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天气说变就变。
明明一周前,还是个人人看到都说好天气的大晴天。转眼间一变,天空好似被雾气覆盖一般,灰蒙蒙的,同时还一阵一阵下着雨。
林砚辞的心情便如同这天气一般,下着雨。
自从那次慈善晚会的碰面之后,他和江译的关系到达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地步。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引起江译的抵触,却没想到江译却躲避他如此地步。
厚重的红木办公室门被轻叩两声,助理陈舟捧着平板电脑躬身走进来,指尖停在屏幕上细化到分钟的行程表上,语气恭谨得不敢有半分差池:“林总,江先生今日的行程已整理完毕,下午四点前往…..”
助理陈舟照常汇报江译的动向,林砚辞打断了他,淡淡一句:“不用汇报了,下去吧。”
这段时间林砚辞明白,自己把江译逼得太紧,他需要改变一下策略,时而紧时而松,才能愿者上钩。
迷迭酒吧。
穿过暧昧昏沉的灯光,林砚辞刚在卡座落座,目光扫过四周熟稔的装潢,偏头看向身旁的顾淮,唇角勾出一抹浅淡又带着洞悉的笑。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一杯酒,声音被背景音乐衬得慵懒低哑:“又是迷迭酒吧,看来顾少最近,倒是对这儿情有独钟。”
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早就看穿你了。”
顾淮指尖捏着酒杯,耳尖几不可查地微热,故作随意地晃了晃杯中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抬眼迎上林砚辞的目光,笑得散漫又敷衍,半是解释半是遮掩:“哪有啊,我就是觉得这儿气氛不错,酒也好喝,才常来罢了。”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可落在林砚辞耳里,只觉得破绽百出。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好兄弟了。
顾淮出入过的顶级酒吧不计其数,论格调、论酒品、论私密性,迷迭在其中根本算不上拔尖。若说单纯因为气氛和酒,打死他都不信。
林砚辞没戳破,只是垂眸轻笑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心知肚明的了然。
哪里是酒好喝。
分明是有人入了他顾大少的眼。
迷迭酒吧内另一边深处的卡座里,江译正陪着几个同圈子的友人喝酒闲聊。这群人算不上真心好友,不过是场面上的交情,席间无非是互相吹嘘排场、攀比玩乐,喧闹又浮躁。其中一个叫赵磊的男人性子最是暴躁,几杯烈酒下肚,脸色已经涨得通红,说话也越发没了分寸。
恰好这时,调酒区的服务生沈聿端着酒盘走过来,身姿清瘦,眉眼冷白,气质干净得与这喧闹的酒吧格格不入。他刚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赵磊的目光就黏在了他身上,语气轻浮又放肆:“哟,长得这么标致?来,陪爷喝一杯,喝爽了,今晚全场的酒我包了。”
沈聿垂着眼,神色始终冷淡,没有半分迎合,声音平静无波:“抱歉,我不陪酒。”
一句拒绝,瞬间点燃了赵磊的火气。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得哐当作响,当场破口大骂,脏话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整个角落的喧闹都被这声暴怒盖了过去。
争执声很快传到了另一边的卡座。
顾淮原本还在跟林砚辞说笑,听见动静下意识抬眼望去,看清被刁难的人是沈聿时,脸色骤然一沉,心里直接爆了句粗:我靠,哪来的不长眼东西,敢动他的人?
方才还散漫笑着的眉眼覆上一层戾气,指节因攥紧酒杯而泛出青白,身体猛地前倾,几乎是立刻就要起身冲过去。他在心里把赵磊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迷迭酒吧是他常来守着沈聿的地方,这男人不过是江译圈子里的酒肉朋友,居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对沈聿口出狂言、肆意刁难,简直是活腻了。
“我去收拾他。”顾淮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淬了冰的怒意,起身的动作却被林砚辞眼疾手快地按住。
林砚辞的指尖扣住顾淮的手腕,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他没看顾淮,目光自始至终锁在不远处的江译身上,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声音淡得却像酒吧里轻飘的烟:“别冲动。”
顾淮急得蹙眉:“砚辞,那是沈聿!”
