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着宵禁的梆子声,安顺和韦俭前后脚进了崔府。
崔缙一直没睡。他靠在床头,半阖着眼,听见院子里急促的脚步声,心里便“咯噔”了一下。那步子太沉了,不像是带着好消息回来的人该有的节奏。
珠珠和染玉守在榻边,一个缝制绣样,一个在翻看账册,见他忽然睁眼,都抬起头来。
“阿郎?”染玉轻声唤了一句。
崔缙没有答话,只是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一些。染玉连忙搁下账册,上前将他扶正,又往他腰后塞了个软枕。珠珠也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眯眯地凑过来,像是要说几句逗趣的话,可瞧见崔缙的脸色,那笑容便僵在了脸上,悄悄缩了回去。
“平儿。”崔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
平儿从不远处探过半个身子来。
“让安平和韦里行进来。”崔缙顿了顿,目光扫过珠珠和染玉,“你们先出去。”
珠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染玉一把拉住袖子,拽了出去。两个丫头一前一后出了门,回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平儿引着两人进来。
崔缙一眼便看出不对。韦俭走在前头,面色凝重得像块铁,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着一个深深的结。安顺跟在后头,低着头,脚步迟疑,也绝非常态。
崔缙靠在枕上,觉得胸口那口气又短了几分。他没有力气寒暄,也没有力气绕弯子,直直地看着安顺,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说。我没力气一句一句问。问到的全部实话实说。”
安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起眼看了看崔缙,又低下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崔缙的心往下沉了沉,唤了一声。
“安平。”
安平咬了咬牙,终于挤出几句:“小娘子曾在街上为那含章姑娘解围,二人也是因此相识。”
崔缙的眉头微微松了一瞬,所谓君子之行,扶弱抑强,幼娴作为士族贵女,理应如此。既如此,有什么不能说的?支支吾吾,不知畏惧为何。
“继续。”崔缙说。
安平目光不住地往崔缙脸上瞟,像是在掂量他这副病骨头还能受住几分。崔缙被他看得心头火起,正要发作,韦俭顺着安平的话茬接过,
“上巳那日,含章姑娘同幼娴于西市相遇,依含章姑娘所言,二人闲聊之际,不慎撞见外来探子互递消息。”
韦俭的声音很沉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说话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具体所言,含章姑娘亦未曾听得真切,只依稀记得,丞相,范阳二词。”
一股热流从胸口直窜上天灵盖,崔缙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猛地坐起,动作之剧烈,撞翻了榻边矮几上的药碗,连带着险些将那生气不足的石菖蒲一并卷落。
“阿郎!”
药碗碎了一地,黑褐色的药汁溅在青砖上,冒着热气。胸腔里那股积压已经的闷气一路窜至头顶,顶得崔缙剧烈地咳嗽,咳得弯下腰去,咳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伸手捂住嘴,再摊开手时,掌心里多了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文绪!”
韦俭几步抢过面色惨白的平儿冲到榻前,一手扣在崔缙肩头,一手在他背上急而不乱地反复顺气。
“不过片面之言,具体真伪仍需查证考究,切勿动怒伤身”
平儿端了温水过来,崔缙就着韦俭的手喝了两口,将那口腥甜压了下去,双手颤抖不止。
“依你所见,可信几何?”
韦俭托着崔缙身子,略微思索,“确有隐瞒,但就此事所而言,未见可疑之处。”
“好…”嘴角渗出的血迹被崔缙草草抹去,嗓音沙哑,呼吸断断续续,“安平,派人盯那姑娘几日,切勿暴露行踪。”
至于韦俭,崔缙半卧着身子侧躺到榻边,腾出一只手没什么轻重地在肩头那紧握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卧房已经备好,平儿就在门外,今日劳烦景宣了。”
崔缙实在没什么精力与韦俭攀谈,不过方才这几步动静,便引得崔缙眼前天旋地转。
“也好,崔兄好生歇息,稍后用过药后再歇息。”
韦俭一步三回头,险些撞上端药而入的珠珠,连忙躲避,好在珠珠反应及时,加之手稳身定,这才未将汤药再次打翻,“郎君如何?”
“无碍,去吧。”韦俭摆手让出位置容珠珠入内,珠珠转身谢过,将药碗放置榻边,“那韦郎君早些歇息吧,阿郎身子弱受不得风,这房门开的时候久了,阿郎身子吃不消。”
韦俭恍然,立马外出合门。
只等房门紧闭,珠珠端着药碗半蹲在榻边,做贼一般小声轻唤,“阿郎今日可以喝下整碗吗?奴给阿郎带了桂花糕,下午常婶子刚做的,奴叫常婶子特地多放了些糖,一定可以盖过苦味儿的。”
崔缙歪过头来,指了指塌侧的石菖蒲,“还是叫它替我分担半碗吧。”崔缙声音本就无力,加上刻意的压低,更是微不可闻。
珠珠抿了抿嘴,两颗眼珠子转了转,最后下定决心将药倒出去了半碗端到崔缙身侧,“那…就剩半碗了,阿郎快喝!喝完了,奴给阿郎桂花糕!”
崔缙挪蹭着身子倚靠在塌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入喉,珠珠捧着桂花糕及时喂到崔缙嘴边,“阿郎快咬一口!”
是甜的,很甜…
“这药真是越来越苦了。”崔缙皱眉抱怨,“我同你说的,可还记得?”,珠珠脑袋一点,认真承诺,“阿郎同小娘子和珠珠嘱咐的话,珠珠都记得的,珠珠不会告诉旁人的。”
珠珠做了个捏住嘴巴的手势表忠诚。
“可阿郎…”珠珠又伏在榻边与崔缙平视,可怜巴巴的,小声嘟囔,“阿郎身子越来越差了,珠珠再帮阿郎倒药,小娘子知道了也会生珠珠气的,珠珠不想让小娘子生珠珠的气。”
“幼娴她…”提到幼娴,崔缙笑容苦涩僵滞,瞧向塌侧,那石菖蒲叶尖干枯泛黄,整盆蔫软,生气稀薄,“好吧…”
崔缙算是答应,“明日不倒了。”
珠珠立马喜笑颜开,刚要开口又立马捂住嘴,瞧了又瞧放下手来在崔缙塌前发誓,“阿郎放心,奴明日一早便去买果脯蜜饯回来,保证阿郎喝了药立刻就能吃到甜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