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入夜,华灯初上。
明明灭灭的火光流跃着,自各条狭小的水道中汇连,行过香火纷缭的望舒祠,绕过盘踞大半个城南的靖园,向城东奔涌而去。
东郊芳梨津、柳条渡两大港口热闹非凡。小舟换了大船,一路横跨潆泽,向那平原上的新都进发。
我在蘩山间,看这座千年古城宛如伸出一条火色的脐带,遥遥连着笼罩在东方夜雾中的稚子。
大批乐师选了杨花坛,也将无数听众和商贩带去东都。水陆交通早已畅连,来了商贾,接下来便是让百姓置地安居,于是一座城开始有了生命。
……
蘩山虽名为山,实则是西川城中一座矮丘,因潆泽一带土地平旷,凡是小土丘都会被称作山。山中绿树阴翳、凉风习习,山路宽敞平易,许多西川人都喜欢傍晚来此漫步。
我和小妹走累了,路过一处凉亭,便进去稍作休息。
亭中已有三四人在闲聊。
“……如新烛初燃,火光幽微。大风摇撼,焉能长久?”
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士,语气中带了些嘲讽的意味。
这些日子走到哪里,路人闲谈的内容都不外乎迁都。我都不需要听完整的前因后果,便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另一人附和:“兄台说的极是。”
“嗤。”
却有一人不以为然:“烛在风中,亦在灯中。诸位难道不曾见过‘气死风灯’?”
说话的这人倚着亭柱,面孔隐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听声音是个青年男子。
先前的人被噎住,顿了顿才勉强答:“……那就看是灯先气死了风,还是风先撕坏了灯!”
……
“兄长,他们在说拗口令么?”小妹低声问我。
青年听见这一句,“扑哧”笑出了声。
文士似是恼羞成怒,急切地要表现自己的辞采:“大风生于天地,飘忽淜滂,激飏熛怒;蹶石伐木,梢杀林莽。欲摧朱栋,必裂明纱——唯烛灭烬冷、残骨委地,犹映秋窗。”
青年似是懒得同他多说,只淡淡回了一句:“飘风不终朝。”
中年文士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忿忿留下声“告辞”便离开了亭子。
我听出这文思敏捷的青年是极力赞成迁都的,不由好奇他怎么看赤桥集,便问道:“风灯相衡、明灭难持,照步不周、跬履多踬,又当何解?”
青年仍是懒洋洋歪在柱子上,声音却听起来终于认真了些:“兄台可知西川营城之初何种光景?世人皆言:维此泽国,水患频仍。每至夏秋之交,江渎暴溢,白浪滔天。弃山原沃土,择此漫漶之地,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我点头:“然也。幸有国师定百年之计,理大江,通九渠。起砥柱,镇波心。”
那人便道:“故西川烛起之时,幽微更甚东都。然彼时何人能逆——雄城贯古今,大泽耀千秋?”
我急忙辩:“可千载之事有谁知?蝼蚁护其穴,燕子惜其巢。赤桥何辜?乐者何辜?”
青年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何处不能奏乐?宫中可奏,陋巷可奏,山间可奏,江上可奏。乐之所在,便是赤桥。”
这下我成了方才哑口无言的文士。
他如此豁达,衬得我们这些将赤桥当作圣地的乐师顽固得像跳梁小丑。
我半晌才强撑着憋出一句:“个人奏乐自然无处不可。既是雅集,则当择定一处共奏共赏。赤桥百年之盟,巍若嵩岱,岂容轻渝!”
“无可奈何之事尔。”青年的笑有几分狡黠,又有几分轻蔑,“巍若嵩岱?可若天下乐者一心共赴赤桥,又有孰能相阻?尔等之盟,其为白璧,则四处皆瑕,碎之亦何惜乎?”
