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昱自从踏入职场的第一天起，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到献身的这一步。
但职场丛林法则，往往跟对错无关，能力也只是基本盘，真正决定你命运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有没有站在会赢的人那一边，简称：
站队。
所以杨昱上了韩阑之的车。
他跪在韩阑之的两腿之间，膝盖硌在脚垫上有点疼。他听到头顶传来韩阑之压抑的喘息声，低沉克制，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野兽，在黑暗里发出闷闷的震动。他的手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抓住了韩阑之的裤脚，将那一片布料攥出了汗印。
这是杨昱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不管是脸还是手，都沾上了陌生又强烈的气味。
被巨物扼住咽喉的感觉并不好受。
杨昱想后退逃跑，想要离开这辆车转身就走。
但他不敢，他太需要留下来的机会了，只能靠近仰头，假装心甘情愿，继续忍耐吞咽讨好。
就在三个小时前，他还差点被公司扫地出门。
那时杨昱坐在人资部的小会议室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
人资董勤勤坐在他对面，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有点虚伪。
“杨主管，你这三个月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真的很不错。”她先把肯定给足了，“但是呢，转正这件事，它是部门综合评估的结果。审计部的反馈呢，可能跟你的预期有一点差距——”
“什么差距？”
董勤勤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把一张纸推到杨昱面前，用指尖点了点：“公司会按照法律规定，多付你一个月的薪水作为补偿。所以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公司了，今天就把交接手续全部办了。”
杨昱看着董勤勤的眼睛，想要问出一个所以然。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你什么差距？”
董勤勤在心里叹了口气。
什么差距？我也想知道什么差距。你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月累计考勤时长是你们部门最长的，审计部那几个老油条加起来都没你一个人干的活多。人也是从四大花了大价钱挖过来的，安家费还给了一笔不小的数目，这才三个月就说不要了。
汪玫那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但这话她不可能说出来，她只是一个传话筒，要扮演一个把话说得漂漂亮亮的刽子手。她的工作是让每一个被淘汰的人走得体面，而不是替他们伸冤。
“杨主管，具体的原因呢，我这边确实不太清楚。我只是收到你上级汪总的通知，说你没有通过转正评估。我建议你直接跟她沟通一下，她应该能给你更详细的反馈。”
她说得很诚恳，但她知道汪玫今天请假了，这句“建议你直接跟她沟通”更是一句漂亮的空话。但她必须这么说，因为人资的职责就是让这个流程看起来是公正透明又有理有据。
至于杨昱能不能找到汪玫，那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
她站起身，把那张纸往杨昱的方向又推了推：“记得在今天办完交接手续，工位上的私人物品，你下班前带走就好。”
她顿了顿，看着杨昱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到底还是软了一下。
可惜了，人长得也好看，能力也够，就是不知道得罪了谁。
但她也只是心里软了那么一下，嘴上说的依然是那句标准的送别辞：
“祝你下一份工作顺利，杨主管。”
杨昱站起身，没有继续追问，作为专业的审计师，他知道问这种问题没有意义，人资嘴里才不会给实话。
他拿起桌上那张纸，回到自己的工位，从公司通讯录里翻到汪玫的名字。
他直接语音拨了过去，无人接听。
再拨，直接被挂断。
他又拨了一下公司内线，这次接电话的是汪玫的助理：“杨主管，汪总今天请假了，不方便接电话……”
“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那她有没有提过我的转正……”
“杨主管，我真的不清楚。你等她回来再跟她沟通吧。”
电话再次挂断。
杨昱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想了想。
他刚来DC科技干了三个月，每天早出晚归，做了三份专项审计报告，查出了一笔账外资金的流向。但那笔账他报上去之后，汪玫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尚未归档的审计底稿上。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他查过的那笔账外资金，是不是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DC科技。
全国最大的互联网服务提供商，旗下业务繁多复杂，光是根据服务领域的不同就划分出七大事业部：云计算、企业服务、智能硬件、文娱传媒、本地生活、国际业务、创新孵化。
每个事业部都是一个独立的王国，有自己的预算、权力体系，以及灰色地带。
而审计部，理论上是对所有这些事业部进行监督的独立部门。
实际上，审计部只是董事会用来震慑中层的一把枪，偶尔开一枪，让大家知道这把枪还在，但真正瞄准谁、打多重，从来不是审计部自己能决定的。
杨昱在入职之前就听说过这些，但他当时觉得自己可以从四大跳槽过来，靠的是真本事，只要业务过硬，总能站稳脚跟。
他现在知道自己错了。
杨昱翻开那份底稿，重新审视那笔账外资金的流转路径。一笔三千七百万的资金，从云事业部的预算中剥离出来，经过三家供应商的周转，最终流向了一个他查不到的终端账户。
他盯着封面上的项目编号，想了又想，还是没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审计部的实习生李彤彤端着两杯咖啡走进办公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杨昱的背影。
李彤彤有时候觉得，杨昱这个人本身就不符合DC科技的画风。
DC科技是什么地方？总部园区里乌泱泱一片技术宅，放眼望去，清一色的格子衫和熬夜脸，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人对好看的定义会逐渐退化到今天没油头的程度。
