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焚心成誓,余烬重生
顾昭的手在沈弦额角悬了三息,终究没敢落下去。
沈弦脸上的血已经凝成暗褐,沾着臭水沟的泥渍,睫毛上还挂着脏水,却偏要朝他笑——像极了那年雪夜,他蹲在乐坊后巷的青石板上,冻得发紫的手指还在琴弦上拨出半段《阳关》。
"李副将。"顾昭的声音比冬夜的霜还冷,"把西直门所有暗桩都扒出来,活的死的,我要知道是谁下的手。"
李副将领命时,顾昭已经抱起沈弦往侯府狂奔。
沈弦的血透过外袍渗进他心口,烫得他眼眶发疼。
他想起昨夜沈弦伏在他膝头抄《礼记》,笔尖蘸墨时溅了半幅衣袖,抬头冲他比划"好看"的手势。
那时候他还嫌沈弦麻烦,如今倒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笔墨都堆到他面前,只要他还能歪着头冲自己笑。
侯府医馆的炭盆烧得噼啪响。
秦婆婆捏着金疮药的手直抖:"侯爷,这伤......"
"治。"顾昭攥着沈弦冰凉的手,指腹反复摩挲他手背上的血痂,"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大夫,他要是少根汗毛——"他突然顿住,喉结滚动两下,"秦妈妈,求你。"
秦婆婆眼眶一热。
她在侯府当差三十年,头回见这位冷面侯爷红着眼眶说"求"字。
后半夜,沈弦在昏迷中攥紧了顾昭的手腕。
顾昭凑过去,听见他含混的呜咽——是哑人特有的气音,像被掐断的琴丝。
他突然想起西直门暗巷里,沈弦被按在地上时,喉间溢出的那声闷哼。
"别怕。"他把沈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我在。"
沈弦的手指动了动,在他掌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昭"字。
顾昭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三日后,李副将的密报呈到案头。
"龟甲上的'顾'字是柳侧夫人的私印,暗桩招了,买凶的银钱过了顾二公子的账房。"李副将压低声音,"还有......那五个杀手,身上有南楚余党的刺青。"
顾昭捏着密报的手青筋暴起。
窗外的海棠被夜风吹得乱颤,他想起顾明昨日来探病时,站在床前假模假式掉的眼泪;想起柳清婉总在沈弦的茶里添安神药,说是"哑巴容易受惊";更想起二十年前,父亲用南楚降军的血染红镇远侯的金印时,沈弦的母亲——那个南楚公主,正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在雪地里踉跄。
"传我的令。"他抽出腰间佩剑,剑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把顾明和柳侧夫人押到前院,我要当众审。"
前院的青砖被日头晒得发烫。
顾明被押上来时还在笑,绣着金丝的广袖沾了草屑:"大哥,你要审我?
就为个哑巴琴师?"他踉跄着扑向沈弦的轮椅,"你护着他做什么?
他娘是南楚余孽,他是杂种——"
"啪!"
顾昭的巴掌抽在顾明脸上,指节撞得生疼。
沈弦的轮椅被他护在身后,指尖轻轻拽他的衣角。
顾昭低头,见沈弦在掌心写:"莫与疯犬争。"
"顾明。"顾昭转身时,眼里的冰碴子能割伤人,"西直门暗巷的杀手,是你派的。
柳侧夫人私通南楚余党,是你牵的线。
你要我的命,要侯府的权,是不是?"
顾明突然笑出声,血从嘴角淌下来:"是又怎样?
你以为你有多干净?
爹杀了沈弦他娘,你睡了他儿子,你们顾家养的都是刽子手——"
"住口!"顾昭的剑抵上他咽喉,"你不配提他母亲。"
人群里突然传来尖叫。
柳清婉被两个婆子架着,鬓发散乱,丹蔻劈了半截:"明儿!
是我让暗桩在杀手身上刺南楚标记的,是我——"她突然撞开婆子,扑到顾明脚边,"明儿,娘错了,娘不该教你争这些......"
