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申请

落日慢慢沉入地平线,给教室里蒙上一层橙红色的纱,耳边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细碎声。林恪喝了一口药,清苦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他略微皱眉,放在一边继续写作业。

这周考试,所以周末作业留得不多,等他把作业都写得差不多的时候,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台上看晚自习的老师还在批作业,身侧的张西坞躺在练习册上睡得正酣,林恪懒得提醒他作业还没写完,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

身后偶尔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他跟周广愚说完那句“看书”后,周广愚没再搭理他,二人又归于平静。

林恪不喜欢喝药,更讨厌感冒的时候鼻口腔的粘腻感觉,钢铁做的人都化成水溶溶的雪,他面无表情地拉了拉外套,随便翻了翻那本书。

一个加粗标题赫然闯进他的视线。

——高情商技巧之语言的魅力!

……

他眉头一皱,与标题对峙半晌,把书的封面翻回来。

《实用高情商技巧,教你摆脱差人缘!》

配图是一个有些秃头危机的老专家满脸笑容竖拇指。

林恪想起来了,这本书是他妈方红绢女士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还特意用蝴蝶结礼品盒装着,说是要帮助他改善一下人际关系。

想着今天要晚自习,就随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打算拿来消磨时间,结果好巧不巧,抽到了这本。

真是中头奖了。他面无表情。

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本书大概只有个破庙,他“唰唰”翻过前面的专家推荐语和序言,直接跳到后面,有一页印着和封面一模一样的老专家,讲述微笑的重要性。

“微笑是改善人缘的基础,也是最简单的技巧。据调查数据显示,一个每天愁眉苦脸的学生往往在学校都不受欢迎,乐观开朗的人则更容易被人接受。在路上遇到认识的人时,不妨对他微笑示意,这样不仅能拉近二人的距离,还能散发出友好的信号……”

微笑能不能拉进距离不知道,他要是这么做了,方红绢女士一定第一个疯。

林恪看了看钟,还有十分钟,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把保温杯拿过来喝,放松地靠着椅背,一手把那本书按在膝上。他乌黑的头发垂下来,连喝药都懒懒散散的。

孙晓琴总算赶着时间把作业写完,一眼瞥见他低头在看的书,有些震惊地捅了捅周广愚。周广愚写完了作业,撑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画,侧头看过来。

她用气音:“干嘛?”

孙晓琴指了指林恪。

周广愚:“?”

她环视了一下上面专心批作业的老师,手按在桌面上微微使劲,探了身向前,一低头,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差点撞到林恪的脖子。

还好后者此时正认真读着,没注意。

周广愚心里一松,偏了偏头,正好跟那一页的老专家撞了个眼对眼。

上头还有加粗的花体字:探寻微笑的魔力!

周广愚:“……”

她神色莫测地坐了回去,身边的孙晓琴已经埋在胳膊里,为了不出声,肩膀都笑得一抽一抽。陈子稷满脸莫名其妙,以为她呛到了,甚至拍了拍她的椅子问她要不要喝水。

林大少爷浑然不知自己已经牵连到了后面一排人,喝完快凉透的药,只觉得头晕稍稍缓解了一些。胡乱看了几行就看不下去了,把书往包里一放,扭头就对上了周广愚的视线。

少女的脸侧掉下来几缕碎发,含珠唇微微抿着,正盯着他,神色一言难尽。

林恪回以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周广愚沉默了片刻,这一刻仿佛自己全身都沐浴着人道主义的光环,淡声说:“你要是想了解,我能借你。”

只见她伸手从书桌里掏出一本淡蓝色封皮的书。

林恪接过来一看。

映入眼帘的:

《聪明女人的说话艺术》。

这次封面不是秃头老专家,取而代之是温婉女人和艳丽的牡丹花。

林恪那一贯傲慢冷淡的脸难得出现一丝难以言喻:“我……”

周广愚:“没关系,不用不好意思,你确实该多看看。”

孙晓琴把一切尽收眼底,在臂弯里开着静音笑了个天昏地暗。

铃声一响,林恪就把那本书扔了回去:“滚蛋。”

“你不是想改善人缘吗,”周广愚有点惊讶,“改善人缘,得先学会说话。”

林恪:“……”

这人怎么这么瑕疵必报。

“行了,”周广愚见好就收,冲他摊了摊手,因为成功让他吃了瘪,眼底竟荡漾出一点不可察觉的笑意,“写完了?提前收周末作业。”

林恪破罐子破摔,放弃解释。他挎上书包,把桌面上的作业一本本丢到她那儿,然后一巴掌拍到还在睡的张西坞背上。

“我靠!”张西坞惊醒,茫然地抬头看了一圈,揉了揉眼睛,迷茫道,“下课了?”

林恪:“你说呢。”

“我去,”张西坞傻了,看着自己桌面上空白的练习册,“周末作业你写完了?怎么不叫我?”

