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猎(中)

第五章初猎(中)

围猎的号角是在午时三刻吹响的。

那号角声从围场中央的观礼台上传出来,三长两短,沉闷而悠长,像一头老牛在低吼,贴着枯黄的草皮和光秃秃的树梢滚过整片围场。号角声还没落尽,各家的马匹就开始骚动了——马蹄刨着草地,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气,缰绳被随从们死死攥住,勒得马嘴都歪了。各府的公子们纷纷翻身上马,锦衣华服在阳光下翻飞成一片绚烂的色块,呼喝声、马蹄声、弓箭碰撞的金属声搅在一起,把方才那片空地上的安静碾得粉碎。

江铎没有动。

他坐在自家帐子前面,面前摆着一壶热茶,手里捧着铜手炉,膝上盖着那条半旧的驼绒毯。帐子搭在围场边缘的一片缓坡上,地势略高,从这里看出去,能望见东边整片林子的轮廓——墨绿色的树冠连绵起伏,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懒洋洋的,偶尔有一两只飞鸟从树梢惊起,大约是林子里的人惊动了它们。他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是白水,不是茶。出门在外带不了药炉,砚书用棉套子裹了一壶温水随身备着,每隔半个时辰就换一壶新的。

夭夭趴在他脚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他蜷成一团,尾巴卷过来搭在鼻尖上,呼吸均匀而轻浅,看起来比帐子里那条驼绒毯还要安静。但江铎知道他没有睡。他那两只耳朵一直在动——不是大幅度地转,是耳尖极轻微地颤,像蜻蜓的翅膀点在湖面上,每一丝风过的方向、每一个脚步的来源,都被那对耳朵捕捉到了。围场里的喧嚣、马嘶、远处的号角、各家公子在马上互相呼唤的笑骂声、林子里偶尔传来的弓弦响动——所有这些声音都被那两只耳朵分门别类地筛过,不需要的扔在一边,需要的在心里存档。

江铎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对耳朵的颤动频率在他低头的时候变了一下,左耳朝他的方向偏了半寸,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呼吸还是那个频率,肺里的杂音没有变重”,然后又偏回去,继续监听林子的方向。

他在等。

砚书掀帘进来的时候,夭夭连眼皮都没抬。不是因为不警觉——是因为砚书的脚步他已经听到烂熟了。左腿旧伤的跛脚踩在草地上,会发出一种很特别的声响:重—轻—重,三步一个周期,第一步踩实了,第二步稍微拖一点,第三步再踩实,跟别的脚步完全不同。

“公子,”砚书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宗三公子进林子了,骑的是那匹栗色马,带了两个随从。往东边去了。”

“东边。”江铎慢慢喝了口水,把茶盏放回桌上,“那片林子里有山涧对不对?”

“是,有个断崖,三丈多高。平时没人去那边打猎,说是不吉利——前朝有个将军在那儿被伏击,死了。”砚书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伺候了江铎十五年,他太了解公子的行事风格了。公子问一个地方的地形,绝不是随口闲聊。他想起方才公子在空地上说的那番话,想起那个被宗三胖惊了马摔下来的故事,又想起那匹狼看向东边林子时的眼神——那不是一头畜生在看风景,是猎手在丈量猎场。所有的碎片在砚书脑子里咔嚓一声拼在了一起,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不吉利,”江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扬了扬,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个病秧子晒着太阳发了呆、自己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但站在近处的砚书看得很清楚——那双凤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冰冷的亮光,像是冬日湖面上结的冰被正午的太阳照了一下,没有化,反而更刺眼了。“那正好。”

他伸手搔了搔夭夭的耳根。夭夭的耳朵在他手指下轻轻弹了一下,耳根后面的短毛被搔得竖起来一小撮。那只苍白的手在灰黑色的狼毛映衬下显得愈发没有血色,但手指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去吧。”

夭夭睁开了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光线下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两粒被日光穿透的琉璃珠子,中央的瞳孔从圆点慢慢收缩成了一道竖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专注。他站起来,抖了抖毛,从头顶到尾巴尖的毛发依次波浪般起伏了一遍,把趴了一个多时辰压乱了的毛抖顺。然后他低头从帐子后帘钻了出去,动作无声,像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缝隙里流了出去,连帘子都没有晃动。

“公子,”砚书看着那匹狼消失在林子边缘的背影,声音有些发抖,“这……这万一被人发现是我们——”

“发现什么?”江铎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么轻,像是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错了话,“发现一只狼在猎场里追猎物?”

