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定

褚溪远远就看到皇帝了,踌躇片刻看了眼曲秋曦,还是决定过去请个安。

宫里什么都好,什么都又不好。

他很清楚,自己身边的这位曲姑姑就是皇帝派过来监视他的,褚溪不可行差踏错,让人抓住南阳伯府的把柄。

有些事看见了就要当作没看见,有些人看见了就得毕恭毕敬地去伺候。

“见过陛下。”褚溪抱着狼崽,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元洵瞧了都觉得冷得慌。

皮着包骨,风往骨头缝里钻,人怎么能暖和得起来。

“赐坐。”

“谢陛下。”

元洵想起了国师的话,光明正大打量起了那病秧子,面无血色,病恹恹的,那颗脸颊痣都变得暗淡了起来。

指尖微痒,元洵触上扳指,转了转又停下。

什么凤命,皇帝不屑一顾,一副骨头架子,撑得起那凤羽?

褚溪看皇帝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阴云密布,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抱着狼崽的那只手缩了缩,狼崽有了可乘之机挣扎着从褚溪的腿上下来又一头撞皇帝腿上。

身边的那名年轻近卫立即就将出鞘的剑砍在了狼崽的前腿上,狼崽嚎了几声倒在地上,宫女太监跪了一地,褚溪本就无色的面容变得更加惨白,他跪下磕头。

“陛下恕罪!”褚溪头抵着地,热血顺着地淌到他紧紧贴在地上的额头。

陆闻井收回剑,下人已经扑上来把奄奄一息的狼崽抬走了。

周遭气压低得可怕,不少人为这褚公子捏了把汗。

皇帝淡笑着看着脚边跪着的人,他的衣袍没有被沾染到任何污渍,那狼崽子虽猛,却被褚溪养得好,干干净净的,就是不太长眼。

不长眼的东西眼珠子可以不用要了。

元洵瞥了眼那奄奄一息的狼崽没有说话,陆闻井已经重新拔出剑走向它,褚溪已经被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得了,膝行几步,脸几乎贴上帝王暗龙纹靴。

“陛下……草民养的畜牲不懂事,草民日后定好生管教……请陛下责罚。”褚溪不舍这只狼崽,近乎哀求。

自小他就没留下过什么东西,父亲母亲总说那些东西会害了他,儿时很喜爱长姐养的猫,却不命令不许接触。

可他……真的很喜欢。

“竟然畜牲不听话。”闻言,陆闻井立即停下脚步,继续聆听皇帝的指令,“那就主子受罚,曲秋曦好好教教规矩,褚公子的手臂因朕而伤,把手养好了就好好学学规矩。”

“喏。”曲秋曦令命。

皇帝再看了眼那只狼崽,冷漠道:“丢掉。”

褚溪后悔极了,可他不能争,皇权在前,他如蝼蚁。

他浑浑噩噩地退下回了他的侧殿,还未平息受惊的情绪又听传旨太监进来招呼宫人们收拾他的殿下搬到别处去。

完了……褚溪这样想。

皇帝是真的怒了,一刻都不想见到他……那褚家怎么办,会不会受此牵连,恐怕若无手伤,皇帝一定不会轻拿轻放的。

他这边想得天花乱坠,惴惴不安。

皇帝那边还在喝茶,多看了两眼那只狼崽,陈实绪会意,冲那抬狼崽子的太监道:“慢着。”

他又笑着朝向皇帝,问道:“陛下想扔哪去?”

元洵随手丢了快上好的羊脂玉给他,道:“丢国师那养着先。”

“喏。”陈实绪笑呵呵地把玉揣进怀里,冲着陆闻井谦虚笑了笑,“这狼崽凶人,宫女太监怕得很,劳烦陆侍卫跑一趟了。”

陆闻井还是那副古板样,应了。

……

夜里褚溪辗转反侧,坐起身咳个不停,本就换了地睡不好,离了他那小院入了宫里来好不容易睡习惯了又换了地。

能在宣景殿侧殿睡习惯还是抱着狼崽睡的,一想到那只小狼,褚溪心里就一阵钝痛。

“曲姑姑。”褚溪小声唤道。

这些天来褚溪一直谨小慎微,曲秋曦头一回听他叫人,心里就像被泡在温水里,暖暖的。

“公子有何吩咐。”曲秋曦走进内殿,蹲在榻边同样轻声询问。

“狼……”褚溪看上去很难过,“我害死的。”

曲秋曦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她却什么都不能说,皇帝的心思她摸不清楚,忽冷忽热的,他们陛下一向如此。

在宫里呆了十几年的曲姑姑今年也才二十九,她叹息道:“公子,想太多不宜养病。”

褚溪还在喝之前的药方子,太医说他这病要换药得慢慢来,急不得,可他想出宫了。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在府里的时候还能偷偷溜出去玩,可这宫墙那么高,那红墙像血一样,那么的吓人。

红墙乌瓦,就像……人的头发和血淋淋的肉身。

“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公子身子康健。”

褚溪抱膝蜷起来,在心里默念,什么身子康健,早就油尽灯枯了吧……

在曲秋曦的温声安抚下,褚溪睡着了。

曲秋曦觉着他的情况不太妙,第二日一早拒了传话的小太监,亲自跑了一趟宣景殿等皇帝下朝。

元洵一边批奏折一边听曲秋曦阐述。

“褚家疼爱,入宫一月南阳伯就明里暗里问过朕他的情况,说到底也是褚家的宝贝疙瘩,未知世道也是正常的。”

只不过元洵没想到褚溪这么在意那只狼崽子,批阅奏折的手一顿,突然道:“这香不好闻,去让制香的调过。”

皇帝未表态反而提了香的不好,曲秋曦是真的琢磨不了这位主子的喜怒,顺着为上。

“喏。”

等回到昭安阁,褚溪也正好醒了,坐榻上发呆呢。

褚溪看了眼进来的曲秋曦,他对体温十分敏感,曲秋曦一走近他就知道曲姑姑出门了,有些事情不要多嘴。

一天比一天冷了,褚溪很喜欢挨着火炉子,他总爱把椅子搬到火炉边上,裹着厚被子窝在那打盹。

太医期间过来了一次,把了脉后让人下去换了方子,自那日起重新熬药来喝。

……

皇帝今日去了趟太妃宫里,聊了小半个时辰拐了个弯去了观星楼。

国师喂鸟逗狼的日子被这位九五至尊打搅了,笑着看了看皇帝身边的位置,问:“怎的不见小陆大人。”

“被你吓跑了。”

祝示反思了一下,确实该跑了。

狼崽几天不见长大了些,经历了上回它再也不敢往皇帝身上蹭了,老实得很,舔舔还未愈合完全的伤口,跛着一只脚离皇帝远远的。

“凤命,为何是男子。”元洵问出了心中所想。

祝示挠了挠狼头,饱含深意道:“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元洵坐了一会儿就让人把祝示养了几天的狼崽抱回宣景殿了,国师只能摊摊手,看着帝王离去的背影。

或许冥冥之中,这就是上天所指。

天定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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洵溪序
连载中祈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