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工

席玉喘着气醒来,胸膛剧烈起伏,他眯着眼盯着银色吊灯,窗帘透过的光在反射下散出光来,刺得他又闭上了眼。

许久搓了把脸坐了起来,梦太过真实,江容止脸上自始至终的冷漠,雨的腥臭味,还有挥之不去的潮湿蔓延了过来,身上黏糊糊的全是汗。

梦里的剧情七零八落,拼凑出来的根本不是当时的事情,但他还是一股心悸。

席玉把身上的睡衣扔到地面,钻进了浴室,温水打下来才恍然回神。

“莫名其妙。”仰着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席玉低低骂了一声,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梦里轻易给出回答的人。

把浸湿的睡衣扔进洗衣机发出声音,透过玻璃看了眼被搅动的衣服,席玉突然有些生气,喃喃道:“烦死了。”

席玉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洗衣机,转身就换衣服出门。

下楼时方勇和席羽兰已经在餐桌前了。

方勇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拿着汤勺,旁边的席羽兰穿着最近最时兴的衣服,脸上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

“走了。”席羽兰平淡无波地站起身。

“嗯。”方勇头也没抬地回道。

席羽兰这时才看见刚下来的席玉,像是对待普通的合作伙伴,她公式化地微笑冲席玉点点头,“早上好。”

大门开合声音很轻,随即大厅又变得沉静,筷子触碰餐盘的声音更大了。

阿姨把早餐端到席玉面前,还不忘叮嘱,“还是多吃点。”

阿姨是家里的老人了,话不多,做事利索,也算是看着席玉长大的,她皱了皱眉,眼皮往下坠着,“别每天想太多。”

席玉低头喝粥,阿姨总是以为自己有怨,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们家里已经变得诡异的平衡,所有人互不干扰的生活。

席玉忍不住去看墙上挂着的结婚照,方勇姿势亲密地搂着席羽兰,两人皆是开怀的样子,年轻时满脸的胶原蛋白都笑得硬生生挤出些褶子。

无论看多少次席玉都觉得心慌,他无数次怀疑照片上的人有没有存在过,他猛地推开座椅站了起来,“我先走了。”

“坐下。”方勇微微抬头,带着不容置疑额威严。

席玉扯了扯嘴角,发出短促的冷嗤。

这声音彻底激怒了方勇,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明天就搬出去。”席玉平静地说,甚至带着些解脱,“就不在家碍您的眼了。”

方勇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有一瞬间席玉以为方勇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掀桌,但方勇喘了口气坐了下来,“滚吧。”

上午的工作效率低得可怕。

阳光晃晃悠悠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沉着脸看文件的席玉才意识到自己该吃饭了。

手机震动,是秘书发来的午餐提醒,胃里饿得发慌,嘱咐秘书随意拿些饭菜上来。

席玉晃了晃头,抓起手机看了眼,刚好中午十二点,这个时间点就是赵听寒起床的时间。

点开熟悉的头像框,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缓缓打下“我昨天碰见江容止了。”

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一字一字地删掉。

席玉骂了声后把手机扔到旁边沙发,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江容止确实把他的脑子搅得一团乱,那些自认为不会再回想的那些回忆成了黑线,找不到理清的思绪。

秘书送来饭就是普通的米饭,还有红烧肉,他张开嘴咽下饭餐,这才觉得胃里有了填充感。

他长舒一口气,站起来通知助理,“我出去一趟。”

要去哪儿席玉他也不太清楚,他脑袋太乱,身上挥不去的潮湿裹着他迷迷糊糊地前进。

这时候正是午高峰,楼下的车子滴滴地响,行人步履匆匆,但每个人都有目的,席玉按了按太阳穴,随着身体经过两个红绿灯。

在一个熟悉的便利店门口站定,身后的车子长按喇叭惊得他拍了拍脑袋,或许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糊涂了。

推开店门,席玉环绕四周都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收银员笑着开口,“欢迎光临。”

席玉径直走向冰柜拿出牛奶,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笑着问:“要加热吗?”

“嗯,麻烦了。”席玉靠在柜台旁,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昨晚江容止站着的地方,那里还有个不大的塑料凳,旁边就是几个纸箱。

“好了。”收银员递过牛奶和吸管。

席玉吸了口牛奶,看似无意地询问:“对了,昨天晚上上夜班的那个收银员,他今天不来吗?”

“昨天晚上?”收银员笑了一声,“我也是最近刚来,不太清楚这边的员工排班。”她眨眨眼,“您认识他?”

“不太算认识。”席玉几乎是逃似地离开了便利店,他用力吸了口牛奶,纸盒被捏得变形,他有些烦躁,为什么要在意江容止在不在?