他把暖炉换了个方向抱着,让热的那一面贴着胸口。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不是紧张——是期待。这种期待让他的胸腔里隐隐发痒,但他忍住了咳嗽,只是用帕子掩住嘴,轻轻按了一下嘴角。

“这里是猎场,砚书。狼追兔子,追鹿——或者追别的什么,那都是意外。”

他闭上眼睛,把脸微微仰起,让正午的阳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在日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睑上细小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嘴角还残留着方才那一抹没有散尽的笑意。

“我什么都没做。”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宗三胖进林子已经快半个时辰了,骑的是那匹栗色马——那是他从宗王府马厩里挑的最好的一匹,性子烈,跑得快,但容易受惊,去年秋猎就因为一只兔子窜出来把人掀下过马背。他会从东边那条路进林子,因为东边的林子稀疏,地势平坦,适合骑马跑起来。但他不会进林子太深——宗三胖这个人,爱吹牛,但胆子不大。他大概会在林子边缘转两圈,射几只兔子就出来,然后跟所有人吹嘘自己猎了一只鹿。

然后他算了另一段时间。从帐子到东边林子边缘,大约一里路,普通人快步走半炷香。但夭夭不是人。一匹狼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穿过草地,速度可以比人快一倍。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林子边缘,正在从下风口靠近。以狼的嗅觉,他从几百步外就能分辨出哪匹马上坐着哪个人的气味。然后他会绕到前方,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树丛密集的地方,阳光被树冠遮挡形成的阴影带,或者靠近山涧的碎石坡。他会等。等到最好的时机。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大约是谁家的公子射中了什么猎物,正在林子里剖取内脏。远处的林子里隐约传来马蹄声和人的呼喝声,声音被树冠层层过滤之后变得模糊不清,听起来像是在水底下喊话。

夭夭在林子里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不是像被困在笼子里那样原地打转,不是在院子里踱步时那种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应对人的注视的步伐,是真正的、属于荒野的奔跑。泥土在爪下翻飞——不是京城那种硬邦邦的夯土,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微微下陷,再弹起来,带着一股腐烂落叶和新鲜草根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树枝从身侧掠过,橡树的枯枝、松树的针叶、不知名灌木的柔韧枝条,抽在他的皮毛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的细小的手在扒拉他的毛发。他跃过一条干涸的溪涧,落地时左后腿的旧伤隐隐刺痛了一下——只是刺痛,不影响奔跑,那道伤已经好了太久,久到他已经不记得是在哪座山上被什么东西伤的。

然后他绕到了下风口,嗅到了那个胖子。

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皮肉,混着汗味、酒气、马匹的骚味和皮革的涩味,隔着半里地就闻得到。汗水是新出的,说明他在马上颠了不短的时间;酒气是隔夜的,从毛孔里渗出来的那种,带着发酵过的粮食的酸味——他昨晚喝了酒,而且喝了不少;还有一股更隐约的味道,是恐惧的酸味——不是现在的恐惧,是过去的,是这个人每次遇到比自己强的人时都会从毛孔里渗出来的那种卑微的、带着讨好意味的体味,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洗不掉了。

夭夭的瞳孔又收缩了几分。他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伏下来,肩胛骨高高耸起,后腿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见了宗三胖。

宗三胖正骑在那匹栗色马上,骂骂咧咧地指挥两个随从赶一只鹿。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骑装,衣料是好衣料,但撑得太满了——肩膀处的缝线绷得紧紧的,随着他挥手的动作,腋下的布料被扯得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他的脸因为酒色过度而浮肿,腮帮子上的肉红通通地鼓着,被正午的太阳一晒,冒出一层油亮亮的汗光,顺着鬓角往下淌,把领口洇湿了一圈深色的汗渍。他一只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指着随从的方向,嘴里骂个不停。

“往左边去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一只鹿都围不住——我养你们干什么的?还不如养两条狗!狗都比你们会围猎物!”

