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小十二岁的时候,终于厌倦和父母东奔西走的日子,在父母给她办理入学之前,愣是一个人坐火车,带着大包小包家当,偷偷溜回爷爷奶奶住了大半辈子的三山镇。
三山镇上的三山初级乡镇中学是她爷爷曾经任教的学校,周小小对老一辈的往事不太了解。
不过她爷爷不是喝酒的料子,每年一家人团聚,端出酒瓶,两小杯下肚,总能抖搂出来几件陈年旧事。
老人家脸蛋红扑扑,平时内敛的人,话匣子打开,说的最多的,是他和奶奶相遇相知的往事。
周小小三岁以后就开始跟父母四海为家,没来过三山镇。小娃娃时期的记忆不算数,随着时间溜走,连影子都摸不着。
关于它的印象,无非是爷爷嘴里的寥寥几句往事回首和一棵比她岁数大出去三四倍的老梨树。
小娃娃周小小性子皮,连走路都走不好,围着黄色小鸭子鸭图案的口水兜,晃晃悠悠在几个岁数大的孩子周围凑。
人家要去爬树摘梨,她模模糊糊念叨着“一”,也跟到树底下凑热闹。
只不过,还没等到爬上去摘,梨子先一步掉下来找他们了。
真正熟透的梨子是软的,软烂软烂,掉在地上啪一声能摔成一张饼。
周小小顶着一头一身烂梨,哇哇唧唧哭锝震天响,最后被孩子们随手塞了一只黄澄澄的梨,抱着扔回了家。这段记忆不算什么美事,导致到现在她看见梨还是下不去口。
火车到站,周小小睡得浑浑噩噩,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该下车了。
乘务员第三次大声询问还有没有在该站下车的乘客,周小小回过神,在尽头挥手回道:“有!有!”
在一圈人注目下,这个顶着乱糟糟鸡窝头的短发小姑娘急匆匆往外边赶,不知道谁在座位底下放的行李箱,黑色行李箱的车轮正好有一侧突出来,周小小来不及躲,左脚一绊,狠狠摔在车厢里,还没落地,就先给自己素未谋面的老家磕了一回见面礼。
经过十五个小时的车程,周小小拖着摔破皮的膝盖,站在了三山镇的土地上。
爷爷奶奶没来接她,周小小也不在意,来之前特意打好了招呼,她环视一周,没看到疑似举牌子穿着鲜艳的老人家,彻底松口气。
以前老两口要来他们这边过年,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怕到了车站人多眼杂,两方人马没办法尽快相认。
周小小她爷爷周如海完全忽视手机通话的存在,不知道上哪儿订了两件九块九包邮的橙黄纯色短袖,聚酯纤维质感,正中央放大印着周小小五岁生日拍的大头照,更是从行李里掏出来一块指示牌,举起来就开始四处走动,确实是万花从中最亮眼的存在。
周小小拖着行李,打算走出车站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想办法把伤口处理好,起码血迹要弄干净。
不然顶着这一身回去,下回不管她说的怎样天花乱坠,老两口指定又要上演寻人启事了。
三山镇偏僻,这一阵儿早就没了回程车的影子,周小小在这里算异乡人,半点不清楚,愣是等了半个小时,没敢给老两口打电话,生怕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干个夜路来接她。
衣食住行总要有个先解决,周小小饿得在公交站点脚步虚浮,扭头一看,站牌后边竟然藏着煎饼摊子。
“我要加两个鸡蛋的煎饼,不要葱。”
周小小要了煎饼,见煎饼摊只有她一个顾客,为了缓解尴尬氛围,开始管不住嘴闲谈起来:“这么晚还不下班啊?”
煎饼大娘趁放佐料的间隙撇过一个眼神,直白回道:“本来打算回了,看你在这儿等车,我就知道能赚你这笔钱。”
周小小没听懂,呆愣愣接过煎饼回问:“什么意思?”
煎饼大姨没想给一个大等着被宰钱的小呆子解释,加了一个鸡蛋后,往煎饼里狂甩两大把葱花,美其名曰照顾今天最后的小顾客。
周小小见那葱花绿白相见堆满煎饼卷,眉毛快要拧成一股绳了,这怎么做生意的,不吃的疯狂放,和着是随机产物,餐前要求就是走个形式。
周小小接过煎饼,闭着眼睛有种上刑场般的决绝,狠狠要下去一口,还没等回过味来,囫囵咽进了肚子里,半拉葱花在饿面前,周小小默许可以暂时马虎一次,就当是没看见。
“这边公交车四点半就停了,就是你这种外来的二货能站哪儿傻等。”
周小小一听这话里有话,明里暗里骂她是猪头三,还没等反驳,煎饼大姨早收拾好东西,登上她那人力改电动的破烂三轮车,伸出五根手指头要钱。
“五块?”周小小兜里正好有些乱塞的零钱,暗自估摸了一下,五块钱还是够的。
“五十。”
都说车站口的车子和餐食贵的离谱,周小小头一回听见,一个稀碎的烂煎饼能卖出去五十块钱。
那边伸着的手没退回去的意思,周小小也不肯吃亏,丝毫没犹豫,把咬了一嘴的煎饼物归原主。
“你这小孩儿,听不懂人话?吃进去的东西,能有吐出来的,拿回去,不给我五十块钱,看见那边蹲着的人了没有?”
周小小顺着方向看去,对面树影里蹲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大汉,看不清楚脸,不过块头不小,大概是听见这边的动静,站起来就要往她们这边走过来。
“许大娘,还没回家呢?”
周小小认亏,正把她那一堆零钱掏出来一块五块的往人手里送,有人骑着自行车停在他们面前,打招呼来了。
老妇人瞪了那人一眼,嘴里的话茬接的随和。
“哟,祝丫头吃饭没有,怎么想着来找大娘了?”
周小小打量过去,骑着自行车的女孩跟自己差不了多少,车筐里堆着初中课本和资料,连灰色校服都没来得及换,那上面的校徽印着“三山初级中学”的字样。
“你是叫周小小吗?”
周小小见话又引到自己身上,完全没意识到那人竟然叫了她名字,心里暗自奇怪倒了八辈子霉运,看样子这两人还认识,像是一伙的。
这年头连个学生都要伙同打家劫舍了,她身上真没钱,刚刚仔细一数,五十都不够,吓得她都不敢直接把钱给过去,只能慢悠悠一张一张递过去充数。
“我没钱了。”周小小两手一摊,向女孩展示她的半毛八块小碎钱,又一把夺过煎饼,递过去:“呃,祝,祝丫头?你要是没吃饭,可以吃我的这个煎饼,还热乎着,我咬了一口,便宜八折,买你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