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把那十一指痕留在自己手背上

锦庭阅的手还覆在慕臣弃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在上,慕臣弃的在下。慕臣弃的手指蜷着,蜷成一个松松的拳,锦庭阅的指腹压在他的指节上,从食指压到小指,从小指压回食指。压到第三遍的时候,慕臣弃把拳头松开了,五根指头像花一样绽开,但绽到一半就停了,关节卡在那里,像一朵没开完的花。

“你手指伸不直。”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自己那五根半伸半蜷的手指。“嗯。以前伸得直。后来不直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慕臣弃想了想。“不记得了。也许是一直伸不直,只是没注意。”

锦庭阅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疤在晨光里发白,最长的那个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锦庭阅的食指和中指并拢,顺着那条河从下游走到上游,从手腕走到食指根部。走到源头的时候,他的指尖停在那里,压了压那块最老的疤。

“这个。你缝的。”

“嗯。自己缝的。”

锦庭阅把手指收回去,看着那条河。河的两岸是缝线留下的小孔,一排一排的,像蜈蚣的脚。那些小孔已经长平了,只剩浅浅的凹点,在光里投下细小的影子。

“你缝自己的时候,疼不疼。”

慕臣弃把手翻回去,手背朝上。那道凹进去的疤在掌心那一面,手背上什么都没有。“缝的时候不疼。缝完之后疼了好几天。”

“谁给你换的药。”

慕臣弃没回答。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陨石坑,陨石坑的底部是白色的,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坑,摸到坑壁的时候,指腹陷进去了。

“自己换的。够不着的地方,让老周帮忙。他手抖,缝得难看。”

锦庭阅看着他。“比我凿的字还难看。”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手放在床单上,五根手指半伸半蜷,像一朵开败的花。锦庭阅伸出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从拇指到小指,每一根都掰到伸不直的位置。那些关节在皮肤下面凸出来,硬硬的,像小石子。

“你掰不直。”慕臣弃说。

锦庭阅没松手。他握着慕臣弃的五根手指,把它们按在床单上,掌心贴着布面,手背朝上。

“不掰了。”他说。“就这样。”

慕臣弃看着自己被按在床单上的手。五根手指被锦庭阅的手压着,动弹不了。他能感觉到那些指节在皮肤下面硌着布面,像五颗被按进泥里的钉子。

“你压着我。”他说。

“嗯。”

“压多久。”

锦庭阅没回答。他看着那五根被压住的手指,看着那些指节在皮肤下面凸出来的形状。

“压到你不缩为止。”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手,那只手压在他的手上,食指和中指微微弯着,像随时要点什么。但没有点,只是弯着,蓄着力。

“你今天没点我。”慕臣弃说。

锦庭阅把弯着的手指伸直,贴在慕臣弃的手背上。“点了。刚才点你的疤。从手腕到食指根部。”

“那是昨天的事。”

“今天也算。没过十二点。”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目光从锦庭阅的手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胸口上。胸口那个一直发闷的地方今天没那么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锦庭阅的手压着他的手,那只手的重量从手背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胸口。那个发闷的地方被这个重量压着,松了。

“你压的地方不对。”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什么不对。”

慕臣弃把他的手拿开,放在自己胸口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比昨天慢了一些。

“这里。你压这里。不是压我的手。”

锦庭阅的手没动。他的手放在慕臣弃的胸口上,能感觉到那些心跳从皮肤下面传上来,从他的手掌传到他的手臂,从他的手臂传到他的胸口。两个心跳隔着他的手掌叠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

“你的心跳慢了。”他说。

“嗯。”

“越来越慢。”

慕臣弃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锦庭阅的胸口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锦庭阅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和以前一样。他的手在锦庭阅的胸口上放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滑,滑到肋骨的位置。那里的骨头根根分明,隔着衣服能摸到,像是只有一层皮包着。

“你瘦了。”他说。

锦庭阅没动。“没瘦。”

“瘦了。肋骨比上个月更明显。”

锦庭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慕臣弃的手放在那里,五根手指半伸半蜷,指节硌着他的肋骨,有点疼。

“你手硌我。”他说。

慕臣弃把手收回去。“你不也硌我。”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慕臣弃的手拉回来,放回自己胸口上。“硌就硌。”

慕臣弃的手贴着他的肋骨,那些骨头硌着他的指腹。他没有缩,也没有动。就那样放着,感觉着那些骨头在皮肤下面硬硬的、尖尖的形状。

“你的骨头是热的。”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

“和以前一样热。”

锦庭阅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口上拿开,放在两个人之间。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在上,慕臣弃的在下。

“你刚才说你胸口发闷。”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你听见了。”

“嗯。你每次闷的时候,呼吸会变慢。刚才说了那些话,你的呼吸快了。闷的地方松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另一种。是在听一个人的呼吸声听了很久、已经能从那声音里听出一切的那种东西。

“你一直在听。”慕臣弃说。

锦庭阅没回答。他把慕臣弃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耳边。“你听。”他说。

慕臣弃的手贴着他的耳朵。耳朵是凉的,耳廓的软骨很硬,像一片被压扁的石头。他能感觉到锦庭阅的呼吸,从耳朵后面传过来,温热的,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一样稳。

“听到什么。”锦庭阅问。

“你的呼吸。”

“还有呢。”

慕臣弃把手贴紧了一点。掌心里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震颤,是锦庭阅的脉搏,从耳后的血管里传出来的。一下一下,和他胸口那个发闷的地方同一个频率。

“你的脉搏。”他说。

锦庭阅把他的手从耳边拿开,放在自己脸上。“还有呢。”

