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柠檬水警告

夜晚十分,任外面的风雨纷纷过扰,也阻挡不了江家的熙熙攘攘。每到这个时候,江家全部人都会聚集在此,从江译的祖父那一辈起便开始,如今一直传承至今。

而这一天也是江译最不喜欢的一天。彼时爷爷还在时,有人疼他,护他,他也就有了牵挂,有了必须回去的念头。

可是自从爷爷三年前去世,他就彻底没有想回去的想法了。尤其在那之后,整个江家都变了,每个人心里有了各自的盘算,早就变得乌烟瘴气。

面对父亲,江译就更没有多余的挂念,父母在他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离了婚,而他也因此判给了他的的父亲江崇州。三年之后,江崇州就把他送往了美国读书,直到他要读高中的时候才回到了A市,一回却发现江崇州娶了新老婆,自己也有了个妹妹。

一位身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端着一盘切好的草莓走过来,指尖轻轻将果盘往江译面前推了推,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他似的。

她是江译的后妈,林晚。人如其名,性格也是温柔体贴。自打她进了这个家门,从来没有强迫江译喊过她一声妈妈,只轻声跟他说过,喊她阿姨就好,怎么自在怎么来。

江译目光落在离他只有一指距离的草莓,他明白了林阿姨的心意,知道他偏爱这种甜度高、酸度浅的草莓,每次回来都会及时的端上一盘。

这份无声的细心,江译十分感动。

想当年,他对刚进门的林晚并不客气,甚至半点好脸色没有,只觉得这个女人肯定是破坏他家庭的人。

只是后来,苏女士告诉他,她与父亲的婚姻为何走向离婚这一步,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原因,不关任何人。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他错怪了林阿姨,此后他对林阿姨一直是尊敬的,是感激的。

他曾问过苏女士具体是什么原因,只记得那阵微风吹过苏女士脸庞的头发,她轻轻的说道:“在那12年的婚姻中,江先生幸福的爱了我12年,但我却晚了他12年。”

至此,一切都明了了。

“译译,这段时间……公司那边,还忙吗?”

林晚看着他,心里是想关心的。

想问他最近累不累,吃得好不好,一个人在外面住方不方便。

可话到嘴边,又怕问得多了,显得刻意,又怕让他觉得被束缚、被打扰。

她只能压下那些细碎的牵挂,用一种半是随意、半是小心的语气开口。

江译抬了抬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却不失礼貌。

林晚指尖微微蜷了蜷,又轻声续下去,语气软了几分:“你妹妹这几天老是念叨你,放学一回家就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说好久没见到你了,挺想你的。”

江译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垂了垂眼,语气平静,态度规矩又温和:“我知道了。那我陪妹妹玩一会儿吧。”

林晚一下子松了口气,眼底轻轻漾开一点柔和的笑:“好,她看到你,一定会特别开心。”

林晚闻言,眉眼立刻柔和下来,转身朝楼梯口轻轻喊了一声:“糯糯,你看谁回来了?”

脚步声“嗒嗒嗒”地从楼上奔下来,带着一股孩子气的轻快。

是江糯,江译同父异母的妹妹,今年才五岁多,脸蛋圆乎乎,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在小小的江糯心里,哥哥江译从来都不是冷淡的人。他话少,不常笑,也不会像别的亲戚那样把她抱起来逗弄,可她就是莫名喜欢他。

她觉得哥哥长得最好看,眉眼清俊,站在那里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而且哥哥对她是真的好——她随口提过一次喜欢某家铺子的小饼干,下次他回来,就会默不作声地把一整盒放在她面前,不多说一句,却次次都记得。

所以一看见江译,江糯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什么都顾不上,张开小胳膊就直直朝他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小脑袋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软乎乎地喊: “哥哥!”

江译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抬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头顶,声音放得更低更柔:“嗯,我在。”

林晚看着这一幕,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没再多打扰,转身去了厨房准备水果。

江糯就黏在江译身边,一会儿拉着他看自己的新玩具,一会儿又把小饼干往他手里塞,叽叽喳喳,一刻也闲不住。

没过多久,客厅渐渐热闹起来。

江家的其他亲戚陆续到了,大人说话,小孩打闹,原本安静的屋子一下子充满了人声。

饭厅里长桌铺开,碗筷碰撞,寒暄与说笑交织,藏在温情底下的暗流,也一点点浮了上来。

江家旁支的几个孩子围在一旁,眼神时不时往江译身上飘。

有人羡慕他年纪轻轻就手握实权,有人暗地嫉妒他在家中的分量,话里话外总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较劲:

“江译哥这次又好久没回来,公司是不是特别忙啊?”

