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怀脸上的淤青,比以往的伤痕消下去早。
一方面是多亏了喷雾剂,另一方面是周小小的功劳。
她摔断了尾巴骨,躺在床上疗养,唯一的活动项目,是晚上天气凉快的时候,被人扶着从卧室到大门口再慢慢走回去,十几分钟的时间。
要说实话,还不如小猫团团自由自在。
由此,周小小念叨着太无聊,致力于给自己事做。她要来祝怀的电话号码,严格按照说明书上指示的用药时间,一看到了下次使用时间,比闹钟还准时。
祝怀在面前的话,她就当面说;祝怀出去给奶奶帮忙或者离得远的时候,她就打电话问候。总之是给自己找了个不给钱的闲差。
之所以打电话,是因为周小小发现,祝怀看消息从来不及时,哪怕她建议把自己设置成置顶,也无济于事。十几条消息发过去,跟沉进大海一样,找也找不到回声。
于是,在周小小像包租公催收一样的催促态度下,这天早上,祝怀收拾起院子里带来的自行车,把校服穿着妥当,开始去上学了。
临走之前,周小小还特意走到窗户边看她,羡慕的不得了,不是羡慕上学,是羡慕能去外边野着玩。
“你也准备一辆自行车吧。”祝怀走之前,突然跟周小小提议道。
周小小愣了一下,有点生气质问她:“你出尔反尔,说好认赌服输的,现在又让我去自己学了。”
祝怀没有反驳什么,指了指自己校服校徽纹绣下边的字,让她去看。周小小这才注意到,原来那些校服上都有标记,应该是入学年份的汉字。
跟父母东奔西走这些年,周小小上学地方换的勤,因此看到年份,愣是在心里默算起来。
还没等她算完,那头把答案直接报出来了:“初三。”
“就是说……”
“就是说,我可以送你,但不能送你很久,你还是要自己学。”
周小小听到这里,乐了,摆摆手示意她放心:“我还不一定能不能在这里上完学。说不定哪天,我爸妈在一个地方落脚三四年,我在这里待无聊了,他们还是愿意让我去那边的。”
既然这样发话了,祝怀也没有再说什么,打开书包数了数要带的课本和教材。她犹豫再三,还是从书柜上拿下一本书装进书包里。
周小小看到,书的名字是《杀死一只知更鸟》。她忘记是什么时候看完又寄回来的,不过按照她的个性,书最多看完两遍就撇下,这种程度应该不是自己翻的。
她由此断定,祝怀喜欢这本书。
那本书书脊都有些破碎,书页微微卷边,不过还是看得出来看书人极力在采取措施,来减少它的破损速度。
书装进去的时候,书包扯开的空隙变大,把原来能遮挡的东西,大大咧咧摆了出来。
周小小一下子就撇见了那个本子,红色封皮很是熟悉,可是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熟悉,想来想去,祝怀人都走出去三公里开外,还是没能想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它。
团团吃饱了饭,小爪子一点一点走路,进来看有没有人在不在。
自从有了名字,它可能心情大好,越来越喜欢粘着人玩,最喜欢的游戏就是让人扔毛球再捡回来,一玩能玩大半天,直到跑累了去窗户旁边晒着太阳呼呼大睡。
周小小正对小红本到底哪里熟悉百思不得其解,见小猫叼着小毛球来找她,结结实实被可爱到了,摆着手示意团团把小球给她,立马给刚才的问题在心里下了定律:也许单纯只是看着眼熟,没什么特殊的。
结果小猫团团今天不买账,见周小小乐呵呵瞧它,喵了一声,接着往前朝周小小的方向走,结果快到人能够到的地方,身体一转,叼着毛球卧到窗户旁边的小毯子上睡大觉去了。
周小小伸出去的手识相默默收回去,半开玩笑笑着骂它:“骗子小猫。”
她重新躺回床上,原本打算在手机上随便找个电影打发时间,结果鬼使神差,不知道怎的,开始在购物软件上搜索起自行车。
人的记忆分两部分,一部分随时取用,另一部分则像尘封柜子里锁紧的秘密文件。
那柜子藏在心底的角落里,默默跟蜘蛛网作伴,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连人也察觉不到。只有等某一天,天公做美指出一盏明灯,那些记忆就会顺着锁孔钻出来,明晃晃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甩也甩不掉。
第一次学自行车的记忆淡去了灰尘。
一辆偏蓝灰色的自行车,停在梨树前边,那时候是春天,周小小记得抬头看是白色的梨花映衬在蓝天里。
她比车子矮半个头,即使有辅助轮支撑,站上去还是一摇三摆。
果不其然,车子才骑出去三步路,周小小左脚没踩稳,身子突然往一边歪斜。小孩子对于躲闪没有太多意识,等反应过来,周小小已经摔了一个狗啃泥,门牙摔出血,满嘴泥土坐在地上哭。
