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4章

霍鼎钧没想到,他那天晚上说的话,一句都没被听进去。

“想穿男装,就穿男装。”

他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三天过去了,那个人的衣裳还是没换。

霍鼎钧站在书房的窗前,听底下人回事。说的什么他没仔细听,只听见最后一句:“太太那边……还是那身衣裳。”

他皱了皱眉,挥手让人退下。

还是那身?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人缩在床边的样子,想起那句“能不能别讨厌我”,想起那只抓着他衣摆又滑下去的手。

他不明白。

话已经说了,路已经给了,富察含钰怎么不走?

第四天,他去了一趟别院。

不是特意去的,是顺路。他告诉自己,只是顺路。

院子里很静,下人都在廊下站着,见他来了,赶紧行礼。他摆摆手,不让通报,自己往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透过半开的窗,他看见了那个人。

富察含钰坐在窗边,还穿着那身正红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

背挺得直直的,双手叠放在膝上,端端正正的,像一尊摆在窗边的瓷人儿。

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富察含钰脸上,落在富察含钰肩上,落在富察含钰交叠的手上。

那手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染。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看着窗外,却好像什么都没看。

霍鼎钧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个词——

笼中鸟。

不是那种扑腾着翅膀想往外飞的鸟,是那种关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飞、甚至忘了自己曾经会飞的鸟。

他推门进去。

富察含钰听见动静,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看见是他,富察含钰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是变成了一种霍鼎钧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想躲,又像是盼着他来。

“霍……霍爷。”

那声音细细的,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

霍鼎钧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攥紧的手,看着他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

“衣裳,”他开口,“怎么没换?”

富察含钰愣住了。

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妾……妾……”

他顿了顿,把那两个字咽回去,却不知道该换什么。

妾什么?他算妾吗?可他不是女的。太太?他算太太吗?可他不敢。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只能含糊地跳过去:“……那日霍爷说的,妾……我记得。只是……”

只是什么?

他说不下去。

霍鼎钧看着他,等着。

等了好久,才等来一句细得像蚊子叫的话:“这身……挺好的。”

霍鼎钧盯着他。

这身挺好的?

这身是嫁衣,是大红的、绣着金线的、顶着盖头坐了三天的嫁衣。

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像一层壳,像一层皮,像把他整个人裹起来的什么东西。

他说挺好的?

霍鼎钧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母亲卖了我,你也拿我当物件,不会喜欢我。”

“那能不能……别讨厌我?”

他是真的把自己当物件了。

物件不需要换衣裳。物件穿什么,是人给的,是人定的。物件没有自己挑的份儿。

霍鼎钧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又闷了一下。

他想起那年那个孩子,穿着大红的格格服,跑起来叮叮当当响,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那孩子不是这样的。

那孩子不会这样坐着,不会这样说话,不会这样把眼睛垂着,不敢看人。

那孩子被关在什么地方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富察含钰又开始发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又要生气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说:“随你。”

只有两个字。

说完,那个人转身走了。

富察含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

他只是不敢。

不敢穿男装,不敢。

他这辈子只穿过几年男装。四岁以前的事,他记不清了。

他记得的都是裙子,都是绣花鞋,都是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袄裙、梳着发髻、簪着珠花。

那个人是谁?

是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偷偷翻出阿玛旧时的衣裳,对着镜子比划。他想看看自己穿男装是什么样,想看看那个被藏起来的自己还在不在。

岑嫣进来了。

他没听见动静,等发现的时候,岑嫣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岑嫣没骂他,只是笑。

笑完了,把他拉到镜子前,指着镜子里的人说:“含钰啊,你看看,你自己看看。穿成这样,你还像什么?像一只猴子穿了人的衣裳。丑不丑?”

