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玦走后,后山彻底沉入一片死寂。
商正嵩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魂灵的塑像。夜色浓稠,泼洒而下,迅速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也为他挺直的肩背披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浓墨。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角落那无字的墓碑上。
粗糙的石块在晦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旁边那柄短剑更是隐没在阴影中,只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老朋友啊……老朋友……”
商正嵩低哑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寂静,像是在对这无言的坟墓诉说,又像是在叩问残酷的命运。
“你可知……你当年那一念,是何等的……残忍!”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碾碎在齿间,带着经年累月也无法消磨的沉痛,与一丝压抑的愤怒。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脸。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后来却扭曲如恶鬼的脸——乌金。
他至今无法忘记,也无法理解。
那个曾经与他并肩论道、笑谈风云、骄傲得如同山巅孤松的乌金,怎会变成那般模样?
双眼赤红如血,灵力狂暴紊乱,脸上混杂着极致的痛苦与悔恨,以及一种摧毁一切的疯狂……
他抱着气息已绝的道侣石千屈,却对着刚刚出世不染尘埃的亲子举起屠刀。口中颠来倒去,尽是些破碎而骇人的呓语。
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在执着于那虚无缥缈逆天而行的妄念时,这位老朋友,便已经在那无望的追求与日益膨胀的执念中……
悄然疯魔了……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带着陈旧的血色与偏执的炽热。
那时的乌金,还不是后来那副癫狂的模样,但眼底已有了些许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偏执!
百年前的修仙界,照样群英聚首!
他们十人,又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论道会散后。乌金特意留下商正嵩。
二人站在悬崖边。云海在脚下翻涌,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
“正嵩。”
乌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说……长生之路。当真断绝了吗?”
商正嵩侧目看他。
这位挚友向来骄傲!极少露出这般迷茫神色。
“古籍记载模糊,各家说法不一!”商正嵩谨慎道,“但观历代先贤……确实无人真正超脱寿限……”
“我不信。”乌金斩钉截铁。
他转过身。眼神灼灼。
“天道看似无情。却总留一线生机。我不相信那些老家伙说的‘天命有尽’!我不相信!”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信仰般的偏执。
“你看到了吗?千屈腹中的灵光……那般纯粹。那般与众不同!这绝不是寻常胎动!”
他抓住商正嵩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发白。
“这是奇迹!是天地给予的另一种可能!”
商正嵩心中一惊。
石千屈有孕之事。他是知道的!
那位医仙子体质特殊。能怀上已是奇迹,整个宗门都为此欣喜。
但乌金此刻的神情……不对劲。
“乌金。冷静些。”商正嵩试图劝诫,“千屈体质特殊。此胎怀得已是凶险万分。你莫要再……”
“不!你听我说!”乌金猛地打断他。
压低了声音,却更显诡秘狂热。
他凑近。眼中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野心的奇异光彩。
一字一句。如同魔鬼的蛊惑:
“你说——若是以至亲血脉为引,以父母毕生修为为祭,再佐以逆天阵法,夺天地一线造化……”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大盛。
“能不能?能不能以人力……硬生生孕育出一个‘仙’来?”
“一个生来便超脱凡俗、不受寿元所限、直指大道的……仙胎!”
当时的商正嵩。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他看着挚友眼中那毫无理智可言的疯狂亮光。看着一旁面色苍白却勉力支撑的千屈。
一股巨大的寒意与悲哀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厉声呵斥。
这是痴心妄想!是邪魔外道!是自取灭亡!
可话到嘴边。
却在对上千屈那带着祈求的眼神时,哽住了……
千屈轻轻摇头。
苍白的手抚上微隆的小腹。
眼中是温柔!是决绝!是某种商正嵩看不懂的……认命!
“正嵩……”她声音很轻,“千屈一脉。这本就是宿命。”
宿命?
什么宿命?
那时的商正嵩不明白:医者千屈!乃是天生的仙胎母体。
她们的血液中流淌着古老的契约,她们的子宫是天地法则的裂隙。
若能施以秘法……
或许,真的能孕育出不一样的存在!
但代价呢?
乌金不清楚。
千屈没有说。
所有人都沉浸在“可能诞生仙胎”的狂热幻想中。
后来,他才知道:医者千屈!注定要为子嗣而死!
要么延续生命!
要么放弃医者!
这对于一个修仙者,是何等的残忍!
看似有选择,实际上,根本没有选择,她们注定要为了那条未知的生命,甚至都不是自己的孩子,放弃修仙之道!
更甚至要……葬送自己的生命!
这便是医者千屈的宿命!
商正嵩感觉到了彻骨的冷!为这个被诅咒的血脉!
商正嵩猛地闭上眼,用力甩头,似乎想驱散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可那“以人力孕育仙”的疯狂低语,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始终缠绕在记忆深处,与后来血色的产房、癫狂的嘶吼、无名的坟墓紧紧纠缠在一起。
夜风刺过,带来山间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与迷惘。
往事如烟,却又如刀。总在寂静无人的时刻翻涌上来,将清晰的现实切割得支离破碎,让人沉溺其中,难辨真假,难断因果。
“百年之殇后……”
商正嵩喃喃自语,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修仙界十子……最终只剩下了他,和洛无忧!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啊,终究是非死即伤!