他的马忽然停了。

不是他自己拉的缰绳——他还在挥着手骂人,根本没有注意到马的异样。是那匹马自己停的。那匹栗色马昂起了头,耳朵向后紧紧贴着头皮,鼻孔张得溜圆,往外喷着粗重的鼻息,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把枯黄的草皮刨得翻了起来。马在怕。不是在怕一个突然出现的声响——那个声响它已经听到了,现在它怕的是那个声响正在靠近。

“怎么了?走啊!”宗三胖不耐烦地踢了一下马肚子。靴子上的马刺磕在马肚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但马没有往前走。

它开始往后退。一步一步,膝盖僵直,脖子往后仰,缰绳被它拉得绷成了一条直线。宗三胖这时候才觉得不对——他骑这匹栗色马骑了三年,从来没见它这样过。他顺着马的目光往前看,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片密匝匝的灌木丛和几棵歪脖子橡树,树影在风里晃来晃去,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他的后背也开始发凉了。那种凉不是风吹的——是人的本能,是你还没有看见危险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一步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

“怎么回事——”

他的随从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随从正猫着腰往灌木丛方向摸,弓拉开了半满,箭头对准那只早就跑没影了的鹿;另一个随从牵着备用马匹的缰绳,正仰头喝水囊里的水,完全没有注意周围的变化。

夭夭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不是扑向人,是扑向马。他算得很清楚——两个随从都有刀,一个还拿着弓,直接扑人会被反击。但马不一样。马是猎物里最大、最容易受惊、也最不受人控制的。一旦马惊了,骑在马上的人就会从猎人变成猎物。

灰黑色的影子从灌木丛里弹射出来,贴着地面划了一道极低的弧线,像一枝从弓弦上射出去的黑羽箭。他从马的前蹄右侧掠过,身体几乎是擦着马蹄铁过去的,近得能感受到马蹄落地时震起的尘土打在他的肚皮上。他没有咬——不是不敢咬,是不需要咬。他只需要让那匹马看见他。一匹狼在离自己不到两尺的距离全速掠过,任何一个正常马都会惊。

这匹栗色马本来就不是正常马。它去年就惊过一次,那次还只是一只野兔。现在是一匹狼。

那匹马发出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体直立起来,马背上勒着的肚带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响。宗三胖连缰绳都来不及抓紧,整个人就像一袋土豆一样从马背上被掀了下去,重重地摔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摔下去的时候本能地用手撑了一下,右手肘磕在一块埋在草里的石头上,疼得他杀猪般地嚎了一声,整条右臂都麻了。那匹马头也不回地往林子外面狂奔,马蹄在枯草上踩出一连串沉闷的鼓点声,很快就消失在树丛后面,只留下一道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缓缓飘散。

“马!马跑了——”牵备用马的随从最先反应过来,扔下水囊就去追马,跑了两步就停住了——那匹马已经跑没影了,往林子里追一匹受惊的马,跟往河里捞一颗掉下去的针没什么两样。

另一个随从赶紧跑过去扶宗三胖,弓都扔在地上了。宗三胖像一堆烂泥一样被从地上拽起来,右手捂着左胳膊肘,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又是汗又是泥又是草屑,绛紫色的骑装上蹭了一大片绿色的草汁和褐色的泥巴。他刚站稳,正要骂人,骂人的话已经到了舌尖上——然后他看见了那匹狼。