他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阿玛的衣裳,衣裳太大,空荡荡的,衬得他更瘦更小。脸色煞白,眼睛惊惶,头发散着,活像一只受了惊的、不知道往哪里躲的——

猴子。

岑嫣说,猴子。

后来他就没再试过了。

再后来,他连想都不敢想了。

他不知道自己穿上男装会是什么样。会不会真的像一只猴子?会不会比现在更丑?会不会让霍鼎钧看一眼就皱眉头,就恶心,就让人把他抬回去?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所以他穿着那身嫁衣,穿着那身大红的、绣着金线的、缀着流苏的衣裳,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嫁衣脏了,皱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蹭上了灰。他还是穿着。

下人送来新衣裳,男装的,整整齐齐叠在托盘里,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让人收走。

送来女装的,新做的,素净的颜色,寻常的样式。他接了,穿上。

还是裙子。

还是绣花鞋。

还是那个低眉顺眼的“格格”。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活。他只知道,这样活,岑嫣教过。这样活,他还能活。

别的活法,他不会。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天,两天,三天。

五天,六天,七天。

霍鼎钧偶尔会来,有时候坐一坐,有时候站一站,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看着他。

他不知道那些目光是什么意思。

是嫌他丑?是嫌他蠢?是后悔娶了这么个东西回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这个人讨厌他。

讨厌他的人会被退回去,会被岑嫣慢慢收拾,会被那双染着粉红蔻丹的手一点点揉碎。

他不能回去。

死也不能回去。

所以他逼着自己去见他。

不是他来找他的时候,而是他去找他。

他打听清楚了,霍鼎钧每天什么时辰在书房,什么时辰会客,什么时辰用饭。

他挑那些不会打扰他的时候,去给他送东西。

有时候是一盏茶,有时候是一碟点心,有时候是一碗汤。

他在厨房里亲手做的。

岑嫣教过他,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

岑嫣说,男人在外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回家要的不是那些,是心意,是你亲手做的,是热的,是你端到他面前的。

他不懂那些。

他只记得岑嫣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温温柔柔的,手却掐在他胳膊上,掐得生疼。

他做了。

他不知道霍鼎钧喜不喜欢,不知道他吃不吃,不知道他会不会嫌他多事。

他只知道自己得做。

做了,才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不被讨厌。

霍鼎钧看着那盏茶,看着那碟点心,看着那碗汤,再看看面前这个人。

这个人垂着头,双手端着托盘,手指微微发抖。

“霍爷……这是妾……是我……”

他顿了顿,又忘了该怎么称呼自己。

“我……我做的。”

霍鼎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抖得越来越厉害的手,看着他垂得更低的头,看着他拼命忍着什么、忍得肩膀都在发颤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人怕他。

怕得要死。

怕到看见他就恨不得贴进墙里去,怕到跟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怕到每次他一来,富察含钰的脸色就要变一变,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小动物。

可就是这样,这个人还来。

还端着茶来,端着点心来,端着汤来。

为什么?

他不想问。他怕问了,答案会让他更闷。

可他大概知道。

因为那个人怕的,不只是他。

那个人怕的,是被退回去,是被扔出去,是被当成废品处理掉。

所以他得来。

得讨好。

得让这个能决定他生死的人,不讨厌他。

霍鼎钧看着那碗汤,汤上飘着一层油花,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像很多年前那碗汤。

他伸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

烫得他舌尖一缩,但还是咽下去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富察含钰站在那里,看着他把汤喝完,眼睛忽然有点酸。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是不是表示不讨厌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该走了。

他伸手去接那个空碗。

霍鼎钧没给他。

“以后,”霍鼎钧开口,声音不高,“不用做这些。”

富察含钰的手僵在半空。

不用做?

是不用他来?还是不用他做了?还是……

他又开始发抖。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模样,把那句“有下人做”咽了回去。

这人听不得这个。

听不得任何像是嫌弃的话,听不得任何像是要把他推开的话。他会往最坏的地方想,会把自己吓死。

于是他换了一句:“天冷,厨房路远,你那双脚……”

他没说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脚。

绣花鞋,厚厚的底,底上绣着并蒂莲。鞋很小,小得不像是十六岁的人该穿的。

他想起那些打听来的消息。

缠足。

八岁开始缠的。

缠了八年。

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

没回头。

只是说:“以后别做了。”

然后他走了。

富察含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别做了。

是不让他做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

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说了话又不说完,让他猜,让他想,让他害怕。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

继续来,继续送,继续讨好。

做到这个人不讨厌他为止。

做到这个人不会把他退回去为止。

做到——

他不知道做到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又过了几天。

霍鼎钧在书房里看账本,底下人通报,说太太来了。

他放下账本,让人进来。

富察含钰还是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袄裙,还是梳着整整齐齐的发髻,还是低着头,垂着眼,端端正正地走进来。

