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琴断血痕,暗夜惊心
顾昭宣布恢复沈弦侯府嫡子身份的第三日,侯府角门的砖缝里还塞着未撕净的谩骂字条。
顾明攥着茶盏的指节泛白,青瓷盏底在梨木书案上碾出刺耳的声响。
"父亲当年就该把那对母子挫骨扬灰。"他盯着窗外飘进的杨絮,声音像浸了冰碴子,"如今倒好,一个哑巴私生子骑到我头上作嫡子——"
"阿明。"柳清婉的指甲掐进他手背,珠翠在鬓边乱颤。
她是顾昭父亲最得宠的侧室,眼角的胭脂晕开,倒像沾了血,"顾昭那狼崽子眼里容不得沙子,咱们得给他递把刀。"
顾明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沁出冷汗:"您说的刺客..."
"已在城南破庙候着。"柳清婉从袖中摸出个錾花银盒,打开来是半枚染了朱砂的龟甲,"那领头的阿九欠我三条人命债,最是听话。
等那哑巴今晚在前厅抚琴,你让刺客直扑顾昭——"她指尖划过龟甲纹路,"再往哑巴手里塞块南楚令牌。
到时候满府的眼睛都瞧着,顾昭就是再护着他,也得信他通敌。"
顾明喉结动了动,突然笑出声:"好个借刀杀人。
等顾昭砍了哑巴,我再替他收拾残局...母亲,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柳清婉将龟甲塞回他掌心,鬓角的珍珠步摇撞在他手腕上:"记住,子时三刻,琴音一起就动手。"
前厅的烛火映着沈弦的侧脸。
他垂眸拨弄焦尾琴,琴弦在指尖流出清泉般的调子——这是顾昭最爱的《松风操》。
宾客们的议论声像蚊蝇,他却听得真切:"嫡子?
不过是个哑巴乐妓。""当年顾老侯爷灭南楚,他娘可是楚昭仪,谁知道有没有余孽..."
琴音突然拔高,泛音震得烛芯噼啪作响。
沈弦的手指顿在七徽处——窗外竹影里,有片叶子落得太急。
"弦儿。"顾昭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带着只有他能听出的温度,"今日宾客多,累了便歇。"
沈弦抬头,正撞进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昨夜顾昭替他系玉佩时说的话:"往后你姓顾,名正言顺。"喉间泛起酸涩,他摇了摇头,指尖重新按上琴弦。
《松风操》的尾音还在梁间绕着,窗外突然响起瓦片碎裂声。
沈弦的脊背瞬间绷直——那不是风,是人的脚尖碾过青瓦的轻响。
"小心!"他霍然起身,琴案被撞得向后倒去。
顾昭刚来得及抬头,便见一道黑影破窗而入,袖中寒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沈弦的身体撞进顾昭怀里。
飞镖擦着他后颈划过,在肩窝里扎了个对穿。
鲜血溅在焦尾琴上,顺着琴弦滴落成串,把《松风操》染成了血色。
"护主!"李副将的吼声震得烛火乱晃。
几个带刀护卫扑上来,刺客却不躲不闪,反手又甩出三枚淬毒的柳叶镖。
沈弦闷哼一声,用身体死死压住顾昭,镖尖擦着他耳后钉进柱子,木屑簌簌落在他发间。
"抓活口!"顾昭红着眼要掀他,却被沈弦攥住手腕。
哑巴急得直摇头,指缝里渗出的血滴在顾昭手背,烫得人心慌。
刺客到底没撑过半柱香。
李副将的刀架在他颈间时,他突然笑了,染血的手死死攥住沈弦的手腕。
顾昭刚要喝止,便见那刺客将一枚青铜令牌塞进沈弦掌心,喉间发出含混的"南楚"二字,头一歪断了气。
沈弦低头看掌心的令牌,青铜上"南楚"二字被血泡得发亮。
他急得直摆手,想把令牌扔出去,却因失血脱力,只能任它掉在染血的琴案上。
"封锁侯府!"顾昭的声音像淬了冰,"所有门房、护卫、杂役,一个都不许放出去。"他蹲下来,指尖轻触沈弦肩窝的伤口,"别怕,秦婆婆马上来。"
沈弦抓住他的袖子,眼睛里全是慌乱。
顾昭心尖发颤,刚要把人抱起来,却见秦婆婆提着药箱挤进来,浑浊的眼睛突然定在沈弦衣袖上。
"这是..."她颤抖着掀开沈弦半湿的衣袖,一块绣着金乌衔日图腾的布片露出来。
那图腾是南楚皇室独有的,金乌的眼睛用金线绣得活灵活现,"这是楚昭仪...当年她贴身的帕子,我见过。"