夭夭站在十步开外,一动不动。他没有追那匹马,没有趁机扑人,也没有像在山野里对付野猪那样绕着猎物转圈寻找攻击角度。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一片被树荫笼罩的碎石坡上,灰黑色的皮毛几乎跟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瘆人。风吹过树冠,将光斑吹得晃动起来,他的身影在光斑中忽明忽暗,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宗三胖认得这双眼睛。就在半个时辰前,在围场外面,就是这双眼睛把所有在场的人都扫了一遍。那时候这匹狼蹲在江铎脚边,乖得像一条狗,尾巴还会轻轻摇两下。宗三胖当时在心里骂了一句“装模作样”,然后转身就走了,根本没放在心上。现在这匹狼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在围场时的温驯。那不是宠物的眼睛,是猎手的眼睛。宗三胖这辈子没被野兽用这种眼神看过——那不是饥饿的野兽在评估猎物的肥瘦,是屠夫已经在案板上铺好了布,正在挑用哪把刀。

他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心理上的恐惧,是生理上的反应——膝盖内侧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像被什么东西从膝盖窝里捅了一下,整条腿又软又麻。一股热意从大腿根部蔓延开来,顺着裤管往下淌,把绛紫色的布料洇成了深紫色。他尿裤子了。

“你、你别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在腰间摸。摸了个空。他的弓箭都在马上,马跑了。他的腰上只挂着一把匕首,是镶了宝石的礼器,刀刃钝得连苹果都削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匕首,然后把它连鞘一起从腰上扯下来,朝夭夭的方向扔过去——不是刺,是扔,像小孩子被狗追的时候把手里的零食往外扔,指望对方对零食更有兴趣。匕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砸在离夭夭五步远的地方,插都没插进土里,弹了一下就歪在草丛中,鞘脱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从未开过刃的刀身。

“来人!来人啊——”他继续往后退,踉跄着,脚后跟绊到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整个人往后一仰,又摔了一跤。这一次摔得更难看——仰面朝天,两条腿叉着,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直冒金星。他在倒下的那一瞬间看见了树冠之间漏出来的一小片天空,蓝得刺眼,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青金石。

等两个随从终于反应过来,拔出腰刀冲过来的时候,夭夭已经转身了。他没有跑,是走的。灰黑色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若隐若现,四条腿交替着踩在落叶和碎石上,步幅不大,频率不快,不急不缓。那步伐不像是逃跑,像是在散步——一头吃饱了饭的狼,在自己的领地上散步。等随从们的刀冲到他方才站的位置时,那道灰黑色的影子已经消失在树丛深处了,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晃。

“快、快回去——”宗三胖被两个随从架着从地上扶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后脑勺肿了一个大包,右手肘淤了一大片,半边脸沾满了泥和草屑,□□湿了一大片,被风一吹,冰凉的湿布贴在腿内侧,又冷又黏。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每一句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鸡叫,“回去!回营地!那畜生是冲我来的——是江铎——他放狼咬我——”

他语无伦次地嚎着,脸涨成了猪肝色,跟方才在围场上那种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随从们手忙脚乱地架着他往回跑——一个架着他的左胳膊,一个扶着右肩膀,三个人踉踉跄跄地在林子里跑,踩翻了枯枝,撞断了灌木,脚步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在林子里闹出了老大的动静。跑出好远,还能听见他边跑边嚎的声音,被树冠一层层过滤之后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断断续续的尾音,像个受惊的小孩在哭。

在他身后,那片林子恢复了寂静。风吹过树冠,把方才那番闹腾留下的气息一点点吹散——汗味、血腥味、马骚味、尿骚味,都被风一层层剥开、带走。远处隐隐传来了水声,很轻很轻,像是在石头上翻了个身又落下去。那个方向,正是猎场里那片不吉利的地方。断崖,山涧,乱石滩。一百年前死过一位将军。