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霍爷。”那声音细细的。

霍鼎钧看着他,等他说话。

等了一会儿,富察含钰开口了。

“妾……我想……”

他又忘了怎么称呼自己。

霍鼎钧忽然有点烦那个“妾”字。可他不知道该让他换成什么。太太?他不是女的。我?他没那个胆子。随便吧,爱叫什么叫什么。

他没说话,等着。

富察含钰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我想……为霍爷操持,纳几房姨太太。”

霍鼎钧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富察含钰低着头,声音更细了,可还是在说:“霍爷……霍爷娶了我这样的人,是委屈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不配当这个家。我可以……我可以帮霍爷张罗,挑几个好的,性子柔顺的,模样周正的……”

他还在说。

霍鼎钧已经不听了。

他只是看着那张嘴,那张一张一合的嘴,看着那垂着的睫毛,看着那攥紧的手。

纳姨太太?

这个人嫁过来不到一个月,还在发抖,还在害怕,还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就开始想着给他纳姨太太了?

这人真的把自己当物件了。

物件不配占着位子。物件要懂事,要识趣,要在主人家想换新物件的时候,主动帮忙挑。

他站在这里,用那张苍白的脸,用那双发抖的手,用那句细细的声音,告诉他:你可以找更好的,我不会碍事。

霍鼎钧忽然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

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富察含钰听见这声笑,浑身一僵,不说话了。

霍鼎钧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惊惶的模样,看着他那拼命忍着什么的样子。

他想说点什么。

说我不需要姨太太。说你不用想这些。说你是个活人,不是物件。

可他看着富察含钰的脸,看着那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恐惧,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人听不得那些。

这人只会把那些话当成客气,当成敷衍,当成另一种他不知道怎么应对的东西。

他要是再说,这人只会更怕,更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他闭上嘴。

把那些话咽回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不用。”

富察含钰愣住了。

“不用?”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可是……可是霍爷……”

“我说不用。”

霍鼎钧的语气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

富察含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准备了很久才敢说这句话。

他想了很多遍,怎么开口,怎么说,怎么让这个人相信他是真心的,不是试探,不是吃醋,不是任何让他不高兴的东西。

他以为这样说,这个人会高兴。

会觉得自己懂事,识趣,不碍事。

可这个人说不用。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不知道这个“不用”是什么意思。是不需要他操持,还是不需要姨太太?是不相信他,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攥得更紧,抖得更厉害。

霍鼎钧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累。

他摆摆手:“下去吧。”

富察含钰没动。

“下去。”他又说了一遍。

这回动了。

富察含钰慢慢转过身,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回头,又不敢回头。

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霍鼎钧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胸口那块地方,又闷了一下。

他想起富察含钰说的话。

“为霍爷操持,纳几房姨太太。”

说得那么认真,那么诚恳,那么真心实意。

可那真心实意里头,藏着的全是怕。

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被嫌弃,怕自己随时会被扔掉。所以要先替自己找好后路,要先把自己该让出来的位子让出来,要先告诉那个人:我不会碍事,你随便。

霍鼎钧忽然想起那年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给他端汤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个孩子给他挂锁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个孩子看着他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是暖的,是干干净净什么都不藏的。

那个孩子去哪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这个,是一个被吓破胆的、被磨平棱角的、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缩进墙缝里去的东西。

他忽然想,要是那年他没走,要是他留在富察府,要是他那时候就有本事把那个孩子带走——

会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没有那些要是。

那年他走了,带着那把银锁,带着那碗热汤,带着那一点暖。他把那个孩子的平安带走了,把那个孩子的笑留在身后了。

然后那个孩子被关起来,被缠了足,被穿了十年的裙子,被当成货物一样送到他府上来。

他以为自己是在报恩。

给一处容身之地,给一口安稳饭吃,让那个人活下去。

可他给的是什么?

是一个看见他就发抖的人。

是一个怕他怕得要死还要来讨好他的人。

是一个觉得自己只配给他纳姨太太的人。

霍鼎钧坐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衣裳里头,那把银锁还戴着,贴着心口那块地方。

吉祥如意。

扎沐尔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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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小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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