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递来厚厚的古书，原本因磨损太严重，早就封存在宫里的御书院中，能外借的都是后人手抄，每隔一两段就有大大小小的空格，都是不能再辨识的失落文字。
“有趣的是，除了承袭火炎神明并以火神建立王朝的南明火都，金鼎九国中还有一家与火脱不了干系，你猜是谁？谁能想到竟然是铎之西呢。我翻到有本远古史书记载，铎之西以西曾有天火绵延八万里，燃烧千万年不绝。不过这记载十分陈旧了，如今的铎之西早已不认火神。”
“哦？铎之西也有火神的传说。”
六殿下伸了下脖子后背，拉伸酸痛僵硬的身体，探过头来看：“太久远了，现在没人记得。我们更像是在查找秀樱院火妖的源头？可我从没作过有关火的梦境。”
余师颇为坚持自己的推测：“那你看九天之上其余诸神里，还有哪个更像？你辟出万丈金光，难道不像天降火炎？”
“雷电之神也不是不可以吗？”
余师微微皱眉：“根据史书记载，最古老的雷电神是位于初源列土东方的雷泽神明，但比起十方诸神排位靠后不少，再看如今的震霄国，你也知道在金鼎九国中实力倒数垫底。”
六殿下大笑：“我体内沉睡的到底是什么神明，总不能按照如今九国国力排位来确定。”
醉汉杨不禄罕见地加入到话题行列，他平日里也很少翻书，指着记载一开口就是：“如果是司酒该多好啊。”
气氛终于轻松不少，琴师笑得肚子疼：“司酒并非上天的神，而是古人造酒，后世尊崇为‘神’，地位提升了而已，但此神非彼神哈哈哈。”
“关于火系术法，还有其他记载吗？”
“你想到了秀樱院？”
“没错，”六殿下拿来古籍，细细翻阅，“从火系术法里诞生的妖兽，哪一种威力强大到可以炸掉秀樱院，出动了除妖场还是寻找不见？”
“妖兽之说，这本《金鼎九国八荒记》到没有提及。这些有载十方诸神的，在满是治国策略和正史传记的御书院，已经是罕见的志怪了，记载妖兽的书籍恐怕更加难找。”
余师坚持不懈地往古籍中寻找答案。
“除妖场的任务就交给除妖师去完成，我们还是先翻找看看，上古哪位神明与你显现出的迹象对应的上。”
多么滑稽可笑啊，时意想，有神灵沉睡在我的体内，我却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余师笃定我就是转世天神，可他说不出、也找不到究竟是何方神圣。
“拼凑一下以往出现的梦境碎片和各种迹象，”余师开始细数，“我最初得到天神的启示，说金鼎九国中心的金安城，会有神童驾祥瑞降世。后来游历至震霄国和巽都交界的海岸，从上涨的潮水里，我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而你的第一次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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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年前。
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了“天降神童”，孩子却没有觉醒。
日子平平淡淡过，除了异于常人的聪明小脑瓜，小小的时意并没有展现出一个天神该有的惊世神力。
余师期初熊熊燃烧的热情，是一堆不再添加木柴的火，搁置在一旁自生自灭，逐渐熄灭、不死不活。
是的。
琴师的笑容不那么多了，也不日日陪在时意身边，出远门一走就是数月。
小时意不敢问，更加把自己淹没在书海，别的孩子三字经都背不下来，他念书、习武、练琴，样样不缺。余师喜欢他努力的样子，总是笑着：“我不会看错，你就是那个天降奇才。”
只有暗中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才能人前看起来毫不费力，才算当得起余师给他的“天降神童”名号。
曾经的玩伴突然萝卜拔高，一夜之间以将近一头的差距，俯视小时意。
琴师在时意九岁生日之前匆匆赶回来，脸上和眼睛都是激动，比第一眼见到时意时，那兴奋更加强烈。
“你最近可有奇异的梦境？”
时意有点儿不敢说出口，其实他的第一句话本打算说：我最近很想你。
“茫茫大海，天降异象，金光万丈，看不清为何物？时意，你梦到了吗？”
时意摇头。
余师越说越兴奋。
“金光降世，海水退去，绵密的沙滩，有个看不清楚的黑色物体搁浅在那儿。一定是神灵没错！你、你知道是哪一位天神吗？”
“你说的……是什么？”
余师吸一口气，眉毛垂了下来。看来时意没有这个梦。唔，应该是因为他仍被封印着吧。
“我又在海边得了一个梦。”迅速摸过时意的肩背，觉得营养不良，太瘦了，可得好好喂胖点儿，“马上到你九岁生日了，一定就是你九岁的那天，等你满九岁，你就知道我一直在说的是什么了。不会错的，一定会发生的。”
时意很悲伤：“可我不知道生日确切是哪一天呀。”
余师宠溺地摸摸他软软的头发，复又收回手，此举唐突，他九岁诞辰日，体内的神灵将会觉醒，又哪儿是可以当成普通小孩抱抱摸摸的？于是琴师恭恭敬敬跪下。小时意慌忙也扑倒跪下，就好像跪拜父兄：“你干什么呢？”
“我得到天启，所以早早赶回。‘天降神人’，九重天上的神明大人，您把转世的秘密托付于我的梦境，就让我来守护你，直到你彻底觉醒。”
琴师似乎很喜欢一时兴起，他所说的那些奇怪梦境，那些沙滩啊、海浪啊、似鱼似鸟的东西，时意从来没有梦到过。每一次余师发问，他只能躲躲闪闪，承认了就是撒谎，如果否认了，琴师会不会一去再也不回来？
而这次，余师无比肯定一件事：“你没看到，是因为神力和记忆都还封印着。村里老人记不得你初生的具体日子，但左右也就几天功夫，差不了太多。大不了我们等上几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小时意胆战心惊地盼着并不确切的日子到来，这感觉比死了还难受。余师整日念叨海浪、沙滩，被海水拍打上岸的奇怪生物，时意听多了，脑袋晕、眼睛花，一闭眼就能看到余师描述了一百遍的场景，甚至开始怀疑海边的天启本就滋生于自己的脑海，不是琴师植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