外面暮色沉沉,蝉鸣绵长。

八点的关城不算安静,三中门口出现三三两两的学生,边走路边闲聊。今天林恪上了晚修,作业统齐了,周广愚便提前把小组作业都交上去。她背着书包站在班门口等孙晓琴,嘴里含着一颗橙子味的棒棒糖。

咬开糖球,熟悉的甜腻糖精味道。

百无聊赖间,侧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林恪。

他在等张西坞,脱了外套,校服袖管拉起来,露出一截手臂搭在栏杆上,栏杆外是无边的夜色,依稀能看见三中大门口亮灯的保安室。他的侧脸轮廓清晰,下额线锋利,像被造物主的利刃勾刻过。

帅吗?

很难客观评价。

周广愚沉默地移开视线。

酸了一下后槽牙,她皱眉,孙晓琴正好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章兰。她们三个便一起下楼,途中章兰还笑嘻嘻地过来捏了一下周广愚的脸,动作有些亲昵。

“马上秋游了,咱们一组吧。”章兰说。

“好啊。”孙晓琴道,“是去游乐园吧?”

“估计是。”章兰计划起来,“拉上齐思衡当免费劳动力。”

回到东湖巷,爷爷奶奶已经睡下,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倒了倒耳朵里的水。

桌面上亮着一盏台灯,她在桌边坐下,手机被随意摆在台面上,弹出几条消息。

她点开消息,看见了半个小时前的一笔转账。

顶上的备注栏明晃晃写着“妈”。

妈:【转账】

妈:文理分班了,还适应吗?

妈:考得怎么样?

周广愚已经习惯了,目光敛下来。

她收了账,回了几句就按灭了手机,躺回床上。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又猛地坐起来,把手机捞回来看朋友圈。

果然,郑行生的名字挂在上面,时间显示一个小时前。他什么也没说,只发了一张照片。

中国的晚上八点,他那边早已升起了太阳。

镜头里,晨光温暖,蔚蓝天空下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粽咖色毛的小鸟,隔着屏幕都显得毛茸茸的。

下面的评论已经堆了很多,大部分都是老同学发来的慰问,周广愚翻了翻,在一片“学神在美国习不习惯”和“小鸟好可爱”里找到了一句“那片衣角是庄笑扶吧?”

她划拉屏幕的手顿住了,重新点进那张图片。

角落里露出一点浅蓝色的布料,应该是袖子,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

她没什么表情,退出来再扫了一眼屏幕,发现郑行生回复了那条评论。

【郑行生:哈哈,你猜。】

……

猜个鬼,都笑成这样了不是她还会有谁。

周广愚垂着眼睛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心里空荡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又划进了班级群。

名字依旧是B班花开富贵。

章兰在群里抗议了好几声,齐思衡却坚持说这个名字兆头好,惹得一众女生冒泡骂他土,甚至是王老师都吐槽了几句,可怜的体委遭众人质疑,正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王老师:我看齐思衡你像朵黑皮花

孙晓琴:损死我了

章兰:附议。支持。正确的客观的。

齐思衡:……王老师,你今天夸我进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齐思衡:【泪流满面。jpg】

他的头像是一个瞪圆眼睛的企鹅,看上去呆头呆脑的。

周广愚觉得这企鹅今晚应该受挫极大,神使鬼差地又划进群成员里看了一眼,底部依旧是那只白色的萨摩耶头像,她迟疑了一下,点了进去。

林恪的主页一目了然,背景图是蓝色的海,头像一只狗,昵称是林。

周广愚的目光一扫,突然定住了。

个性签名:闭嘴

周广愚诡异地沉默几秒,然后闷声一顿笑。

一想到林恪还是她情敌的前任,颇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触。

夜晚秋风萧瑟,吹得窗偶尔发出一点响动,墙壁上贴着几张毕业照,郑行生青涩的面容被台灯的暖光拢了去。周广愚低头,点开页面。

九点。

林恪撑着头坐在电脑桌前看手机,脚边趴着一只毛茸茸的萨摩耶。他穿着单薄的黑色短袖,袖子往上卷了些,肤色是冷调的白,衬得锁骨上那颗痣更醒目。

“你就不能找个别的地儿睡吗,”他被萨摩耶蹭得不耐烦,轻轻蹬了蹬它,“别在我屋里呆着,掉毛。”

萨摩耶委屈地看着他,低低地“嗷呜”一声。

“听话。”林恪赶它。

萨摩耶毫无反应,趴在地上纹丝不动。

“……我不是说了么,”林恪叹了口气,“你改名字了,现在不叫飞飞。”

这次萨摩耶敏锐地听到了两个字,耳朵动了动,黑漆漆的眼珠目不转睛看着他。

叮。

他仰头把玻璃杯里的水喝了,余光瞥见电脑消息弹出。

林恪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低头把手机里庄笑扶朋友圈的页面关掉,修长的手握着鼠标把消息点开。

——@广鱼 向你发出好友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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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木
连载中反正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