……
这青年的嘴实在太毒,于是我也成了心防溃决落荒而逃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不得不感慨——什么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这句话简直就是为我和陆杉两个人量身定做的。
多年后小妹告诉我这件事时,她说:“其实你们两个早就见过了。只是可惜,那天都没带笛子。”
我苦笑:“不,你错了,是幸亏都没带笛子。”
——这是苍天的仁慈,给彼此留了幻想的余地,没有这么快就将我们的两条线交织在一起。没有将这个聪慧狡黠又傲慢凉薄的青年与作赋盛赞我的赤诚知音合二为一,也没有将那个固执狭隘又满怀怨愤的我与他文章里云心月性的神仙隐者合二为一。
幸亏没有相识。
等待赤桥会的剩下几日,我一边沉浸于盛景不复的悲哀中,一边将陆杉的《江上闻笛赋》抄来又读了几遍,用山水间恣意快乐的回忆对抗荒诞的现实。我憧憬着知音重逢,思考下次会面应当吹什么曲子才配得上他赠赋与我的心意——既知晓了他的名姓,等赤桥会过了,去仔细打听一番,总能找到这个人。
几番波折,赤桥与杨花最终竟成了各占五五、管弦两分的格局。
因诸多琴师宣布要跟一梅居士绝交,宁死不去杨花台,所以爱琴之人几乎都留在了西川。阿雩和小妹倒是很高兴,可同我讲话时俱是语气担忧。
“萧兄,你还是莫要再倔了。善笛箫笙簧的都在旸姬带领下去了东都,你孤零零留在这里又是何苦?”阿雩劝我,“你同我们说琴在何处便去何处,怎么换了自己就想不通呢?”
我一边借酒消愁,一边愤愤道:“诸多吹笛人,就没一个敢与旸姬割席?”
“兄长,你少喝些吧。”小妹叹道,“毕竟……她不仅是一代宗师,还是太常寺的乐官啊……”
“什么狗屁乐官!”
我含恨道:“八音本同根,丝竹岂可分?”
赤桥上的第一盏灯亮起时,长舟短筏未能铺满坤乙大街宽阔的水面。泠泠琴声自桥上传出时,小妹发出感慨:“没想到我们竟能抢到这么好的席次。”
阿雩是后辈,他出场十分靠前。
演奏非常成功,曲毕欢声雷动。谈不上“石破天惊”,却也担得起“艳惊四座”,连不少名家都拊掌赞叹。相必日后他定能身价倍增,乐坊也会更加红火。我固然为他高兴,可一看到赤桥下远不及昔年的阵仗,悲哀又袭上心头。
听了数曲弦乐,琴、瑟、琵琶、筑、筝、箜篌,大师们的演奏固然卓绝,却也让我有些困倦。不由想象此刻杨花台下,笛声高亢,箫声呜咽,笙簧缠绵,定是十分吵闹。
我摇头,觉得又荒谬又好笑。同小妹说了一声,便先行离去。
绕至宝璐左阁后方,走到停满“不系舟”的埠头,准备下水时,却见到一书生席地而坐,借着微弱的火光奋笔疾书。
我凑近一看,他竟记录了所有演奏的曲目,以及名家的点评、听者的反应。
再仔细看了下他书写的格式,不由问道:“您是史官?”
他怔了下,抬头看我:“不敢当。在下不过兰台一书吏。不知……阁下有何见教?”
我连忙道:“不敢不敢。只是好奇,您怎么不去东都杨花台记录,哪儿才是官家认定的主场。”
他道:“已有十余名同僚去了,不差我一个。”
“可赤桥这边,只有您一个人。”
看面容他应当与我年纪相仿,可已然有了许多白发。
他笑得腼腆:“是啊,若我不来,今年的赤桥集可就没有完整的记录了。”
听到这句,我瞬间湿了眼眶。
月上中天,照彻大江大泽。
琴声还在继续,可人声渐渐低下去。悬在阁上的火光扑簌着,蜡烛将要燃尽,也没有人去换。
一盏灯笼悄悄熄了。
史官大人佝偻着埋头书写,任由微风和月光翻看他厚厚的簿册。
月如白璧,皎洁无瑕。
但赤桥之约,为什么一定也要无瑕呢?
它本就斑驳陆离,它本就五光十色。
宫商角徵羽,金石丝竹匏土革木。
五调八音,六律六吕。
为何偏要考验人心,为何偏要强求一心?
为何要偏伸出傲慢的手,打破本就易碎的琉璃?
