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不翻旧账,只看当下。”陆北辰静静看着邢知非,“当下就是温粟在医疗组躺着。”
邢知非胸口还在一起一伏,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去看他。”陆北辰说。
邢知非攥着拳杵在原地好几秒,到底还是转身走了。豪猪跟在他脚后头,背上的刺一根根耷拉着,走两步回一次头像是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不吵了。
桑野按着已经洇红了一角的纸巾,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混着铁锈的泥水。
“回去换衣服。”陆北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下午复盘。”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湿了半截的制服下摆贴在腿上一步一个泥印子。
霍铮铮看着那个背影回头瞥向桑野,“你们教官挺会挑人收拾啊。”
桑野把纸巾团成一团,“他是你们教官。”
...
下午的室内馆暖气烧得有点过头,陆北辰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只有发梢还带着点潮,大概是中午去二号场之前随便冲了一把。
门口先探进来一截拐杖头在地垫上笃笃点了两下,温粟才跟着挪进来,他左脚踝缠着厚厚一圈绷带。邢知非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他的外套和水杯,等他在长椅上坐稳了把东西往他手边一放,转身走到馆里最远的那个角落坐下了。
从头到尾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吴昀舟凑过去小声问:“疼不疼?”
“医疗组说没伤到骨头。”温粟扫了一眼角落,声音更小了,“他...一直在外面等着来着。”
吴昀舟没吭声跟着往角落看了一眼。馆里就这么大这几句悄悄话谁都听得见。
陆北辰靠在投影仪旁边等温粟把拐靠好了才直起身,“人齐了。”他抬手往墙上一投,旧宿舍楼的平面图亮了起来。“两周后,小队实战考核。”他站在投影旁边,“不再是模拟,是真枪实弹的真任务。你们只有两个结果,全队一起通过或者一起重训。”
馆里静了一瞬。
“全队?”吴昀舟没忍住。
“全队。”他按下回放。平面图上六个光点从一楼门口进去。头两分钟还像那么回事,紧接着有一个点三步并两步地蹿上了四楼,眨眼就把另外五个甩在了后头。
陆北辰按了暂停,“霍铮铮。”
“到。”霍铮铮抱着胳膊大大方方地承认,“我上去的。”
“判断是没错,灵兽动作也够快,找到第一个被困人员的是你。”陆北辰说,“但是后面你在四楼蹲了二十分钟。”
霍铮铮张嘴想说话。
“两个人干两件事的前提是两件都干得完。你干了一半剩下一半全靠别人想起你来。”他把画面往后拖了一截,四楼那个光点果然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下回进楼之前先定集合点。没信号就约好几分钟回一趟楼梯口。”
霍铮铮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光点难得没顶嘴,“行。”
画面继续往下走。地下室,一个光点刚到,就直直扎进了水里。吴昀舟的脸一下子红了。陆北辰没急着说话,把回放倒回去,又放了一遍。扑通那一下,连声音都录进去了,水花的动静在馆里响得格外清楚。“你给灵兽添了一倍的活。”他说,“它本来半分钟就能找到的东西,你先替它把难度增加了。下回下水之前先观察再做行动。”
“...是。”
回放里,楼梯间那头忽然冒出一嗓子,是桑野的声音。
温粟握紧了拐。
“这是谁的主意?”陆北辰问。
温粟的脸埋下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敢下去,就让它...”
“全场最管用的一次传话。”
温粟抬起头。
“信号断了,你还知道换个方式把话递出去。”陆北辰说,“你做得没错。”
温粟震惊地盯着陆北辰,又扭头看了看吴昀舟像是要确认刚才那句真是冲他说的。握着拐的手指松开,嘴唇抖了两下说道:“谢、谢谢陆教官!”声音大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整个人又缩了回去。吴昀舟在旁边偷偷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他低着头拐杖尖在地垫上点了点。
“但是。”陆北辰看着他的脚踝,“摔成那样你跟我说没事。”
温粟又把头埋得更低了。
“报错伤情比受伤更耽误事。哪儿伤了就直说,队友才好判断。听见了?”
