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捡到一只可爱的小猫咪

第一章捡

腊月初七,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天还没黑透,灰蒙蒙的暮色压在瓦檐上,被积雪一衬,反倒显出几分凄清的亮。东郊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车马碾成了灰黑的泥浆,路两旁的枯柳枝条上挂着冰凌,偶尔有一截承受不住重量,“咔嚓”一声断在雪地里,声音脆得像掰断了一根骨头。

一辆青帷马车从城门口的方向驶出来,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厢不大,样式也旧了,帷子是素青色的粗布,边上绣着几竿竹子,针脚细密却已磨得发白。车角挂着一盏纸灯笼,笼面上写着一个“江”字,烛火在里头摇摇晃晃,在愈来愈沉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微弱的光。赶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仆人,穿一身灰布棉袍,领口被风吹得立起来,缩着脖子,时不时回头往车厢里看一眼,又不敢开口。

车内,咳嗽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路。

不是那种受了风寒的咳。是更深、更闷的咳,像是从肺管子底挤出来的,每咳一声都要把整个人折成两截。咳到剧烈处,连车厢底板都跟着微微震动。

江铎拢了拢身上厚重的狐裘,将捂在唇边的帕子拿开。白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真切,但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颜色。他把帕子折好塞回袖中,指尖擦过袖口内侧冰凉的绸面,触到一片干涸的、洗过多次却始终没能洗净的旧血渍。

这身子,每逢换季便是一场劫难。今年冬天来得又早又猛,立冬之后他就没出过门。今日是被父亲叫去城外别庄清点几件旧物——说是清点旧物,其实是将江家在京郊几处不起眼的产业悄悄盘了一遍。父亲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了,他知道。江家在朝中站了三代,站得太高了,高到有人日夜盼着他们摔下来。

他靠在引枕上,微微阖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衬得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颧骨略高,眼窝微陷,嘴唇是淡的,整张脸像是用薄瓷烧出来的——精致,也易碎。但他的眉骨生得好,即便病成了这副模样,那双眼睛只要睁开,便依然能看出些昔日的神采。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像一潭死水,沉沉地汪着,连一点涟漪都懒得起。

这日子,真是无趣得紧。

车轮碾过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车厢猛地一颠。江铎被震得咳了两声,眉心微微蹙起,伸手扶住了车壁。他的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指节分明,却不是因为有力——是因为太瘦,瘦得骨头的形状都浮在皮肉上头。

就在这时候,马车停了。

不是缓缓停的,是猛地一停。马匹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在雪地里刨了几下,车辕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江铎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倾了一下,肩上的狐裘滑落半截。他伸手按住车壁稳住自己,听见车外传来砚书压低了的惊喝——

“公子小心!有狼!”

狼?

江铎那潭死水里,忽然漾开了一丝涟漪。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用帕子掩住口唇,伸出另一只手,掀开了车帘一角。

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雪沫子和泥土的腥气。借着灯笼昏黄的光,他看见了。

那是一只极为狼狈的豺狼。

它伏在官道正中间,灰黑色的皮毛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纠结成一缕一缕的,沾满了泥泞和草屑。瘦。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撑在皮下,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像是随时会把那层薄薄的皮毛戳破。它的左后腿上有一道旧伤,结了痂又被挣裂,渗出的血和泥水混在一起,在灰黑的毛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它在看这辆马车。

不是那种看见猎物时的贪婪盯视,也不是看见天敌时的恐惧回避。它在判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出奇,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有一种极为冷静的、近乎冷酷的算计。它看看拉车的马,看看赶车的砚书,又看看车厢——似乎在估算这辆车里有多少人、有多少威胁、值不值得它浪费最后一点体力。

然后它的目光与江铎对上了。

隔着三步的距离,穿过冷风和雪沫,一个人和一匹狼对上了眼。

那狼愣了一下。很短暂的愣怔,大约只有一弹指的工夫,但江铎看得很清楚——它看见自己掀开车帘的那只手,白得不像活人的手;看见自己病得凹进去的眼窝;看见帕子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血渍。