我取出在袖中眠了多日的笛。
用衣角擦拭吹孔,再轻微调整笛膜。
笛者,涤也。合该忼慨,合该激越,合该为世间不平而鸣。
赤桥上最后一支箜篌曲奏罢。轻舟短筏如涟漪般一层一层散开,将无瑕的明月切碎,让疲惫的乐师和困倦的听众共同沉默在斑斓星海里。
笛声便是在此刻响起。
注:
1.拗口令,古代绕口令的一种称法。
2.“飘忽淜滂,激飏熛怒”,“蹶石伐木,梢杀林莽”,出自宋玉《风赋》。
3.“飘风不终朝”,出自《道德经》:"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4.“不系舟”,是作者虚构出来的一种公共单人短筏,可以简单理解为古代水乡版共享单车。在这里不多解释了,以后有缘的话会在我的长篇大坑里看到的。
解释一下萧笛和陆杉“对面不相识”的问答内容,感觉写得确实比较隐晦,恐怕过段时间我自己都看不懂了,先在这里整理下阅读理解的标准答案。
第一句,中年文士说“如新烛初燃,火光幽微。大风摇撼,焉能长久”,说的是新都,可以衔接上文“千年古城宛如伸出一条火色的脐带,遥遥连着笼罩在东方夜雾中的稚子”“于是一座城开始有了生命”。“新烛”指代东都,“大风”指代各种阻挠的势力。
第二句,陆杉答“烛在风中,亦在灯中”,“灯”就是灯笼、灯罩,指代支持迁都的人。意思是他们会做出各种努力,用灯罩保护烛火,与大风抗衡到底。
第三句,中年文士说“那就看是灯先气死了风,还是风先撕坏了灯”,很好懂不用解释了。
小妹没听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所以说是绕口令。
第四句,中年文士“大风生于天地,飘忽淜滂……犹映秋窗”,就是说“大风”势力很强很强。纯粹急眼了想炫耀他的文采,没有更多含义。
第五句,陆杉回怼“飘风不终朝”,狂暴的黑暗势力是不能持久的。
第六句,萧笛问 “风灯相衡、明灭难持,照步不周、跬履多踬,又当何解”,表意是风与灯相互抗衡,让烛火摇晃明明灭灭,照不清脚下的路,会摔很多跟头,又该怎么办呢?实际问的是你们大人物相互斗法,导致社会动荡,牵连了老百姓,让我们的赤桥音乐节办得稀碎,总该有个说法。
第七句,陆杉反问“兄台可知西川营城之初……岂非滑天下之大稽”,这里他认真了,所以抛去了“烛”“灯”“风”一系列表面意象,很真诚地直接回答本质问题。西川城刚建的时候,同样是没有一个人看好。
第八句,“然也。幸有国师定百年之计,理大江,通九渠。起砥柱,镇波心。”补充说明一下西川的建城史。
第九句,陆杉:“故西川烛起之时,幽微更甚东都。然彼时何人能逆——雄城贯古今,大泽耀千秋?”西川刚建的时候,条件比东都差得多了,那时又有谁能预料,它竟然能够纵贯古今,繁华了一千年,所以要将眼光放长远些。
第十句,萧笛:“可千载之事有谁知?蝼蚁护其穴,燕子惜其巢。赤桥何辜?乐者何辜?”他不关心宏大叙事,只在乎当下。我们音乐人又做错了什么呢?我们的音乐节为什么要成为牺牲品?
后面几句很好理解了。
第十一句,陆杉“何处不能奏乐……乐之所在,便是赤桥”,反讽,是你们这些乐者自己没有开阔的心胸。
第十二句,萧笛“个人奏乐自然无处不可……岂容轻渝”,强撑最后的体面。
最后一句,陆杉:“巍若嵩岱?可若天下乐者一心共赴赤桥,又有孰能相阻?尔等之盟,其为白璧,则四处皆瑕,碎之亦何惜乎?”在他眼里,这些音乐人不过是乌合之众,既没有开阔的心胸,也根本不是齐心协力的团体,不需要风吹走两步就散了。若将赤桥集比作白璧,那它遍布瑕疵,没了就没了,何必维持一种繁荣的假象,有什么可惜的呢?
陆杉说的是事实,很扎心,所以当时萧笛直接破大防,无法反驳,只能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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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苍灵渡(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