这样甘拜下风地低头,让席玉恼怒地跺了跺脚,心里生起的那一点酸涩被压得无影无踪。

又关他什么事。

还不等席玉再次回想,就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助理在那头说:“席总,邀请的设计师已经在面议了,马秘那边正在交涉。”

“我马上回来。”

今天早上席玉说要搬出去住不是假的,早就买了一套离公司近的房子,只等着和设计师商议后就开始装修。

席玉脚步加快,会议室并没有关门,走到门口是他刚好等到马秘的话。

马秘的神情有些不耐烦,“江工,不是我不尊重您,但这个项目挺重要,我们更希望找个能正常沟通的人商议。”他言外之意就是没功夫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这一抬眼就看到了马秘对面的江容止。

他今天穿了个灰色衬衫,衣袖挽到小臂,听到马秘的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敲了敲桌面。

席玉推门的动作一顿,不是在超市做收银员吗?所以这就是他的设计师?

莫名地,席玉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

马秘还在说话,“我们还是希望有个能直接沟通的设计师,这样让我们很难办啊……”

江容止抬起手。

席玉呼吸一滞,江容止的手语永远打得又快又简洁,细长的手指在空中划着,每个动作都带着江容止特有的克制和力度。

对面的马秘看不懂,更不耐烦。

席玉看懂了,江容止说这个项目他会全权负责。

“江工,您让我很难办啊……”

江容止冷眼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像是习惯了被这样对待,他点了点桌子,手机里传来机械女声。

“这个项目我会全权负责,不用担心沟通问题,我这里会有人专门翻译,还可以提供详细的报告……”

马秘还是那副样子,他按着桌子站了起来,“我根本没看出您的重视性,还请回吧。”

助理看了眼站在会议室门口的席玉,眉毛皱着显然是不满意,但是对谁不满意,她怎么也不清楚。

席玉敲了敲大开的玻璃门,两人沿着声音看过来。

马秘连忙站起,“席总。”

江容止抿着嘴跟着站起。

桌椅发出刺耳的划拉声,席玉始终紧锁在江容止身上,试图从这人脸上看到惊讶或是难堪,哪怕是一丝的情绪波动也好。

江容止只是抬起眼和他平静地对视。

席玉了解江容止的为人,在接项目之前必定会了解客户。

所以江容止是知道这个项目的客户是他,也知道今天面议必定会碰见他。

那为什么还要接?像江容止这样的人,即使是威逼利诱都没办法让他退后一步。

席玉莫名想起了当年,他僵硬地勾了勾唇角,“谈到哪了?”

马秘在一旁殷勤地汇报。

席玉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江容止身上,看他又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就知道江容止要说些什么。

手机里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不好意思,如果没有合作诚意,我先走了。”

江容止站起身,靠椅发出刺耳的声音。

席玉按住了江容止的肩,他用力抓着江容止的肩头,“等等。”

两人视线相碰,眼里都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

席玉感受到手下江容止僵硬的背脊,他声音带着哑,“继续谈。”

江容止转过头看了眼席玉,他们的距离很近,席玉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常见的木质香,没了那时候总是在江容止身上闻到的酒味。

一切都不一样了,席玉松开手后退一步,“我很欣赏你的能力。”

江容止还是没有松动,两人对视着,谁都没移开视线。

助理小心翼翼地说:“那个……我们再看看方案细节?江工,您先坐。”

江容止轻轻挣开江容止的手,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味太过明显。

马秘见席玉的意思,也不敢再摆出那副样子,将文件递给席玉看。

江容止下意识比划,随即又放下手,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商议时席玉没说几句话,只有马秘两人争执。

“明天勘测房子,我希望有人在场。”机械女声说。

这场交易就这么结束了,马秘抱着一沓文件出门,江容止理了理衣领深深看了席玉一眼。

“江容止。”席玉咋着嗓子出声。

江容止脚步一停,他回头看向席玉。

席玉的喉咙动了动,他想问江容止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想知道他离开以后江容止是怎么过的。

江容止把桌上的笔记本收进包里就要推开门。

席玉猛地出口,声音还是克制的冷淡,“江容止,你为什么会接这个项目?”

江容止的手从门把手放下,“我不知道是你。”说完他就推门走了出去。

席玉原地站了会儿,才径直走回自己办公室,坐在办公椅上,腰猛地一弯,那处激烈跳动的心又开始撞击胸膛。

他拍了拍胸口,抓起手机就拨通了赵听寒的电话。

没等对面人出口席玉就道:“我碰见江容止了。”

对面原本应该是是咋咋呼呼的声音,像是被镇住了,许久才道:“什么时候?”

“今天还有昨晚。”席玉吐出一口气。

赵听寒沉默了一阵,干巴巴地说:“挺好。”

席玉盯着手机上的通话时间,他咳了一声,“江容止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听寒叹了口气,“不知道,那天碰见酒吧老板听他说的,还问我你们是不是复合了。”

“嗯。”

赵听寒胡乱地猜测,“怎么就这么巧地遇见了?是不是故意……”

还没等赵听寒说完,席玉就果断道:“不可能,他那样的人才不会。”

赵听寒啧啧两声,听席玉实在打不起精神提议,“今天带你喝两杯。”

“不用,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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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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