慕臣弃的手贴着他的颧骨。颧骨很硬,和那些碑的石头一样硬。他用指腹摸着颧骨的形状,从眼角摸到鬓角,从鬓角摸到耳根。

“你的骨头。”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慕臣弃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按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慕臣弃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等着。

“你刚才摸我的脸,和摸碑的时候一样。”

慕臣弃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摸碑的那只手,和摸锦庭阅脸的那只手,是同一只手。手心里有碑的凉,也有锦庭阅脸的暖。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碑是凉的。你是热的。”他说。

锦庭阅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手心里。“你摸碑的时候在想什么。”

慕臣弃想了想。“在想那些数字。在想妈。在想那个暴雪之夜。”

“摸我的脸的时候呢。”

慕臣弃没回答。他看着锦庭阅的手,那只手覆在他的手上,指腹压着他的指节。

“在想你。”他说。

锦庭阅的手指动了一下。“想我什么。”

慕臣弃把目光从手上收回来,落在锦庭阅脸上。“想你瘦了。想你头发长了。想你的喉结比以前更突出。”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慕臣弃的鼻尖上。

“十二次。”慕臣弃说。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你还在数。”

“你还在点。”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那道月牙形的痕迹还在那里,弯弯的,颜色很浅。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摸了摸那道月牙。

“你昨天说,点多了会疼。”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的手。“嗯。”

“点了十二次。疼不疼。”

慕臣弃把手伸过去,覆在锦庭阅的手上。他的手在下面,锦庭阅的手在上面。两只手叠在一起,食指和中指都并拢着,像两对准备起飞的翅膀。

“不疼。”

“为什么。”

慕臣弃把锦庭阅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纹路很乱,生命线分岔的那条支线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他用拇指顺着那条支线摸下去,从掌心摸到手腕,从手腕摸到脉搏跳动的地方。

“因为是你点的。”他说。

锦庭阅把手指蜷起来,握住他的拇指。“你什么时候学的。”他问。

“学什么。”

“说这种话。”

慕臣弃把拇指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没学。一直会。”

“在第七区的时候怎么不说。”

慕臣弃看着自己被抽出来的拇指。拇指上没有疤,指甲缝里嵌着辐射尘,灰白色的,和那些碑的颜色一样。

“在第七区的时候,没有人听。”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慕臣弃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在上,慕臣弃的在下。他看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

“现在有人听了。”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侧脸,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表情。

“嗯。”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门口。慕臣弃看着那些灭了的灯,锦庭阅看着他。风从核心区的方向吹来,带着那些干净的空气。慕臣弃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翘在额头上,露出额角那道疤。那道疤是小时候磕的,在铁架床上,从上面摔下来,额头磕在铁架子的角上。妈用一块破布给他捂着,血把布染红了,妈的手也染红了。锦庭阅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那半块没吃完的营养砖,一动不动。

“你在看什么。”慕臣弃问。

锦庭阅把目光从他额角收回来。“看你额头的疤。小时候磕的。”

“你记错了。不是磕的。是被你推的。”

锦庭阅愣了一下。“我推的。”

“嗯。你在铁架床上翻来翻去,翻到我这边,手一撑,把我推下去了。额头磕在铁架子上,流了很多血。妈用布捂着,你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营养砖,一动不动的。”

锦庭阅伸出手,摸着慕臣弃额角那道疤。疤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很浅,被头发遮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记的是你自己摔的。”他说。

“你记错了。”

锦庭阅的手没拿开。他的指腹压着那道小疤,压了几秒。

“疼不疼。”

“当时疼。妈捂着的时候更疼。后来不疼了。”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对不起。”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什么对不起。”

“推你。把你推下去。让你磕到头。流了很多血。”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他在气象塔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的。

“你那时候才几岁。”

“五岁。”

“五岁的小孩推了人,不用道歉。”

锦庭阅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那些灭了的灯。“现在不是五岁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放在锦庭阅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在上,锦庭阅的在下。

“道了。”他说。“够了。”

锦庭阅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他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你刚才说,你一直会。”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会什么。”

“说那种话。”

慕臣弃没说话。

“在第七区的时候,没有听。现在有人听了。你再说一次。”

慕臣弃看着他们扣在一起的手。锦庭阅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着,贴在他的手背上,和以前一样的姿势,但没有点下去,只是贴着。

“说什么。”

锦庭阅没回答。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等着。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手上收回来,落在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

“因为是你点的。”他说。

锦庭阅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两根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完没有拿开,就停在那里。

“十三次。”慕臣弃说。

“你还在数。”

“你还在点。”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手指从慕臣弃手背上拿开,放在自己手心里,用拇指压着那两根点了十三次的手指。压了一会儿,又松开。

“你刚才说,点多了会疼。”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嗯。”

“点了十三次。不疼。”

“你问过了。”

“再问一次。”

慕臣弃把自己的手从锦庭阅手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不疼。”他说。“因为是你点的。”

锦庭阅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慕臣弃的侧脸,看了很久。风从核心区的方向吹来,把慕臣弃的头发吹得更乱,额角那道疤露出来,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很浅。

“我记的其实是你自己摔的。”锦庭阅说。

慕臣弃转过头,看着他。

“你从铁架床上摔下来,我在旁边。手里拿着营养砖。妈跑过来,把营养砖从我手里拿走,用手捂着你的头。血从她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你哭,妈也哭。我没哭。我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血。那些血滴在灰土里,变成黑色的,一个一个,像那些在废土区死掉的人。”

他看着慕臣弃。

“我看着那些黑色的血滴,想,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慕臣弃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锦庭阅的脸上,放在那些疤上面。

“没死。”他说。

锦庭阅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嗯。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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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羽吝白蔷薇
连载中常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