他站在那里,与夜色、与孤坟、与那段酿成悲剧的疯狂往事,一同凝固成了一幅沉重而哀戚的剪影。
直到月上中天。
一道青影,仿佛自月光中凝结而生,又像是被夜风悄然送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商正嵩身侧不远处。
一身朴素道袍,面容在月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澄澈明净,仿佛倒映着亘古不变的星月流光。
二人静静立于这清辉与阴影交织的沉默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时间如同凝滞,只有远处隐约的山风呜咽。
良久,商正嵩深吸了一口沁着夜凉的空气,率先打破了寂静。
声音比先前更显沙哑疲惫,却也带着应有的恭谨:“青伊前辈。深夜惊扰,实因有一事悬心!”
青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落在远处无垠的夜空,又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位新入门的女修,阿离!她……已决意离开云横秦岭。”
商正嵩说完,静静等待。
片刻后,一个平和温润却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响起:“她无碍!”
三个字,简洁明了!
青伊的目光转向商正嵩:“既已做出选择,便由她去吧。天地辽阔,各有缘法。”
听闻此言,商正嵩心头的疑虑与隐隐的不安,瞬间便消散了大半。
“在下明白了。”商正嵩深深一揖,语气诚挚,“多谢前辈明示。”
青伊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言。
那道青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朦胧,仿佛随时会化入这清辉之中。
她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那无字的坟墓与短剑,目光深邃难明。旋即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衣袂拂过清冷的地面,下一刻便已消失在门外溶溶的月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竟然一直不出现?阿离心中暗忖。
一连数日,她都有意无意在云横秦岭内走动。
想着若能与商玦道个别,也算全了这份引路之谊。可这位领路人却如人间蒸发,不知所踪。她向几个面善的弟子打听,也只得到“商师兄行事向来飘忽”这般含糊的答案。
罢了,罢了……阿离想了想,也便不再强求。缘分之事,本就如云聚云散,强求反而不美。就像牛壮大哥,不也只留了一封简单的信么?心意到了,便是尽了礼数。
她回到临时的居所,其实并无多少行李。一个简单的包袱,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便是全部。
她将牛壮的信仔细收好,环顾这间住了不久的小屋,心中一片澄明,并无留恋。
临行前,她又想起了桃笑峰上的那株桃苗。
脚步不由转向那座总是缭绕着淡淡暖雾,花期似乎与别出不同的山峰。
循着记忆来到当初选定的僻静角落。只见那株曾弱不禁风的小苗,如今已抽枝散叶,亭亭玉立。枝干虽还不够粗壮,却透着一种坚韧的力度,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舒展,顶端甚至已有了几个小小的花苞,蓄势待发!
不过一年光景,它已在此深深扎根,焕发出勃勃生机。
阿离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片新叶。凉凉的!带着生命的润泽!
可以想见,假以时日,它必能经风历雨,舒枝展叶!终有一日,在这仙家之地,长成一片属于自己的桃花云霞!
人间春尽,桃花依旧绚烂。
站在繁茂的桃林边缘,阿离忍不住轻轻笑了笑,眼底漾开真实的暖意。
她与桃花,似乎总有些奇妙的缘分。
她与大哥在桃树下重逢,与阿濯在桃树下相识……
桃之夭夭,艳艳其芳!那明媚的桃花,似乎总在她人生某些重要的节点悄然绽放,见证聚散,点缀旅程……
思绪飘远,阿离又莫名想起了那仅有寥寥数面,却气息格外沉静高渺的青伊前辈。
阿离笑了笑,怕也只是萍水相逢了。
若有缘,天地广阔,或许自会再会吧。
阿离最后看了一眼那株生机盎然的桃苗。
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枚柔嫩的花苞。仿佛在做一个无声的约定与告别。
然后,
她背起简单的行囊。
转身!
步伐轻快地走下山道。
夏至将至,鹿角解,蝉始鸣。
山间林中也多了几许燥热,恰是离去的时候!
阿离沿着蜿蜒山道往下走。心情轻松!她甚至哼起了小时候阿婆教的山歌,调子简单,词也忘了大半!但哼着哼着,嘴角就扬了起来……
正走着,
似心有所感!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转向另一条岔路。
等阿离回过神来,人已站在千重峰之下。
这是云横秦岭主峰之一,高耸入云,气势磅礴。平日里少有人至。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
正要转身离开。
忽然——
千山之外。一道流光破空而来!
速度极快!
转眼已至眼前!
光芒散去,一锦衣男子,踏着千山万水归来!
阿离久久无法言语,呆呆地看着对方。
蝉也不叫了,风也不吹了。时间仿佛凝固!
只余下——那满头雪丝,在阿离眼前飘啊飘……
刺痛了她的眼。
锦衣男子落地。面容清俊,眉眼含笑。
只是那一头白发……刺眼得让人心颤。
他看着阿离。
眼中全是喜悦、惊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庆幸……
“阿离……”他开口,语气温柔,“你……你竟是在这里呀……”
反复抬起的手,到底还是轻轻落下,摸上了阿离乌黑的发。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阿濯……”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语无伦次。
“你……你怎么……你的头发……我……我正打算走了……差一点就要走了……”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滚落,烫得吓人!
锦衣男子看着她哭,眼中满是心疼。
他终究没忍住,伸出手,将面前人轻轻拥入怀中,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阿离僵了一瞬。而后,缓缓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浸湿了锦衣。
叶清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良久。
阿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啊?”
叶清濯笑了笑,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说来话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包袱上。
“你要走?”
“嗯!”阿离点头,“本来今天就要走的。”
“幸好我没走……”阿离乱七八糟地说着,“我正打算走了,可是走错了路……差一点就要走了……”
“幸好!……”叶清濯轻声道,声音里满是庆幸。
幸好!幸好她没走!
春逝,夏至。
一切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