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谁也抢不走你

锦庭阅的伤口是在第三天上开始真正疼的。

不是那种皮肉被划开的疼,是更深处的,骨头里的疼。慕臣弃早上醒的时候,发现锦庭阅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按着那条受伤的胳膊。白布上有新的血点,比昨天多,颜色也更深,是暗红色的,像快干透的泥。

“疼?”慕臣弃坐起来。

“还行。”

慕臣弃没信。他挪过去,把锦庭阅的手从胳膊上拿开,解开那块白布。伤口肿了,缝线的周围鼓起来,皮肤发亮,像吹起来的气球。那些蜈蚣脚一样的缝线陷在肿起来的肉里,有几处已经崩开了,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发炎了。”他说。

锦庭阅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开。“没事。”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昨天买的那管药膏拿过来,挤了一大坨,敷在伤口上。药膏是凉的,碰到那些肿起来的皮肤,锦庭阅的肩膀绷紧了。慕臣弃用手指把药膏抹开,很轻,很慢,尽量不碰到那些崩开的缝线。锦庭阅咬着嘴唇,那道裂口又裂开了,渗出一滴血,挂在下唇上。

“疼就说。”

“不疼。”

慕臣弃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很白,不是正常的那种白,是失血和疼痛混在一起的那种白。嘴唇上那道裂口渗着血,和脸上的苍白衬在一起,像雪地里落了一朵红花。

慕臣弃伸出手,用拇指把那滴血擦掉。指腹碰到锦庭阅的下唇,停了一下。锦庭阅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疼,是别的什么。

“你在看什么。”慕臣弃问。

“看你。”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手指收回来,继续抹药膏。锦庭阅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落在他那些有疤的手指上,落在他把药膏一点一点涂进那些崩开的缝线里的动作上。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你手指上有疤。”

“嗯。”

“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

锦庭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那只手拉过来,翻过来,手心朝上。慕臣弃的手心里也有疤,一道一道的,横七竖八,像被什么东西划过很多次。

“这个,”锦庭阅指着最长的一道,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怎么弄的。”

慕臣弃看了看。“废料。在第七区清理污染的时候,有一块废料炸了,碎片划的。”

“缝了吗。”

“缝了。自己缝的。”

锦庭阅的手指顺着那道疤摸过去,从食指到手腕,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他的指尖是凉的,和那些药膏一样凉,划过那些凸起的疤痕组织,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疼吗。”

“缝的时候不疼。缝完之后疼了好几天。”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慕臣弃的手翻过来,看手背。手背上的疤少一些,但有几道很深,凹进去的,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肉。

“这个呢。”

“不知道。也许是烫的。记不清了。”

锦庭阅低下头,嘴唇贴在那些疤上。慕臣弃的手抖了一下。锦庭阅的嘴唇很干,很热,和他冰凉的指尖不一样。他吻那些疤,一道一道地吻,从手背到手指,从手指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慕臣弃没动。他坐在那里,看着锦庭阅吻他的手,看着那些干裂的嘴唇贴在他那些丑陋的疤痕上。

“你干什么。”他问。

“在吻你。”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头顶,那些翘着的头发,那个发旋。他伸出手,放在锦庭阅的头上,放在那些头发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你手上有疤,”锦庭阅说,嘴唇还贴着他的掌心,声音闷闷的,“胳膊上有疤,脸上有疤。你身上有多少疤。”

慕臣弃想了想。“没数过。”

“我帮你数。”

锦庭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怜悯,是另一种。是想要记住他每一道疤的那种东西。

“先把药抹完。”慕臣弃说。

锦庭阅没动。他握着慕臣弃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那些疤贴在一起,他的干净的,他的有疤的。

“抹完了再数。”锦庭阅说。

慕臣弃把手抽出来,继续抹药膏。他把那些崩开的缝线重新对在一起,用手指压住,再涂一层药膏。锦庭阅咬着嘴唇,没出声,但额角的汗越来越多,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流进鬓角里。

“还有两天,”慕臣弃说,“该拆线了。”

“你拆。”

“嗯。”

他把最后一点药膏涂完,用一块干净的白布重新把伤口包好。这次包得比昨天紧一些,把那些肿起来的肉压住。锦庭阅嘶了一声。

“疼。”

“终于说疼了。”

锦庭阅没理他。他看着自己重新包好的胳膊,白布很紧,勒得那些肿起来的肉往两边鼓。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从来没让人看过我的伤口。”

慕臣弃看着他。

“在气象塔的时候,受伤了就去医疗室,医生和护士都在。但我从来不让他们看。把伤口遮住,只让机器照。机器没有眼睛,不会看。”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看的。”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那些药膏和布收起来,放回铁盒子里,塞回床底下。然后他坐回床边,和锦庭阅靠在一起。