然后那狼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它不再盯他了,把下巴搁回了前爪上,趴回了路中间。

不是放弃,是判断完了——结论是:不值得。

江铎看懂了。他在这京城里活了二十年,被人打量过无数次。有同情的,有嫌弃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巴结讨好的。但被一匹狼用这种眼神打量,还是头一回。

那是一匹快饿死的狼,趴在官道上等猎物。它看见了他,然后决定不吃他——因为他看起来连被吃的价值都没有。

江铎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大约是三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觉得什么事情有意思。

“砚书。”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而有些沙哑。

“公子?”砚书死死攥着缰绳,眼睛不敢离开路中间那匹狼。他的声音在发抖——一个从小在京城长大的年轻仆人,见过最凶的畜生是隔壁王府养的那条藏獒,哪里见过真正的狼。

“你说,它为什么趴在路中间?”

“这……这属下不知道——公子,咱们绕过去吧,这畜生看着凶,怕是疯的——”

“它不是在等死的。”江铎没有理会砚书的话,依然透过那道缝隙看着那匹狼,“它是在等一个比它更虚弱的猎物。可能是受伤的野兔,可能是掉了队的羊,也可能是——一个落了单的、走不动的病人。”

他收回手,放下车帘,重新靠回引枕上。但那双眼睛不再是一潭死水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冰层下面忽然涌起了一股暗流。

“它觉得我快死了,不值得动手。”

“公子!”砚书急了,“您说什么呢——”

“我说,”江铎用帕子掩住嘴,又咳了两声,肩膀在狐裘下微微颤动,“它方才看我的眼神,不是看活物的眼神。是屠夫在案板上看见一块已经发馊的肉——不值得动刀。”

他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砚书听不懂的笑意。

“这么有眼光的畜生,倒是少见。”

那狼还趴在路中间,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它的肚子深深地凹进去,肋骨的形状一根根浮在皮毛下,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它的尾巴尖在雪地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它在等。等这辆马车绕过去,或者等别的什么。总之,它不打算在这辆车上浪费力气。

马车没有绕。

车帘掀开了。不是方才那道缝隙,是整个帘子被一只手撩了起来。

那只手,就是方才它看见的那只白得不像活人的手。

那手的主人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狐裘滑下肩头,露出里面月白色的棉袍领口,领口上绣着几道暗纹,被灯笼的光一照,隐隐约约看得出是云雷纹——那是京城江家的家徽。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一双在暮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那匹狼抬起头,与他对视。

暮色中,一人一狼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各自打量着对方。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落在他们之间的泥地上,落在江铎披散在肩头的黑发上,落在狼沾满泥泞的灰黑皮毛上。

江铎的眼睛在这个距离看得更清楚。那双琥珀色的狼眼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被饥饿折磨到了极致之后仍然不肯熄灭的东西。那不是温驯,不是忠诚,更不是宠物对主人的期待。那是野性——是被逼到绝路之后仍然不愿意低头、仍然在寻找机会翻盘的野性。

太有生机了。

江铎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在这京城里见了太多被磨光了棱角的人——朝堂上唯唯诺诺的官员,府里低头哈腰的下人,宴席上阿谀奉承的子弟。每个人都活得像被反复漂洗过的旧衣裳,干净是干净了,却没有一点颜色。但眼前这匹狼不一样。它快饿死了,但它还在算计。

这么有生机的东西,圈养起来,看着它一点点磨去野性,或者——将它骨子里的凶性彻底激发出来,去撕碎那些令他厌烦的人,该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宗王府那个总是上蹿下跳找茬的小胖子,被这头狼追得屁滚尿流;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大员,被一头畜生吓得面如土色。那些他碍于身份不能亲手去做的事,可以交给它。那些他忍了太久的恶气,可以由它来替他出。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呼啦啦烧成一片。他感到一阵久违的兴奋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沿着肋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喉咙口,变成一声压低了的气音——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什么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拆的玩具。

