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不许他喝酒

徐曼夭无语。

她自顾自往下说:“长生会,听这名儿你就知道了,满大街抓人,挖心掏肝取金丹,说是能炼长生不老的药。口号喊得响,叫‘仙童捧寿,续我春秋’。”

“闹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没人算得清。利益太大,官府管不了,仙门不想管。后来是白衣鬼手,带着几个徒弟从南杀到北,炸完总坛炸分坛,花了好些年,把长生会连根拔了。”

“你是不知道当年那场面,街边抓人跟抓鸡似的,挖心掏肺眼都不眨。官府装瞎,仙盟那帮人天天开会,开了三年,开出个屁。”

“后来鬼手听说了,不干了。追着长生会的尾巴找到总坛,那总坛设在一座山上,号称固若金汤——结果呢?一夜之间,连人带山炸成平地。第二天天亮,山没了,剩个大坑。坑里积水成湖,到现在还叫鬼手湖。”

容叙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

徐曼夭往椅背上一靠,灌了口茶,“你是没赶上那会儿。我听我娘说,那阵子满大街的话本子都写他,《白衣传奇》《血战长生会》《一针救人一药杀人》,一摞一摞的,卖得比春宫图还快。”

容叙更呆了。

徐曼夭没理他那副刚开智的眼神,扭头看向喝茶的楚云谏:“楚先生,你刚才说,你师兄是祸胭脂。那伙计也说,祸胭脂和白衣鬼手很般配……他们是一对儿?”

楚云谏看她。

徐曼夭表情微妙:“师兄啊?”

楚云谏点头。

徐曼夭讪讪的:“……男的?可、可江湖上不都说,鬼手的道侣是个美娇娘?那美娇娘,他怎么能是男的呢???”

不能怪她懵。

画本子上画的鬼手媳妇,那都是脸蛋尖尖、腰肢细细的绝色佳人,肤若凝脂,眼若秋水,看人一眼魂就没了。徐曼夭从七八岁听到现在,耳朵起茧,心里把那美娇娘的模样描了又描。方才那伙计话说得含糊,只叫“美人”,她压根没往别处想。这会儿突然告诉她是男的,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的少女梦!

谁来救救她!

英雄就该配美人,男的算怎么回事!

楚云谏失笑,抬手比划:是男人。我师兄爱美,脸上总带着妆,生得也漂亮,雌雄莫辨。旁人分不清,画本子乱写,就这么传开了。

徐曼夭想哭:“错付了。原来我追的那些画本子,都是假的。”

楚云谏:也不全假。我师兄漂亮是真的。

徐曼夭叹气,决定不再想这个伤心事。

她托着腮看楚云谏,眼神里多了点新敬意:“楚先生,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清雪宫的人,还和白衣鬼手有这层关系。你真厉害。”

楚云谏摆手: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还叫没什么了不起?”

徐曼夭眼睛都睁圆了,“白衣鬼手啊!我从小听他的故事长大的!一人一剑挑了整个长生会!江湖上谁不敬他三分!你居然是他徒弟!换我,一天吹八百回,这还叫没什么了不起?”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师尊是师尊,我是我。

容叙和徐曼夭都没话说了。

过了会儿,容叙想起方才那伙计说白衣鬼手上个月来过,突然反应过来,抬眼问:“哥,你师尊还活着啊?”

楚云谏:“?”

“不是不是,”容叙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一直背着那把剑,一脸怀念的样子,我还以为、以为……”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还以为人没了,那把剑是遗物呢。

毕竟圣手都没了,谁能想到鬼手还在?

楚云谏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一言难尽,抬手比划:没死。我师尊死不了。

容叙盯着他的手势,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愣了愣:“死不了?还有不死的人??”

那是人吗?

楚云谏懒得解释他师尊是神。真要解释起来,手都得比划断。他只比划道:修仙的,活个千八百年正常。

容叙:“啊?”

徐曼夭:“啊。”

徐曼夭倒吸一口气:“千八百年?楚先生,你师尊今年贵庚啊?”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不知道。反正看着就十几岁,比我年轻。

徐容二人肃然起敬。

徐曼夭道:“那咱们追不追?”

她这话问得突然,容叙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啊”了一声。徐曼夭已经自顾自往下说了:“白衣鬼手啊!活的!传说中的人物!现在就在前面某个地方走着,说不定走快点儿就能赶上!这要是不追,我还是人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整个人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趴到楚云谏面前:“楚先生,你就不想见见你师尊吗?都这么多年没见了!”

楚云谏抬起眼,看着她。

那眼神平平淡淡,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雀儿。徐曼夭被这眼神一看,激动劲儿顿时熄了一半,讪讪地往后缩了缩:“怎么了嘛……”

容叙在旁边帮腔:“是啊哥,你想见你师尊吗?你要是想,咱们就追。不想追,咱们就不追。反正我听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正经,没夹枪带棒也没嬉皮笑脸,眼睛直直地看着楚云谏。

楚云谏垂着眼,手指搁在桌沿上,半天没动。

容叙和徐曼夭都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楚云谏才抬起手,比划了几个字:不追。

容叙愣了一下:“为啥?”

楚云谏继续比划:人都走了还追什么。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人走了,就算了。不追。

容叙愣住。

“可是……”

楚云谏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嘴,笑了一下,那意思分明是别再说,容叙张了张嘴,便彻底没音儿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细瘦了,骨节分明,隐隐有了成年人的轮廓。他跟着楚云谏这些年,学会了认药材,学会了生火煮饭,学会了在他诊脉时安静地站在一旁。

可有些东西,他好像还是没学会。

比如,他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楚云谏要四处跑着救人,别人的病痛和楚云谏有什么关系?天下那么多痛苦,楚云谏一人怎么能救得完呢?