所以杨昱来到审计部的那天，整个部门的女同事都在茶水群里炸过一次了。
他确实长得好看，属于清冷挂的那一款，五官线条轻柔利落，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感，爱穿素色衬衫。
李彤彤把咖啡轻轻放在他桌角的时候，杨昱都没回过神来。
“杨主管，请你喝咖啡。”
杨昱好似没听见，人还在恍惚中。
“杨主管？”李彤彤又叫了一声。
杨昱终于把焦距对准了她：“……谢谢。”
他说谢谢的时候，睫毛微垂，看上去清冷矜贵。李彤彤在心里默默地想，神给每个人捏脸的时候真的不公平啊，这种长相的人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又偷偷看了一眼杨昱的背影。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盯着桌面上的一份底稿，咖啡放在手边，一口都没喝。
李彤彤认识他才三个月，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往日里的杨昱，虽然话不多，但眉目舒展，做事利落，交代任务的时候条理清晰从不废话，偶尔有同事请他帮忙复核数据，他也从不推诿。
但今天的杨昱，情绪好似不太对。
她自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一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有些事情不是她该知道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杨昱坐在那里，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一手捏着咖啡吸管，另一手按在底稿封面上，整个人一动未动。
像一个被遗忘在画中的美人，冷白的皮肤下，魂魄已经支离破碎。
杨昱在不自觉中捏破了手中的咖啡吸管，打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暗暗作了一个决定。
不行，不能就这么离开DC。
他想要查明的事情还没有眉目，怎么可以就这样灰溜溜离开。
他必须想办法留下来，查明自己想要的真相。
该怎么办呢，只能那样了吗？
杨昱想到了一个人。
韩阑之，DC科技最年轻的事业部负责人，行政总裁。据说他背后站着董事会里某个不能提名字的人物。他在公司里从不拉帮结派，也从不在公开场合表态站队，但每一次权力洗牌，他都是最后站着的那个人。
杨昱在会议上见过他四次，每一次他都感觉到韩阑之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过于长久。
杨昱知道那种目光意味着什么。
他在四大的酒局上见过太多次了，那些甲方的高管，那些手握资源的中年男人，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妄想和势在必得。
他以前总是巧妙地避开那些目光，笑着举杯，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然后在酒局结束后删掉对方半夜发来的消息。
但现在，他无处可避，还得主动出击。
杨昱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17:47。
他记得韩阑之的习惯，入职第二周的时候，有一次他傍晚跑去天台透气，正好撞见韩阑之从上面下来。当时韩阑之还看了他一眼，两人擦肩而过。
后来他无意中从同事嘴里听说，韩阑之每天傍晚六点左右会雷打不动地上楼顶天台抽一根烟，除非有会议。公司的人都会刻意避开这个时间不去天台，避免打扰到总裁。
他当时只是把这个信息收在脑子里，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有一天会用上。
杨昱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审计部的办公区。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从镜面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表情还算镇定，但眼神略微紧张。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了留下来，你什么都可以做。不就是主动去献个身，有什么难的。
电梯到了顶层，他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安全门。今天的风有点大，吹得他的衬衫领子轻轻拍打着下颌。他走到天台边缘的吸烟区，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刚买的烟。
他平时不抽烟，这包烟是他刚刚特意去楼下便利店买的。
他抽出一根，衔在唇间，点火吸了一口。
烟雾呛进喉咙，他忍住没有咳嗽，慢慢呼出来。然后他抬起手，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侧身对着天台入口的方向，左手夹烟，右手搭在栏杆上，微微仰起下巴。
他知道自己长了一身勾引人的好皮囊。
他想了想，又伸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让领口微微敞开一道缝隙。
这样就够了，再多就是刻意，会变得廉价。
他看着自己指尖的烟，慢慢地吐出一口烟雾，等着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五点五十八分，距离六点只剩下两分钟。
天台的门被准时推开。
韩阑之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下来。
他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素色衬衫的年轻男人靠在栏杆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锁骨。
落日的光线从他身侧流过，在他低垂的眼睫间漏下几缕破碎的金。他正微微张着嘴，缓缓吐出一缕烟雾，白色的烟被风吹散，掠过他的眉眼和下颌，消失在暮色里。
看上去诱人极了。
韩阑之的眼神顿时暗了一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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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留下来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