“砚书。”

“公子,咱们还是绕——”

“把家丁都叫过来。”江铎打断了砚书的话,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匹狼,“抄上棍子。把它打晕,带回府里。”

砚书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公子?这是狼——它会吃人——”

“吃人?”江铎低头看着那匹狼,嘴角的弧度在灯笼的微光下显得愈发幽深,“我府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该被吃掉的人。”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砚书还想再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公子的侧脸,把话咽了回去。伺候了江铎十五年,他认得这个表情——公子想做什么事的时候,谁也劝不住。更何况,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子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了。不是病恹恹的淡漠,不是被折磨了太久之后的麻木。是兴致。是一个人在漫长无边的灰暗日子里,忽然看见了一点颜色。

“是。”砚书低声应了,转身招呼家丁。这次出门带了四个家丁,都是江府的老人,手脚利落。四个人抄起车辕上备着的硬木短棍,跟着砚书朝那匹狼围过去。

那匹狼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左后腿的伤让它很难站稳。但它还是站起来了。脊背弓起,尾巴平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威胁声。不是叫,是那种让空气都在微微震颤的闷响,像远处滚过的闷雷。

它看看围过来的人,又看看马车里那个病秧子。然后它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它没有逃,也没有扑向离它最近的家丁。它扑向了马车。

扑向了江铎。

灰黑色的影子在雪幕中划过一道弧线,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瘆人。它在空中张开了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那牙齿在雪光的映衬下,看上去不像狼牙,倒像是——

像是刀。

砚书的惊叫声和家丁们的呼喝声几乎同时炸开。棍棒挥舞,沉闷的击打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那匹狼在空中被一棍打偏了方向,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又一根棍子砸在它的后颈上,力道刚好——不致命,但足够让它失去知觉。

它趴在地上不动了。雪落在它灰黑色的皮毛上,很快就融化了。它的呼吸还在,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砚书握着棍子的手还在发抖,手心里全是冷汗。几个家丁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他们打过野狗,打过疯马,但从没打过狼。更从没遇见过一匹饿得快死了还敢主动往人身上扑的狼。

“公子,您没事吧——”砚书转身去看车里的江铎。

江铎还保持着掀帘的姿势。方才那一瞬间,他离那匹狼的牙齿只有不到两尺的距离。他看见了它的眼睛——琥珀色的,里头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孤注一掷的凶悍。它把他当成了猎物,不是因为它觉得他弱,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慢慢放下车帘,坐回车厢里。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不是惊吓——是兴奋。方才那一瞬间,他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不是他自己的死亡,是另一种更原始的、更野性的、属于荒山野岭和月夜狼嚎的死亡。那种气息,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把它抬上车。”他说。

“公子——”砚书瞪大了眼睛。

“晕都晕了,难道还扔在这儿冻死?”江铎重新裹紧狐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带回去。找个笼子,要结实些的。金丝的最好。”

“金、金丝笼?”

“嗯。我看它这身毛色,配金丝笼正合适。”

砚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让家丁们把那匹昏迷的狼抬上马车后辕,用捆行李的麻绳绑好,确认了好几遍绑结实了,才重新坐回赶车的位置。

“走吧。”

马车重新上路。青帷在雪幕中缓缓远去,车角的“江”字灯笼在愈来愈暗的天色里摇晃着,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那匹狼趴在马车后辕,昏迷中仍然保持着脊背微微弓起的姿态。雪花落在它的皮毛上,落在它紧闭的眼睑上,落在它左后腿那道还在渗血的旧伤上。它的鼻翼轻轻翕动——即使在昏迷中,它依然在嗅。嗅车辙碾过雪地的土腥味,嗅木头车厢散发出的陈旧气息,嗅从车厢缝隙里透出来的、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

那是刚才那个病秧子的味道。

是它判断错了的味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驯养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