“...听见了。”
纪恩坐在长椅另一头,看到这儿下意识挺直了背。果然下段回放就是三楼。一个光点在走廊里慢吞吞地挪进一间,出来,再进同一间,再出来。
“这是救人任务,不是清点仓库。”陆北辰说。
纪恩抢在他前头把办法背了出来:“......分区搜,要及时跟队友汇报。”
“给我刻在心里。”
画面走到担架那段。楼梯拐角处光点卡在最前头,最后它后面的光点顺着楼梯滚了下去。馆里没人出声,所有人心知肚明都没往角落看。邢知非低头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叉攥在一起。
“力气大的人要在后面稳住担架。”陆北辰说,“而不是抢在前头开路。”
他又补了一句。“你的灵兽比你会配合。”
角落里那只豪猪大概是听懂了自己被夸,背上的刺抖了抖往主人脚边又挤了挤。邢知非松开手指,双手手掌在裤子上摩挲着。
回放到最后是东墙外那道锈红的消防梯,一串光点挤在上面一级一级往下挪。陆北辰看了那串光点,半晌后转过来,“桑野。”桑野闻声坐直了一点。
“指挥可以。但是你慢了一步,进楼之前就该定好分工。”桑野等了两秒,发现他真的没有下文了,心里反倒有点空落落的,跟准备好挨一顿揍结果只被拍了一下肩膀似的。
陆北辰关掉投影,馆里的灯一下子显得太亮了,“不管你们手里拿的是枪还是灵兽。”他说,“第一条就是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吴昀舟小声问:“那第二条呢?”
“先把第一条做到。”陆北辰看了眼时间,“全队加跑五公里。”
一片惨烈的哀嚎里温粟怯生生地举起手,“陆教官,我......”
“你伤好了再补。”陆北辰说。
...
五公里跑完几个人横七竖八地瘫在跑道边上,吴昀舟四仰八叉地躺着说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跑道。邢知非中途去了一趟医疗组回来又被陆北辰补了一整圈,等他跑完其他人早就躺平了。他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那级台阶上。
温粟虽然没跑,但也一直坐在那片台阶附近替大家看着水杯。
邢知非兜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温粟就坐在侧后方,一抬眼正好看见了那一行字。
知非,这回别让你爸失望。
温粟瞥着那行字,小声问;“你家里也...?”邢知非闻言一把把手机扣在腿上,转过头瞪他。视线从温粟那件一看就不便宜的大衣上扫过去,又落到他右手腕那块表上停了一下,扭回头去:“我家跟你们这种人家不一样。”
温粟拄着拐缓慢挪过去,把一瓶水放在邢知非旁边的台阶上,又一步一步挪回来。
邢知非看都没看,倒是他脚边那只豪猪凑了过去用鼻子把瓶子往主人手边拱了拱。邢知非低头看了它一眼拿起瓶子拧开灌了一大口。
训练结束众人下楼梯时霍铮铮走在吴昀舟旁边,忽然开口:“哎,你们宿舍还有空房吗?”吴昀舟眨了眨眼,“有啊,我隔壁那间一直空着。铮姐你要住?”
“问问。”霍铮铮把手插进兜里,兜里的手机又开始震,“看路,别光顾着看我。”
新人陆陆续续去上理论课时,纪恩抱着一摞回放记录回了七楼说要连夜整理归档。他平时整理档案能磨到半夜今天倒是走得格外干脆。
室外靶场上此刻只剩他们两人。陆北辰换了那身黑色的训练服坐在射击台边上压子弹,“二十发。”他把弹匣推过来,“补上。”
桑野接过枪,头几发打得七零八落。
“手。”陆北辰头都没抬。
“我知道。”桑野甩了甩手腕,“又缩了。”他低头换弹匣的工夫,陆北辰忽然伸手在自己人中上点了点,“这儿。”桑野下意识抬手一抹,指腹上蹭下来一点干掉的血迹,下午擦得太急,鼻翼边上还剩了一道。
“鼻子怎么回事?”