“我们想帮都帮不上,不像江译哥,从小就厉害。”

语气听着恭敬,内里的针锋相对,江译听得一清二楚。

他只淡淡应了两声,不接茬,不抬杠,也不把那些明枪暗箭放在心上,态度疏离又得体,反倒让那些刻意挑事的人碰了一鼻子灰。

话题不知怎么一转,落到了早年的一件旧事上。

提起的是江译二叔家——

很多年前,二叔二婶带着孩子在江家老宅暂住, 那年冬天乱得很,一不留神,孩子就不见了。

这么多年,报过案,找过人,悬赏发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音讯全无。

说到这儿,二婶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哽咽:

“……那时候就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满桌的声音都轻了下去。

江译眉心微蹙。

他那个失踪的堂弟,名叫江妄。

当年出事时,他还不大,可那孩子眉眼机灵、总跟在他身后跑的模样,他至今都记得。

二婶忍了又忍,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我们失望了这么多回……多少次都觉得,是不是真的找不回来了。可我就是放不下,我总想着,我的妄妄是不是还在外面?他那么小,怎么就被人拐走了……我不甘心啊。”

江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头微沉,声音沉稳而认真:

“二婶,别放弃。”

“他会找到的。”

“我也帮你一起找,有任何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二婶捂住嘴,泣不成声。

一桌子的人都沉默着。

有人真心同情,有人暗自敷衍,也有人眼神闪烁,各怀心思。

江糯靠在江译身边,不懂大人们为什么突然难过,只是乖乖地攥着他的衣角,小声说:

“哥哥,妄妄哥哥会回来的。”

江译低头,看了眼怀里小小的、温热的身子,又望向桌上那盘依旧鲜亮的草莓,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异常坚定的光。

他不知道江妄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可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那个失踪多年的少年,迟早有一天,会以谁也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江家。

沙发的另一侧,坐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那个人就是他的父亲江祟州。

他已不算年轻,鬓角染了几缕霜白,眼角也刻着浅淡的岁月纹路,可那一身英挺骨架半点没塌,肩背挺直,气度沉稳。即便褪去了少年锐气,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依旧能清晰看出年轻时的俊朗——五官周正,眉眼锋利,岁月没磨掉他的精气神,反倒添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威严与儒雅,一举一动都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半点不见老态。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江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缓缓开口:

“译儿,你也不小了,别一门心思全扑在工作上。人生大事,也该好好考虑考虑了。”

江译刚想开口推脱,江崇州已先一步继续下去,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排。

“冯叔,你还记得吧?他家有个女儿,是学美术的,人很优秀,模样、品性、能力都没得挑,知书达理,踏实稳重。”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多了几分劝诫:

“我跟你冯叔提过一句,你们找个时间,约个地方见一面。不用有压力,就当是认识个新朋友。成不成另说,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多接触接触,总没坏处。”

江崇州看着儿子,目光里既有长辈的期许,也留了几分体谅:

“见一面,聊一聊,就算做不成伴侣,多一个靠谱的朋友,也值得。”

话已至此,江译只能顺从了下来。

“爸,我知道了,我去见。”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

江崇州眼角的纹路柔和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就对了。你冯叔的女儿叫冯知予,比你小两岁,在画廊做策展人,性子比你沉稳,你们定能聊得来。”

江译闻声说道:“那你看,约在什么时候?”

“我跟你冯叔商量过,这周末有空,就定在周六中午吧。”江崇州思索了片刻,报出时间,“地点选在城南的云顶私厨,环境安静,也适合说话,我已经让助理订好了包厢,到时候你直接过去就行。”

“周六中午?”江译的声音猛地一沉,心底咯噔一下,一股慌乱悄然升起。他怎么忘了,上周已经答应了林砚辞,这周六中午要复他的约。

一时间,江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边是父亲亲自安排的相亲,推脱不得;一边是和林砚辞早已定下的约定,他向来重诺,实在不愿失约。他垂着眼,眉头紧蹙,脑海里乱成一团,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总不能让冯知予等着,更不能让林砚辞

空等一场。

江译思忖了许久,走到阳台,终究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林砚辞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林砚辞温柔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雀跃:“江译?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着林砚辞温柔的语气,江译的心头更添几分愧疚,语气也放得柔和又歉意:“林砚辞,对不起,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他顿了顿,将父亲安排相亲、约定周六中午见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又补充道:“我知道我不该临时变卦,但是我爸那边实在推不掉。我想着,周六中午我先去见冯知予,跟她把情况说清楚,说明我只是来赴约,没有别的意思,速战速决,之后我就去找你,好不好?不会耽误太久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传来林砚辞的声音,江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生怕林砚辞生气。就在他准备再开口道歉的时候,林砚辞的声音再次传来,好似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沉稳的通透:“多大点事,我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呢,吓我一跳。”

江译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呀,你又不是故意的。”林砚辞轻笑一声,语气自然又温和,“再说了,你爸安排的相亲,你确实不好推脱。与其我在餐厅那边等你,还不如我陪你一起去云顶私厨呢?我就送你到门口,或者在餐厅大厅等你,绝不进去打扰你和冯小姐说话,等你聊完,我们再一起去餐厅,也不耽误事,怎么样?”