夭夭在离开宗三胖的视线之后,没有马上回营地。他绕了一段路。不是漫无目的地绕——他沿着山涧的方向跑了一段,在断崖边上停了一会儿,低头嗅了嗅崖壁边缘的石缝。石缝里长着几丛顽强的野草,根系扎在石头的缝隙里,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他从那些草根上闻到了很久远的气息——血,铁器,火烧过的木头,以及一个人的汗味。不是那个胖子的汗味,是另一个人的。一个已经死去了一百年的人,曾经也站在这个地方,站在同样的崖壁边缘,看着同样的山涧,闻着同样的松脂和枯叶的味道。他站了很久,尾巴尖在崖壁上轻轻扫了一下。一百年了,这个崖壁还是老样子,石头还是那几块石头,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然后他转身,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个方向慢悠悠地往营地走去。回去的路上,他顺手猎了一只灰毛野兔——不是饿,是任务需要。这只兔子,是他在围场里“碰巧”逮到的猎物。有人问起来,他嘴里叼着的应该是兔子,不是别的什么。

号角再响的时候,已经日头偏西了。

各家公子陆续从林子里回来,马上挂着猎物——有人猎了野鸡,有人射了獐子,有人只打了几只灰扑扑的野兔但也算没空手而归。马蹄声和谈笑声搅在一起,把傍晚的围场重新吵得热闹起来。随从们忙着卸猎物、擦弓箭、给马喂水,帐篷前升起了篝火,烤肉的味道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然后他们看见了宗三胖。

不是骑着马威风凛凛地回来的。是被人架着,从林子里一步一步拖出来的。浑身上下全是泥,半边脸上蹭掉了一块皮,绛紫色的骑装被刮破了好几道口子,一只靴子也跑掉了,露出里面脏兮兮的布袜。最扎眼的是裤子——□□那片深色的湿痕在绛紫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被夕阳一照,边缘已经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他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已经哑了,听不清字眼,只能听见含混不清的呜咽。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憋不住笑了出来。

“哟,宗三,你这是怎么了?摔粪坑里了?”穿蓝衣服的周公子第一个开口,手里还拿着刚解下来的弓,笑得弯下了腰。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有笑的,有交头接耳的,有人故意拔高了声音说“宗三公子今日收获不小啊,猎了一身泥回来”。宗三胖没有理会那些笑声。他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推开了架着他的随从,跌跌撞撞地朝江家的帐子冲过去。

江铎还坐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位置。茶壶里的水已经换过了三回,毯子还是盖在膝上,手炉还是抱在怀里,仿佛一下午都没有动过。夕阳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投在枯黄的草地上像一道墨迹。他的脸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暖橙色的光,看起来气色甚至比中午还好了一些。

宗三胖一把掀开了帐帘,力气大得把帘子边缘的一个铜挂钩都扯掉了,帘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半空中,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江铎!”

江铎慢慢抬起头。他的目光先在宗三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往下移——移过被刮破的绛紫色骑装,移过蹭掉皮的下巴,最后落在□□那片已经结了盐霜的湿痕上。他的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快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人才能捕捉到。

“宗三公子,”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在跟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寒暄,“打猎回来了?收获如何?”

“少给我装蒜!你那匹狼呢?”

“狼?”江铎微微歪了一下头,左右看了看,然后转向站在旁边的砚书,“砚书,去把夭夭叫来。”

砚书应声出去。宗三胖站在原地,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愤怒的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瞪着江铎。江铎没有看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把毯子的褶皱抚平,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叠好——在做这些琐碎动作的同时,他的耳朵一直在听。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周围各家的公子们都聚了过来,有人假装在聊天,有人端着酒杯往这边靠,有人干脆直接站住了脚往这边看。所有人都在等,等这场戏的下一幕。

砚书很快就回来了。不是他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夭夭。那匹狼慢悠悠地从帐子后面踱出来,嘴里叼着一只灰毛野兔。兔子的脖子被咬断了,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冰碴粘在灰色的短毛上,身体软塌塌地垂在夭夭的嘴边,随着走路的步伐一晃一晃。他从砚书身边走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砚书一眼,径直走到江铎脚边,把兔子放在地上,然后蹲坐下来,舔了舔前爪。他的左前爪上沾了一点兔血,他舔得很认真,一根趾甲一根趾甲地舔,舔完了又开始用那只**的前爪洗脸,从耳朵尖一直擦到下巴。乖得不能再乖了。