顾明望着她,突然哭了:"娘,我只是想让你当侯府主母......"
"押去刑部。"顾昭转身时,剑穗上的玉坠撞在沈弦轮椅扶手上,"公开审。"
刑部大牢的天总是阴的。
顾明跪在青石板上,锁链磨得腕子发红。
主审官拍了惊堂木:"顾明,你可认罪?"
"认什么罪?"顾明抬头,眼里闪着疯癫的光,"我不过是替大哥清理门户!
那哑巴琴师算什么东西?
他娘是南楚贱种,他是——"
"够了!"顾昭猛地站起来,惊得堂下众人一哆嗦。
他望着沈弦坐在旁听席上,裹着自己的狐裘,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突然觉得喉头发紧,"你害我差点失去最重要的人。"
堂下一片抽气声。
顾明愣住,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撞在青砖墙上传出回音:"原来如此!
原来镇远侯也会为个哑巴疯魔——"
"拖下去。"皇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赐毒酒。
柳清婉贬为奴籍,发去教坊司。"
顾昭接过毒酒时,顾明还在笑:"大哥,你护着他,可他终究是南楚余孽的种......"
"闭嘴。"顾昭把酒盏塞进他手里,"你没资格说他。"
顾明的手在发抖。
毒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染红了囚衣:"我后悔了......不该动他......"
顾昭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弦是在顾明咽气那天烧琴谱的。
他坐在母亲的画像前,火盆里的《昭仪曲》琴谱卷着黑灰往上蹿。
画里的女子穿着南楚宫装,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鬓边插着一支玉簪——那是顾昭从柳清婉房里搜出来的,说是当年顾怀瑾送的定情物。
"娘亲。"沈弦对着画像比划,手指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我不再是被遗弃的孩子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是我自己。"
顾昭站在廊下,望着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
风掀起门帘,他走进去,轻轻搂住沈弦的肩:"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归属。"
沈弦转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他举起手,在顾昭掌心画了个"家"字。
三日后,皇帝的诏书到了。
宣旨官的声音尖细:"镇远侯顾昭平乱有功,着令其弟顾明爵位废黜。
沈弦系南楚公主之后,品行端方,特封镇远侯,与顾昭共掌侯府......"
满朝哗然。沈弦跪在地上,听见顾昭在身侧说:"接旨。"
他抬头,看见顾昭眼里的骄傲。
阳光透过檐角的铜铃照进来,在诏书的黄龙纹上跳着金斑。
沈弦接过诏书时,指腹触到冰凉的玉轴——这是他第一次,以自己的名义,站在侯府的正厅里。
"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顾昭猛地转头看他。沈弦冲他笑,比划道:"我能说话了。"
顾昭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西直门暗巷里,沈弦被刀抵着喉咙时,也是这样笑着看他——原来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
婚礼前夜,沈弦在庭院里弹《归梦》。
琴音不再是从前的哀婉,多了几分清越的亮。
顾昭坐在廊下,望着他的指尖在琴弦上翻飞,突然听懂了那些他从前听不懂的话:是雪夜巷口的冷,是乐坊里的笑,是暗巷里的血,是病床上的暖。
"弦儿。"他轻声唤。
沈弦的手指顿住。他转头,月光落在他眉梢:"昭。"
顾昭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琴弦还在震颤,像他们交叠的心跳。
新婚夜的红烛烧得正旺。
沈弦坐在妆台前,盖头已经被顾昭掀了。
他望着铜镜里两人交叠的影子,顾昭的手指抚过他耳后:"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沈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顾昭。
窗外的烟花炸开来,映得窗纸一片通红。
顾昭低头吻他,尝到了眼泪的咸,还有幸福的甜。
"我在。"他贴着沈弦的耳际说,"永远都在。"
风掀起红帐,露出床头放着的《归梦》琴谱——那是沈弦重抄的,墨迹未干,带着墨香。
夜火未熄,心火长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