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哑书惊雷

第8章哑书惊雷,遗书疑云

偏院的门被沈弦推开半寸时,樟木香裹着陈墨味涌出来,像谁在旧时光里轻轻咳了一声。

他抬手拂开垂落的蛛丝,见窗台上那盆琉璃翠还在,叶片油绿得发亮,倒比当年更精神了些。

沈昭雪的妆奁箱在墙角落着灰,铜锁却擦得锃亮——顾昭说这是她嫁来时从南楚带的陪嫁,临终前攥着钥匙塞给顾昭,说“替我收着,等弦儿来了给他看”。

沈弦跪坐在箱前,指尖抚过锁孔里嵌着的半枚玉璜。

那是南楚皇室的信物,和他母亲琴谱里夹着的半枚正好能拼成一对凤凰。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打开了锁。

箱底压着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裙衫,最上面放着本《南楚诗钞》。

沈弦翻开书页,一张泛黄的信纸“刷”地滑落,墨迹在纸背洇出深褐的痕。

他拾起来,见开头写着“昭雪吾女”,再往下看,血猛地往头顶涌——

“你弟非你亲弟,乃我与楚昭仪所出。当年与顾公爷情投意合,却因南楚余孽之名被逐出侯门……”

纸页在指缝间簌簌发抖。

沈弦攥着信贴在胸口,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闷响。

窗外的风掀起诗钞的页脚,吹得“楚”字在纸上游走,像母亲的手在摸他发顶。

他忽然想起乐坊老鸨曾说,当年有个穿玄色官服的男人总在巷口张望,手里攥着块刻“弦”字的暖玉——难道那不是沈家的人,是顾府的?

暮色漫进窗棂时,沈弦将信折成小方块,塞进袖中最里层。

他望着妆奁箱里那支沈昭雪生前常用的螺子黛,突然觉得这箱子里装的不是遗物,是把钝刀,正一下下剜他胸口的旧疤。

深夜的侯府像座睡着的兽。

沈弦摸黑穿过游廊,鞋底几乎没沾到青石板——他在乐坊时便学过如何在达官贵人的宴席间无声来去。

书房的窗漏着点光,他推开门缝,见顾昭的官服搭在椅背上,案头的《孙子兵法》翻到“用间篇”。

他取出那封信,故意让半角露出在兵法书下。

烛火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扯成长长的手,像要抓住什么。

沈弦退到门边时,听见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惊起檐下的夜鸟,扑棱棱飞过月亮。

第二日卯时三刻,沈弦在东苑练琴时,顾昭的影子突然罩下来。

他抬头,见对方手里捏着那封皱巴巴的信,指节因用力泛白。

“你说,这是真的?”顾昭的声音像浸了冰的铁,眼底却有团火在烧——沈弦认得那团火,是当年他在演武场被刺客偷袭时,顾昭挥剑劈开刺客咽喉前的眼神。

沈弦没说话。

他望着顾昭喉结滚动的模样,想起昨夜在书房,案头的茶盏还剩半盏,是他最爱的碧螺春。

期待和防备在心里绞成乱麻,他伸手碰了碰顾昭的手背,又迅速收回。

顾昭突然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若信我,便告诉我。”

沈弦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顾昭——这是他们之间的哑语:我信你,但你可信我?

顾昭的呼吸重了。

他松开手,信页“啪”地落在琴案上:“三日后家宴,我让周嬷嬷查你母亲的旧档。”

可第三日天还没亮,顾昭的亲兵便撞开了东苑的门。

“侯爷说,沈公子房里丢了要紧东西。”领头的侍卫抱拳,目光却在沈弦腰间的玉坠上扫来扫去。

沈弦心里“咯噔”一声,转头对小翠使了个眼色——那丫头立刻钻进内室,不多时举着个檀木匣冲出来:“公子,床底下有这个!”

匣里躺着卷染了朱砂的纸,最上面一行字刺得沈弦眼眶发疼:“沈弦通南楚余孽,约定十五夜献侯府布防图。”

“好个哑巴,装得倒像!”顾明的声音从院外飘进来。

沈弦抬头,见他穿着月白锦袍,手里摇着折扇,身后跟着几个捧着茶盏的仆妇,“昨儿夜里我还见他往我院子里溜,说是送什么东西——难不成是这通敌信?”

沈弦攥紧了袖中剩下的半枚玉璜。

他望着顾明眼底的阴毒,突然想起沈昭雪临终前说的话:“阿弟,顾明房里的鎏金香炉,底下刻着南楚的‘弑’字。”

人群突然静了。

沈弦走到廊下的七弦琴前,指尖按上宫商角徵羽。

第一声“嗡”的震颤像石子投进深潭,第二声便急了,高音如刀割帛,低音似闷雷滚过——这是《风起》,他当年在乐坊给将死的老鸨弹的曲子,暗语是“危险,有埋伏”。

顾昭的脚步顿在院门口。

他盯着沈弦颤动的指尖,突然拔高声音:“封锁侯府!所有仆役不许出二门!”

王管事是在柴房被搜出来的。

他怀里的油纸包还带着体温,打开来正是那封失踪的“通敌信”,背面赫然盖着顾明私印的半枚莲花章。

顾明的折扇“咔”地断成两截,他盯着王管事被拖走的背影,突然笑出声:“一个哑巴,也配染指侯府血脉?你当那封信是真的?”

沈弦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望着顾昭黑沉的脸色,又想起妆奁箱里那半枚玉璜——若顾明说信是假的,为何要费尽心机偷它?

深夜,沈弦在暖阁里烤手炉时,周嬷嬷端着药进来。

她往他手里塞了张字条,手背的旧疤蹭过他指节——那是当年护着他母亲被顾府家法抽的。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信已送监察司,署林砚名。”

沈弦望着烛火里跳动的“林砚”二字,突然想起顾昭说过,监察司副使林砚是顾明的启蒙先生。

窗外的雪下大了,他听见前院传来顾昭摔茶盏的声音,碎瓷片撞在青砖上,像极了那封密信被撕开时的脆响。

第二日卯初,顾昭披着玄色大氅站在东苑门口,腰间悬着象征侯府家主的玄铁虎符。

他望着沈弦,声音比雪还冷:“跟我去监察司。”

沈弦取了琴匣。

匣底的琴谱被他摸得发旧,边角还留着顾昭当年补琴时沾的金漆梅枝。

他跟着顾昭出门,见檐角的冰棱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像无数把悬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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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弦
连载中草莓布丁狗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