这段回忆,来得好巧不巧,偏偏想起来的时侯,周小小正好稍稍动摇,打算起码选一下车子了解了解。幸好是摔在换牙期之前,她的新门牙在它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站岗,没让周小小年纪轻轻就成为一个缺牙巴的小鬼头。
那段记忆越来越清晰,虽然现在牙好好的,周小小还是感觉有点点疼从那边传来,她立时退出满是自行车的手机屏幕,打开前置摄像头,好好打量了一番曾经不幸受灾的门牙。
牙齿还在,心理安慰起了效果,重新去感受的时候,想象中的疼痛终于停止跟她叫嚣宣战。周小小摇摇头,心里笃定,她这辈子不止骑不了自行车了,任何带轮子容易摔出去的工具,都要暂时被她打入冷宫一段时间。
但记忆里有一部分总是模糊不清,像有一道光遮在眼前,只能见到隐隐约约阳光折射出来的彩色光圈,那天,好像的确是晴天高照。
记忆里还有一部分。
在那里,有什么人站在不远的地方,身高不高,也是个小孩儿。
那人的长相,周小小早就模糊不清,连声音都归还给茫茫人海。但她隐约记得,这个小孩儿走过来,用袖子擦干净她嘴角的脏土,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要哄她玩。不过牙齿的疼痛,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实在难忍,那人左哄右哄,没起一点效果。
这时候,门开了,应该是大人们听到了哭声,跑出来查看。这期间的时间间隔应该不长,那个小孩儿也听到了开门声,低头最后看了周小小一眼,像做了贼一般撒腿就跑,连一片影子也没留下,留在记忆里的也只是五颜六色的光圈。
周小小心里装了事情,翻来覆去扫不去,那人到底是谁?
这里的小孩子应该不多,或许问一问很容易找清楚,不过,万一也是经常住在外地偶尔回来的,平常人的印象可能也不多。
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打开去看,是一条自行车广告信息,那个购物软件不死心,偏偏想让她选一选。周小小下意识要把信息划掉,结果手一偏,点了进去,那辆自行车也是灰蓝色的,当然跟她小时候的样式大不相同,但颜色一致的像是上天注定缠上了。
价格还可以,品牌可靠,是个几十年的老牌子。
周小小去搜索这个品牌名,一条点击率挺高的帖子里写着波折的过去:原来,这个厂商曾经倒闭过,签下了挺多的债务。老板倒是有良心,硬生生把员工最后的工资还清,在五年前终于还清剩下的债务,像是又遇见了愿意投资她的贵人,重新又支撑起来了这个品牌。
再往下翻,这个自行车品牌还专门派人到一线调查研发三年,主要是着眼于运动赛事,专业切合女性运动员使用需要,不过也有给小孩子和生活使用的。
评论区里的好评很多,不过也有夹杂着冷嘲热讽的酸言酸语。
鬼使神差间,也许是被评论区里的好评如潮和背后的故事调动,周小小点击购物键,在数量一栏,是买一辆还是两辆的纠结犹豫下,真的下单了人生中第一次自行车。
等她回过神来,物流发货了,四五天后到快递点,一点后悔的机会也没留。
距离出发的时间快过去一个小时,周小小发消息问祝怀:“到学校了吗?”
祝怀的手机放在车筐书包的前兜里,消息发来的声音响起,车子前轮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链条一卡,只能重新修。
这辆车子有多少年了,她不知道。
是开始上初中那年,她爷爷破天荒推回来的,那天一辈子不明事理做浑事的老头乐呵了一天,喝醉酒,嘟嘟囔囔大致意思是,没想到祝怀是个读书的料,以后上学就骑这辆自行车,有出息了给他买酒喝。
周小小见消息没回,又去看看三山中学的课表,是到上第一节课的时间了,就没接着再问什么,放下手机迷迷糊糊睡回笼觉,一开始就不太精神,早上醒的比平时算早。
车子早就老了,修修补补一次不如一次,祝怀想尽办法还是没能修好,这次看起来是彻底报废。她狠狠踢了一脚,车子哗啦响,书包从车筐里跌出来。
几分钟过后,祝怀把车子支起来尽量放到路边遮盖起来,背起书包接着往上学的路上走,说是往学校走,其实心里更像是天地没有归处的流浪汉。
她想哭,眼泪始终掉不下来,于是面无表情走出去一百多米,拿出手机看时间,周小小那条消息摆在锁屏上。
“到学校了。”
手机解锁,祝怀回复过去,接着头也不回往学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