比如,他不知道楚云谏为什么执着做一个好人。人好人坏,那不都是人吗?活下去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当个好人呢,当好人多累啊。

再比如,楚云谏明明很想念师门。背后背的那把剑,伤心了就会擦一擦,那银剑亮的都能照人,楚云谏经常会抱着剑发呆,一呆就是半个时辰——

明明想人想的都快疯了。

为什么不追?

容叙叹息,心说神啊仙啊的境界他果然不懂,他地痞小流氓惯了,想要什么就直接去抢去偷了。他实在是不明白楚云谏的心思。

好难猜的男人。

正好伙计端菜上来,打断了容叙的胡思乱想。他勾头去看,托盘上除了他们点的三菜一汤,还多了两碟小菜,一壶热酒。

伙计笑嘻嘻的:“客官慢用。这两碟小菜是本店送的,酒也是送的,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

容叙眼睛一亮,伸手就去够酒壶:“这怎么好意思——”

“啪。”

楚云谏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容叙龇牙咧嘴缩回手,委屈巴巴看着他:“哥,人家送的!”

楚云谏比划:你十五。

容叙:“十五怎么了?十五就不能喝酒了?我八岁就偷喝过老乞丐的酒,也没死。”

楚云谏看着他,目光无比严厉,“……”

容叙:“。”

容叙默默把手缩回去,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不让喝就不让喝,瞪我干嘛……老古板东西。”

徐曼夭在旁边幸灾乐祸,笑得花枝乱颤。

楚云谏没理他们,端起碗吃饭。那两碟小菜确实不错,一碟腌萝卜,一碟拌笋丝,清爽开胃。他多吃了两口,抬头看着伙计微妙的目光,心里明白这是沾了那身白衣的光。

大约是看他像师尊,想结个善缘吧。

楚云谏心里明白,也不说破,只默默把那壶酒推到容叙够不着的地方,低头吃自己的饭。

容叙眼巴巴看着那壶酒,又不敢抢,毕竟他怕楚云谏呢,于是只好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泄愤,“……”

徐曼夭笑他幼稚:“一口酒吗至于要死要活的?”

“至于。”

容叙理直气壮,“我哥从来没给过我酒,给条狗都该尝尝了,这酒闻着香香的,喝了又死不了,为什么不许我喝?”

楚云谏没理他。

容叙又不是狗,和狗比什么?

三人吃罢饭,结了账,出了客栈。

南疆的天还是那么高,云还是那么低,空气里那股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是浓得化不开。楚云谏站在客栈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这就是圣手长大的地方。

他想起楚见微活着的时候,叼着烟枪倚在廊下,偶尔提起南疆,总是一脸嫌弃:“那破地方,又潮又热,虫子多得能把人抬走……还得感谢当年死鸟人追杀我,让我逃出来了。”

死鸟人指的是当年在南疆,独霸一方的赤练阁老大,寒子夜。寒子夜是凤凰遗族,鸟类特征没退化完全,圣手就喊人家死鸟人。圣手和死鸟人是宿敌。

“……”

楚云谏对着天空出了会儿神,心说也不知如今的赤练阁怎么样了。他顺着记忆里楚见微提过的只言片语,往楚见微长大的那个小村子走去,心里感触颇深。容叙和徐曼夭跟在后头,叽叽喳喳吵了一路。

“曼夭姐,你说那个圣手长什么样啊?”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是知道很多事,但我又不是神仙,还能知道死了多少年的人长什么样?”

“那你有什么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闭嘴。”

“……”

楚云谏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两人拌嘴,嘴角微微弯了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瞧见一片屋脊。那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垒的,有的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村口有棵歪脖老槐树,树荫底下蹲着几个老人,正晒太阳打盹。

楚云谏在村口站住了,往里望了望,没有进去。

容叙跟上来,探头探脑:“哥,就是这儿?”

楚云谏点头。

“那咱们进去看看呗?”

楚云谏摇头。

容叙愣了一下:“为啥?都到门口了,不进去看看?”

楚云谏比划道:在外面看一眼就够了,进去做什么?

容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楚云谏在山道上说的那句“我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忽然有点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是没法“进去看看”的。看多了反而不好。

就像小时候在街上,看见有人死了,他从来不凑过去看。看那一眼干嘛呢?又不能把人看活。不看,那人就还活在他脑子里,是活着的模样。看了,就只剩一张死脸了。

有些东西,隔着看,挺好的。

楚云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容叙和徐曼夭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潮湿的林子,翻过那座青青的山。容叙一路都在琢磨楚云谏的心思,琢磨来琢磨去,啥也没琢磨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楚云谏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想不明白就拉倒。

走到快出南疆地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前头是个小镇,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半炷香。街边有些摆摊的小贩,卖什么的都有,热热闹闹的。

容叙眼睛一亮,拉了拉楚云谏的袖子:“哥,咱们今晚住这儿呗?我饿了。”

楚云谏看他一眼,没戳穿他刚吃过饭不到两个时辰的事实,点了点头。

三人顺着街往里走,徐曼夭走在前头,鹅黄的裙子在暮色里飘啊飘的,跟朵花儿似的。容叙跟在后头,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走着走着,徐曼夭脚步忽然一顿。

容叙没注意,差点撞上她后背:“干嘛呢你?走不走?”

徐曼夭没说话。

楚云谏:走吧走吧,反正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也没事做,走吧走吧。

(跑遍修真界大半个地图)

徐曼夭/容叙: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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