“你看,它猎兔子去了。”江铎弯腰捡起那只兔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兔子还是温热的,刚死不久,皮毛完整,只有脖子上一处咬痕。他把兔子递给砚书,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兔毛,“挺好的,今晚烤了吃。”

“你放屁!”宗三胖的忍耐终于崩断了,他指着自己的□□,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和羞耻而扭曲成一团,绛紫色的肥脸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它刚才在林子里追我!它故意把我的马惊了——它把我往山涧那边赶!是它——就是它!你看它的眼睛!那双眼我认得——”

“哦?”江铎抬起眼睛。那双凤眼在夕阳里看起来格外深邃,眼尾微挑,被落日的光线拉长,像两道墨笔勾勒的细线,里面藏着的东西让宗三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它追你?咬你了吗?”

宗三胖噎住了。“没、没咬——”

“那伤着你了吗?”

“它惊了我的马——”

“这里是猎场,”江铎慢慢地说,语气还是那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番说辞,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马受惊是常有的事。宗三公子自己骑术不精,怎么能怪到我的狼头上呢。再说,宗三公子方才说‘往山涧那边赶’。你怎么知道它要把你往山涧赶呢?你认识那片地方?你知道那儿有个断崖?那片山涧那么偏,你不是说去猎鹿吗?鹿群明明在南边。东边只有几棵歪脖子橡树和一个不吉利的老崖壁——你去那儿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嘴唇。这大概是这一天里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声音到最后有些发虚,但他的语气始终稳稳当当,不急不躁。

“该不会,”他把茶盏放下,抬头看着宗三胖,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宗三公子是想把我也引到那边去吧?”

帐子里落针可闻。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全部安静下来了,连远处篝火堆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在看着宗三胖——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他的嘴唇哆嗦着,想骂人,但骂人的话到了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江铎的眼睛在笑。那双眼睛明明弯着,里面却冷得像腊月的冰,像是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只是在等他自己把这些心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他不敢说。他本来想说什么?想说“我就是要去那边看看能不能把你推下去”?还是“你爹在山西得罪了人,有人让我教训教训你”?他哪句都不敢说。因为不管说哪句,都等于是自己把脖子上套好的绳索踩实了。

“你——你们——”他看看江铎,又看看周围那些人的脸。他们在看他,用那种看他摔进粪坑里的眼神在看他。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是笑话。他的脸从绛紫色变成了青白色,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一声没吭,摔下帐帘,踉踉跄跄地走了。那个没有帘子挂钩的帐帘被他摔下来之后挂不住,直接整片滑落在地上,扬起一小团灰尘。

江铎看着那个狼狈的背影在夕阳里越走越远,把杯里最后一点温水喝完。水温已经凉了,入口有一丝涩,但他的心情却出奇地好。他低头,用指尖搔了搔夭夭的下巴。夭夭眯起眼睛,把下巴往他的手指上蹭了蹭。

“真沉不住气。”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脚边那匹狼能听见,“第一回,算是打个招呼。”

夭夭打了个呵欠。地上那只兔子还没死透,后腿蹬了一下,在枯草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夕阳把整片围场染成了橘红色,各家帐篷前的篝火一一点亮,火光在愈来愈暗的暮色中跳动着,烤肉和烈酒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远处传来醉醺醺的笑声,有人在唱一首不成调的边塞曲,调子歪歪扭扭地飘过来,夹杂着“将军百战死”之类的词句。没有人注意到江家帐子这边的动静已经结束了。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病秧子怀里抱着暖炉,正坐在渐渐凉下去的暮色里,用一根手指慢慢搔着一匹狼的下巴,嘴角挂着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他在想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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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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