置。

“坐下。”他说,“等她醒。”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抱着那个女人走过去,坐下来。他把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用手遮住她的眼睛,挡住那些刺目的阳光。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

0.4%。比苏沅还多0.1%。她本来应该死。但她出来了。有人改了。

谁改了。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你看见了吗。”他问。

慕臣弃点了点头。

“谁做的。”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只有一个人能改。”他说,“基因审判庭的审判长。”

慕臣弃愣住了。

“审判长?”

锦庭阅点了点头。

“但为什么。”慕臣弃问,“他为什么要改。”

锦庭阅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四万多人,看着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基因审判庭的建筑。那是一座更高的建筑,通体白色,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因为他在看。”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看什么。”

锦庭阅低下头,看着那些坐着的人。

“看我们。”他说,“看这些人。看他们会不会走。看他们能坐多久。看——”

他停了一下。

“看那扇门,会不会被推开。”

那天下午,又有人出来了。

三个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他们的头发都被剃掉了,脸上都没有血色,眼睛都半闭着。但他们走出来。走出那扇门。走进那些四万人的目光里。

他们的基因编码差距分别是0.3%,0.5%,0.6%。

0.6%的那个人,本来应该死。但他出来了。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出来的人。

“审判长。”他喃喃地说,“你到底在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那天晚上,又有人从废土区来了。五千人,八千人,一万人。他们穿过那条隧道,穿过那些边界,走到这座黑色的建筑前面,靠着墙,坐下来。

到天亮的时候,人数已经超过六万。

六万人坐在核心区的街道上,坐在基因处理中心的门口,坐在那扇再也没有真正打开过的门前。他们不说话。不动。只是坐着,等着,看着那扇门。

简鹤书来的时候是上午。

他的白色飞行器降落在人群外面,舱门打开,他走出来。还是那身纯白色的制服,还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但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的东西,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沓纸。

他走到人群前面,站定。

“审判长的命令。”他说,声音很平,但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颤抖。

没有人说话。

简鹤书举起那个东西,打开它,开始念。

“基因审判庭第4732号令。鉴于核心区当前事态,根据《基因纯净法》第十七条第九款之规定,自即日起,暂停基因处理中心所有处理程序。所有待处理人员,暂时转入——”

他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简鹤书深吸一口气,继续念。

“暂时转入观察期。观察期为期三十天。三十天后,由基因审判庭重新审核每一例的基因编码,根据审核结果决定最终处理方式。”

他念完了。

人群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那是六万人同时屏住呼吸、六万人同时僵在原地、六万人同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的那种安静。

老人慢慢站起来,走到简鹤书面前。

“你念的什么。”他问,声音在发抖。

简鹤书看着他。

“暂停处理。”他说,“三十天。”

老人的眼睛亮得吓人。

“三十天后呢。”

简鹤书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天后,”他说,“重新审核。”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六万人。

“你们听见了吗。”他喊。

没有人回答。但那些人开始动。他们站起来,从墙边站起来,从地上站起来,从那坐了三天三夜的地方站起来。他们站在那里,站在核心区的街道上,站在基因处理中心的门口,站在那扇门前。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是他们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叫希望。

慕臣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

六万人。三十天。暂停处理。

他不知道三十天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待处理的人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那扇门会不会真正打开。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们做到了。

他们坐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让那扇门打开过六次,让六个人活着走出来。他们让审判长看见了他们。他们让规则暂停了三十天。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我坐了八年,”他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

他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看着那些眼睛里的光。

“今天,”他说,“我第一次觉得,我活着有用。”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从废土区走来的人,看着那些从核心区走来的人,看着那些坐在一起、等在一起、活在一起的人。六万人。三十天。一扇门。

那扇门,还没有真正打开过。

但它总有一天会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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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羽吝白蔷薇
连载中常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