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从水底漫上来的。
夏昕桉觉得自己沉在很深的水里,四周是粘稠的黑暗,只有头顶有片模糊的光。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像隔着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她想张嘴呼救,却被冰冷的水灌进喉咙,呛得胸口发疼。
这感觉太熟悉了。
十五岁那年,她也曾试着溺水而亡,可惜太天真了,本能的求生意识只是让她昏迷过去,醒来后反而被母亲责骂了一顿。
“嘀——嘀——”
单调的声响钻进耳朵,像老式座钟的摆锤。
十六岁那年的台风天,夏老夫人犯病,她跪在地上捡摔碎的玻璃杯,夏老爷子在旁边也跟着骂:“跟你那个好死不死的妈一样贱!就是你们俩祸害了我们夏家!就是你害死了你爸!”
夏老爷子的皮鞋狠狠碾过她的手背,疼得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窗外——谢雨憧正好撑着伞从楼下经过,校服裤脚沾着泥,却还是挺直了背,像株不会弯腰的白杨。
身旁是笑脸盈盈的柳淼灵。
夏昕桉忽然浮出水面,发现自己站在小学教室的后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谢雨憧的后颈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正在解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她的方向。
她吓得转身就跑,走廊的瓷砖滑得像抹了油。跑到楼梯口时撞见吴依薇,对方塞给她一颗橙子糖,“桉桉你还好吗?谢雨憧刚才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脸白得像纸。”
糖纸在手心硌出花纹,甜腻的气味漫开来,却压不住手腕上的疼——被夏老夫人鞭打的印子还红着,校服袖子遮得严严实实。
当时小小的她只想躲起来,夏昕桉眼睁睁看着自己打掉那颗糖,越跑越远。
“心率有点不稳,再加半剂量镇静剂。”
陌生的声音刺破阳光,夏昕桉又跌进水里。这次的水是暖的,带着薄荷橙子的香味。她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母亲正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像条不会断的蛇。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装病。”母亲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就是被你奶奶打了一顿而已吗?一点出息都没有。”
她想反驳,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母亲忽然站起来,脸凑近了看她,眼角的皱纹里夹着红血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心想逃离我们?我告诉你,做梦!你就是死了,身上也流的是我们的血!”
手背上一疼,是母亲的指甲掐进来,“明天就给我出院,别给我装模作样!”
“别碰她!”
谢雨憧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层层涟漪。夏昕桉看见他站在病房门口,衬衫的下摆沾着雨水,眼睛红得吓人。
母亲被他推了个趔趄,尖叫着扑上去:“你谁啊!我教训我女儿关你屁事!”谢雨憧没说话,只是把她护在身后,后背挺得笔直,像小时候挡在她面前替她挨骂一样。易枫和吴依薇也连忙进来拉住颜姝。
水又漫上来了,这次带着桂花的甜香。
夏昕桉躺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茶几上的东西散了一地。“你这个拖油瓶!贱人!”她被扯起来,头发在空中散开。母亲的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跟你爸一样废物!你怎么不跟着他一块去死!”
她缩在墙角,仿佛看见破碎的蒲公英被踩进泥里,却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桉桉,下次见,记得要开心一点。”
“嘀——嘀——嘀——”
警报声变得尖锐,像要把耳膜刺穿。夏昕桉在水里翻了个身,看见无数蒲公英的种子从眼前飘过,每一颗都带着张脸——母亲的失望,谢雨憧的坚定,易枫的笑脸,吴依薇的担忧。它们撞在一起,碎成星星点点的光。她好像躺在一片蒲公英田里,风一吹,种子就往天上飞。
那些记忆也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散得到处都是,落在心里发了霉。
谢雨憧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颗橙子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还记得吗?我们四个人小时候一起画画,你当时画的是漫天飞舞的蒲公英,”谢雨憧的声音很温柔,“你说等考上大学,就要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满蒲公英。”
夏昕桉的眼泪突然汹涌而出。
“可蒲公英离开土壤,就活不成了啊。”她在心里哽咽着说。
谢雨憧握住她的手,把她从水里拉起来,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那我们就找一片适合它生长的土壤,”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夏昕桉,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谢雨憧,”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想吃橙子糖。”
谢雨憧立刻剥开那颗糖,小心翼翼地递给她,橙子的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心底的苦好像也被冲散了些。
“等你好起来,”他坐在岸边,看着她含着糖的样子,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我带你去看真正的蒲公英田。”
夏昕桉点点头,眼泪却又掉了下来。这次的眼泪是甜的,混着橙子糖的味道,滴落在手背上,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蒲公英的种子,终究是要落地的。只是她不知道,自己会落在泥土里,还是石缝中。
阳光从谢雨憧背后照过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夏昕桉看着那片光,忽然笑了笑。
风停了,种子落了满地,却没有一颗,能真正扎下根。
梦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