“被蠢货气的。”
陆北辰盯他好一会儿,盯得桑野都开始想要不要再编得像一点,那人才慢慢把视线挪开低头继续压子弹。“以后少跟蠢货生气。”
“......你得先让他们少犯蠢。”
“那得把你最先算进去。”
桑野回过头,“我怎么了?”陆北辰把一颗子弹按进弹匣,“你一个人把四个人的活儿全包了。”
“那是来不及——”
“是你压根没想过分出去。”
桑野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下午那句话你听了没有?”
“听了。”桑野把弹匣拍进去,咔哒一声,“我又没受伤。”
陆北辰盯着他像是还有很多话,最后全压成了一句:“打你的靶吧。”桑野没话可接只好转回去举枪。准星刚对上靶心身后那人又开口了,“你没上过四楼,怎么知道东头窗外有消防梯?”
桑野瞄准的手这次稳得很,“你进楼前拍了一手红锈,谁没看见。”
扳机扣下去,七环。身后安静了两秒,“嗯。”
压子弹的咔哒声停了好一会儿,才又一颗一颗地响起来。剩下的几发打完,桑野把枪放下活动着发僵的手指,“你下午那样教,他们是听进去了。”
“听进去和做到是两码事。”
“所以得一遍一遍来。”桑野说,“急不得。”
“你教过?”
“教过一群十几岁的小孩。”桑野想了想补了句:“比他们好带点。”
“好带在哪?”
“小孩至少受伤了会哭、会大喊大叫。”桑野说,“年龄大了的发生什么事都不愿意吱声,不像小孩子那么好懂。”
陆北辰看了他很久,“.....是不愿说。”桑野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再回过头,那人正弯着腰在长椅那边放什么东西,放完直起身,拎着空弹匣去收靶纸了。
长椅上搁着一罐热饮,罐口还冒着一点白气。桑野走过去拿起来,冻僵的手指一根一根焐回了知觉才拉开拉环。
是大麦茶。焦香顺着喉咙滚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二十发。”陆北辰的声音隔着半个靶场传过来,“账清了。”
之后的几天,温粟的拐换成了护踝走路还有点瘸,但已经能在跑道边上替大家掐表了。
进楼之前定集合点,没信号了默契地一起回楼梯口,训练里的新规矩小队用得磕磕绊绊,至少看起来在一点点变好。
有一回在模拟场里,桑野按着通讯器喊了一句:“三号位,往左挪两步。”
通讯器里没人吭声。桑野低头看了眼定位,三号位那个光点停了一会儿,随后慢吞吞地往左挪了两步。
霍铮铮在旁边挑了挑眉,邢知非照样不搭理所有人。
又一天傍晚收队,别人都在收拾东西,纪恩抱着终端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长椅上。吴昀舟凑过去看,“纪哥,下班了还加班?”
“在排队长考核的场地。”纪恩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陆队自己也要考,总不能自己给自己排吧,只能我来。还要全都提前定好。”
“队长也要考核啊?”
“队长考核还更复杂更繁琐呢。”纪恩叹了口气,“陆队那场一考就是一整天,天不亮就得到,中间连饭都是场馆里统一发的。”
桑野拧上保温杯,想起陆北辰这几天中午好像就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那天晚饭,陆北辰只说了一句明天他忙,让他自己解决三餐,不用等他。桑野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什么时候等过。
第二天一早桑野下楼的时候,屋里静得出奇。玄关处陆北辰那双作训靴不在了。厨房灶上温着一锅粥,桌上扣着两个盘子,掀开是煎得两面金黄的饺子。
盘子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锋芒毕露:
饭菜是两人份,热一下就能吃。冰箱里的东西别放坏了。——宋
桑野捏着纸条拉开冰箱,里面满满当当。一格一格码着洗好的菜,切好分装的肉,几盒腌好的鱼,连三文鱼都有,还贴了张小标签:烤着吃。
这一冰箱像是末世来临的量。
桑野关上冰箱,掏出手机给陆北辰发了一条:宋姨去哪了?
消息刚发出去,楼上传来一声嗡——
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