“你身上也有疤。”他说。

锦庭阅愣了一下。“我没有。”

“有。手腕上。上次你帮我凿字的时候,石屑划的。”

他抓起锦庭阅的右手,翻过来。手腕内侧有一道很细的疤,已经结痂了,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那里。

“这个。”他说。

锦庭阅看着那道疤。“这是凿字的时候划的。不算。”

“算。”

慕臣弃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道疤上。锦庭阅的手指蜷了一下。慕臣弃的嘴唇很热,和那些药膏不一样,是活的,有呼吸的。他吻那道疤,吻了很久,久到锦庭阅的手指不再蜷,慢慢舒展开。

“你也在吻我。”锦庭阅说。

慕臣弃抬起头。“嗯。”

“为什么。”

慕臣弃想了想。“因为你身上也有疤了。”

他顿了顿。

“虽然是我凿字的时候划的。但也是疤。”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小小的疤,看着那些结痂的纹路。

“以后还会有更多。”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疤。我会帮你凿字,帮你搬石头,帮你挡铁管。会受伤,会留疤。”

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

“会和你一样。”

慕臣弃没说话。他伸出手,把锦庭阅拉过来,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手放在他的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些骨头。

“不用和我一样。”他说。

锦庭阅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什么不用。”

“不用受伤。不用留疤。”

“你留了那么多。”

“我留够了。你不用。”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脸埋在慕臣弃的脖子上,嘴唇贴着他的皮肤。那些辐射尘的味道,铁锈的味道,活着的味道。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一下。慕臣弃的肩膀绷了一下,但没躲。

“你咬我。”

“嗯。”

“为什么。”

锦庭阅松开牙齿,用舌尖舔了舔那个牙印。

“给你也留一个。”

慕臣弃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个浅浅的牙印。已经红了,周围有一圈小小的齿痕,像一枚印章。

“留在这儿,”锦庭阅说,“让所有人看见。”

慕臣弃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牙印。有点疼,有点痒。

“看见了怎样。”

锦庭阅看着他。

“看见就知道,你是我的。”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着那些光在颤。他伸出手,把锦庭阅的下巴抬起来,拇指按着那道裂口。

“你也是我的。”他说。

他吻上去。不是碰,不是试探,是标记。和锦庭阅咬他一样,是用嘴唇和牙齿在皮肤上留下痕迹的那种吻。他吻着锦庭阅的下唇,吻着那道裂口,吻着那些干了的血。锦庭阅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着,拉近。他们的牙齿碰到一起,磕了一下,有点疼,但没人躲。

慕臣弃退开一点,看着锦庭阅的嘴唇。那道裂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比刚才多,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拇指擦掉,放在自己嘴里,舔了一下。

“铁的。”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什么。”

“你的血。是铁的。”

他顿了顿。

“我的也是铁的。”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慕臣弃的拇指从嘴里拿出来,放在自己嘴里,舔了一下。什么味道都没有。

“骗人。”他说。

慕臣弃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很清楚。锦庭阅看着他笑,看着那张有疤的脸上出现的那个表情。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正的笑。他没见过几次。在气象塔的时候没见过,在门前也没见过。这是第一次。

“你笑了。”他说。

慕臣弃把笑容收回去。“没有。”

“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慕臣弃的脸上,放在那些疤上,放在嘴角。那个刚刚笑过的嘴角。

“再笑一次。”

慕臣弃没笑。他握住锦庭阅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不笑。”

“为什么。”

“不好看。”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三道疤,一双眼睛,一个抿着的嘴角。

“好看。”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着那些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谎,没有骗,只有他。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你刚才笑的时候,疤也动了。歪歪扭扭的,像蜈蚣在爬。”

慕臣弃没说话。

“但好看。”

慕臣弃伸出手,把锦庭阅的头按回自己肩上。不让他看,不让他再说。

“睡吧。”他说。

锦庭阅没睡。他靠在那里,手指在慕臣弃的胸口上画圈。一圈一圈,很慢,很轻。

“你心跳好快。”他说。

“没有。”

“有。比我快。”

慕臣弃没说话。他握着锦庭阅的手,不让他再画圈。两个人靠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一个快,一个更快。分不清是谁的。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刚才说你是我的,是真的。”

慕臣弃没说话。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他顿了顿。

“谁都不能抢走。”

慕臣弃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

“谁抢得走。”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那里,感觉着那个人的呼吸,那个人的心跳,那个人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的温度。

“没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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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羽吝白蔷薇
连载中常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