顾昭的手顿在半空。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楚昭仪身边有个侍女,使毒针的手法...和今日刺客的飞镖,像。"
沈弦急得直拽他衣角,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咽。
顾昭却突然站起身,避开了他的触碰:"李副将,带沈公子去偏院静养。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
偏院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沈弦靠在锦被上,肩窝的伤疼得他直冒冷汗。
门被推开时,他猛地抬头,却见顾昭站在阴影里,腰间的玉牌泛着冷光。
"你可知刺客为何只伤你,不伤我?"顾昭的声音像隔了层雾,"那令牌,那帕子...沈弦,你让我如何信你?"
沈弦急得抓过床头的纸笔,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写:"我不是叛徒。"墨迹晕开,像滴在宣纸上的血。
顾昭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初遇时,沈弦在乐坊抚琴,琴音里藏着的孤勇;想起他在雨里拜母亲牌位时,睫毛上的水珠;想起昨夜他把心跳按在自己掌心说"我懂"的温度。
"睡吧。"他转身要走,却被沈弦扯住衣摆。
哑巴仰着头,眼里全是祈求,喉结动了动,发出破碎的"昭"字——这是他学了三个月,才勉强发出的音节。
顾昭的呼吸一滞。
他蹲下来,替沈弦理了理被角:"我信你,但我得查清楚。"
李副将的马蹄声是在寅时三刻响起来的。
他浑身沾着露水冲进顾昭书房,手里攥着半块染血的龟甲:"侯爷,城南破庙抓到个活口。
那刺客说,主使是二公子,柳侧夫人亲自给的信物。"
顾昭捏着龟甲的手青筋暴起。
他带人冲进柳清婉院子时,她正对着铜镜贴花黄,见了他反而笑:"顾侯爷这是要抄家?"
"抄。"顾昭冷着脸,"把所有箱子都打开。"
第三口樟木箱底,李副将捧出个檀木匣。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南楚的金印、玉扳指,还有一封未封口的信,字迹正是顾明的:"待除去顾昭,母亲便是侯府主母..."
柳清婉的胭脂盒"啪"地掉在地上。
她扑过去要抢信,却被顾昭一脚踹开:"押去柴房。"他转身看向李副将,"把二公子请来,就说我要和他聊聊南楚的事。"
沈弦是在次日晌午醒的。
他望着窗外摇晃的竹影,突然发现床头的檀木匣开着道缝。
那是母亲留下的琴谱匣,里面除了《昭仪曲》,还压着半卷泛黄的血书,字迹被水浸得模糊,却能认出"弦儿"二字。
他刚要伸手去拿,院外传来脚步声。
沈弦慌忙合上木匣,却见顾昭提着食盒进来,眼底的青黑比昨夜更深。
"喝药。"顾昭舀了勺参汤,吹凉了递到他唇边,"李副将说,刺客是被柳氏胁迫的。
那帕子...是当年楚昭仪留给你的,对吗?"
沈弦点头,喉间又发出那声破碎的"昭"。
顾昭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让人查了楚昭仪的旧仆,那侍女...是你母亲的救命恩人,不是余孽。"
沈弦突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却比任何琴音都清晰。
顾昭低头吻了吻他的额角,轻声说:"我懂。"
窗外的风掀起琴谱匣的盖子,半卷血书在风里晃了晃,又落下。
沈弦望着那抹暗红,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她攥着他的手,指向床头的木匣,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伸手轻轻按住木匣,指尖触到血书的褶皱。
有些秘密,该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