电话另一边。

某人的怒火早已汹汹点燃。

林砚辞嘴上说着,“多大点事”“生气什么呀,你又不是故意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怒火正像燎原的野草,疯了似的往上窜。

他为了周六的约定,提前安排行程,就怕那天有其他事耽误他。

结果呢?

江译居然要去相亲。

还是去见什么冯叔的女儿,什么知书达理,什么踏实稳重。

他能不气吗?

他快气死了。

那股火气憋在喉咙里,烧得他嗓子发紧。他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温顺的阴影。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起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语气自然得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再说了,你爸安排的相亲,你确实不好推脱。与其我在餐厅那边等你……”

林砚辞如此体贴,反倒让江译更增添了几分愧疚:“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反正我们周六也是要见面的,只不过提早了而已。”林砚辞的声音里满是真诚,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就这么定啦,周六我们一起过去。”

江译看着手机,心情渐渐平缓,眼底的慌乱与纠结彻底褪去,只剩下释然与暖意。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坚定:“好,谢谢你,林砚辞。”

挂了电话,江译长舒一口气,方才的两难与焦灼烟消云散。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江崇州,轻轻点了点头:“爸,周六中午,我会准时过去的。”

江崇州看着儿子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好,记得好好相处。”

江译淡淡的应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脑海里却浮现出林砚辞词刚刚安慰他的样子,明明这个事情本是他的过错,但林砚辞却这般体贴他。

江译更加觉得自己此前对林砚辞的看法发生了巨大的错误,其实林砚辞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好。

到了云顶私厨门口,江译终究放心不下让林砚辞独自在外等候,心里又满是过意不去,犹豫片刻还是转头对他说:“一起进去吧,就当是陪我。”

林砚辞没推辞,跟着江译一同推开包厢门。

屋内早已坐了两人,靠窗的女子气质温婉安静,正是冯知予,她身旁还坐着个眉眼灵动、笑起来格外甜的女生,见他们进来,立刻热情地站起身。

“江先生你好,我是知予的好朋友,夏果。”

江译微微颔首,语气简洁:“我叫江译,你好。”说完他侧过身,淡淡介绍身边的人:“这是林砚辞。”

林砚辞轻轻点头示意,没多说话,目光只是安静落在江译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两边落座后,江译便直接跟冯知予坦诚开口,说清这次见面都是家中长辈安排,彼此不必有负担,就当认识个朋友,后续各自跟家里交代没眼缘、不合适就好。冯知予也当即点头应下,显然也是被家里催促,两人很快达成了默契。

这时服务员轻步走进包厢,询问各位需要什么饮品。

夏果性子爽快,立刻拿起菜单,笑着看向江译和林砚辞:“你们想喝什么?我一起点了吧,省事。”

江译刚要开口说不用麻烦,林砚辞却先一步轻轻打断了他,语气平和自然:

“夏小姐点你的就好,我和江译自己来就行。”

夏果也不勉强,笑着应了声好,熟稔地报出饮品:“麻烦给我一杯拿铁加糖去冰,再给知予点一杯美式少糖少冰,谢谢。”

冯知予坐在一旁,只是安静看着夏果,眼底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温柔。

服务员随即转向江译和林砚辞。

江译抬眼问道:“有现榨果汁吗?”

“有的先生。”

“那我要一杯草莓汁。”

话音刚落,林砚辞便淡淡开口:“我要柠檬水。”

江译下意识侧头看他,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心:“你不怕酸吗?”

林砚辞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再抬眸时神色依旧平静,语气轻淡又隐晦,像是随口闲谈:“怕啊,只是觉得,今天适合喝柠檬水。”

江译只当他是单纯觉得今日适配柠檬水,没再多想,点了点头便收回目光,全然没察觉那句话里藏着的隐秘心思。

柠檬水的酸远不及林砚辞内心的半分,而那股压在心底、不便言说的酸涩,也唯有林砚辞自己清清楚楚。

林砚辞

表面?:没事呀 我理解你 又不是故意的

内心?:气死我了 根本不能理解 不准去

而此时的江译?:好自责 好感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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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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