“我知道。”林砚辞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松了松,却依旧没让顾淮起身,“江译已经在处理了。”
他看得清楚,江译训斥赵磊时,冷硬的眉眼间满是不耐,那是真的厌烦了这场闹剧。可林砚辞更清楚,江译所有的窘迫与烦躁,有大半都是因他而起。
林砚辞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酒吧里常见的醉酒闹事,直到察觉到顾淮周身骤低的气压,才顺着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望过去。
而这一眼,他直接看见了人群里的江译。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像是猛地凝固了一瞬。
林砚辞心头微顿,只当是再一次毫无预谋的巧合。
可落在江译眼里,却瞬间变了味。
相对的那一秒,林砚辞清晰地捕捉到江译眼底的情绪——嫌恶像针一样扎过来,裹着浓浓的抵触,还有藏不住的、恨不得立刻逃离的难堪。
江译的耳尖泛着浅淡的红,不是羞赧,是恼羞成怒的窘迫。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连脊背都绷得笔直,全程不敢再与林念慈对视第二眼,却又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灼热又执拗,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江译在心里暗骂自己倒霉。
先是被一群不上台面的朋友闹得颜面尽失,偏偏这副狼狈又丢人现眼的样子,被林砚辞撞了个正着。在江译的认知里,林砚辞本就是那个处心积虑跟着他、刻意制造偶遇的人,此刻这场闹剧,只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圈子混乱、品行不端,甚至会暗自嘲笑他的窘迫。
丢人。
丢人透了。
江译看着沈聿,神色间带着几分复杂。一边是被林砚辞撞见这场闹剧的难堪与尴尬,浑身都不自在;一边是为自己圈子里的人做出这种轻浮举动,感到丢人又愧疚。他不愿让沈聿平白受委屈,更不想在这种狼狈时刻,连一点体面都留不下。
沉默片刻,江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歉意:“今天的事,是我朋友不对,冒犯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依旧不服气的赵磊,再淡淡落回沈煜身上:“我订八千瓶名贵酒,送给酒吧里的客人吧,算在你的业绩里,算是给你赔个不是。”
这话一出,连旁边吵闹的友人都愣了一下。
沈聿抬了抬眼,清冷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对这样的场面早已见怪不怪。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受宠若惊,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淡得像水:“谢谢江少爷。”
没有多余的情绪,不卑不亢,坦然收下,也依旧保持着距离。
江译看着他这副疏离的模样,心里那股尴尬与愧疚更重了几分,再一想到不远处还坐着一个林砚辞,将他这所有的窘迫尽收眼底,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只微微颔首,便转身快步回到了座位上。
沈聿端着空酒盘转身离开,清冷的眉眼扫过林砚辞与顾淮的卡座,目光微顿,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步履平稳地走向调酒区,仿佛刚才的刁难与安慰,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场。
而江译安慰沈聿后,回到座位上。因为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已全然没有刚开始的兴致,觉得坐在这里如坐针毡,只有极致的抵触,没有完全的乐趣。
不行。
再待下去我只怕要缺氧而亡。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对着满座酒肉朋友微微颔首:“各位,江某就先撤了,祝各位喝得愉快。”
不等众人挽留,他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却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急促,快步消失在酒吧门口。
林砚辞的目光一直追随江译的身影,直到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为止,心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而顾淮,全程都死死盯着闹事的赵磊,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这个人,刚才敢对沈聿出言不逊,他记到现在。
不多时,赵磊也被朋友搀扶着摇摇晃晃往外走。
顾淮抬眼,与林砚辞的目光轻轻一碰。
兄弟多年,根本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便已心思相通。林砚辞缓缓起身,顾淮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跟着走出了迷迭酒吧。
夜色微凉,林砚辞的曜石黑劳斯莱斯幻影就停在路边,欢庆女神立标在暗夜里泛着冷冽的光,车身线条凌厉又矜贵。
赵磊刚被扶到路边,还在骂骂咧咧,身边的朋友也都分散回去了。
顾淮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攥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嘭——”
一声闷响,赵磊直接被打得踉跄倒地,酒都醒了大半,疼得嗷嗷大叫,捂着鼻子嘶吼:“谁?!谁敢打我?!知道我是谁吗!”
顾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声音冷得刺骨:
“我是你爷爷,打你,天经地义。”
林砚辞站在一旁,身姿挺拔,神色淡漠,看着地上哀嚎的人,薄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顾淮活动了一下手腕,眼底满是戾气,“林少就在这儿看着,这人,我亲自收拾。要是能找个趁手的东西,那就更好。”
林砚辞微微颔首,转身抬手,轻按车门把手上的感应键,对开式车门缓缓打开。他探身从门板内侧的专属伞槽里,抽出一把通体纯黑的定制长柄伞,骨节分明的手递过去,只淡淡两个字:
“给你。”
顾淮接过伞,握得死紧,下手更是毫不留情。
伞柄砸在身上的闷响、赵磊的哭喊声、求饶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淮打得气喘吁吁,额角渗出汗珠,却依旧红着眼狠砸,抽空对着林念慈吼了一句:
“砚辞,这伞要是断了,我赔你十把同款定制的!”
林砚辞靠在车边,指尖夹着烟没点燃,闻言只是轻轻抬眼,看向顾淮,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默契,微微摇了摇头,没说话,却已经是最明白的回应。
——不用赔。
这一顿打,足足持续了近半个小时。
直到赵磊瘫在地上,昏死过去,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顾淮才停了手,喘着粗气,将变形的伞丢在一旁。
两人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相继坐进车内。
引擎低沉地轰鸣一声,曜石黑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昏死在路边的赵磊,隐约听见一阵缓慢、清晰、不带半分情绪的脚步声。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一片,醉意混着脑震荡的昏沉,连眼前的人影都看不清,只能虚弱地嘶吼:
“谁……谁在那?!”
黑暗中,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停下。
是沈聿。
他垂着眼,神色依旧冷淡如冰,手指上,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带着尖齿的指虎,冷硬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他一句话都没说。
下一秒,猛地弯腰,抬手,狠狠砸了下去。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赵磊疼得浑身抽搐,拼命挣扎,眼泪鼻涕混着血糊了一脸,崩溃哭喊: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啊——!!!”
沈聿始终沉默。
只有一拳又一拳,精准、狠厉、不带半分怜悯地落下。
沈聿这人表面上看着冷淡对什么事情都不在意,但是谁敢招惹他,就有的苦吃。
对于沈聿来说,上班时,赵磊作为客人,他不会去与他争吵。但是下班之后,他与赵磊就是个人恩怨,他会使用用一切手段让赵磊知道他不好惹。
在打赵磊之前,他看到赵磊身上的伤,他看得出来打他之人用的很大的力量,他也清楚知道是谁替他报得仇。
他心里很感激。
不过。
顾淮可以替他出气,却不能替他拔刺。
这仇,终究要他亲手报。
赵磊在一拳一拳的拳头下,早已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抽搐与微弱的气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彻底失去意识。
直到确认对方再无半点反抗之力,沈聿才缓缓停手。
他垂眸看了一眼沾了血点的指虎,神色依旧淡漠,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指虎,揣进兜里,指尖干净利落,不见丝毫慌乱。
自始至终,他没发出一个音节,如同深夜里一道无声的冷影。
确认一切结束,沈聿转身,一步一步,平静地消失在黑暗里。
仿佛刚才那场近乎残忍的出手,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