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旧伤未愈,不可轻恕

崔缙是当真动了怒,身上有些发软,靠在韦俭怀里,也没有什么力气。

韦俭搂着人不停往怀里揉,崔缙喉咙里发出两声不适但又克制的轻嗯,也就算是到此为止的信号。

“太紧了…”崔缙皱眉抱怨,韦俭搂着人的力度稍稍松了一点但依旧箍的崔缙难受,“松开些…没不让你抱,现在这力道勒的我要喘不过气了…”

韦俭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松了大半力气,但依旧小心翼翼地护着崔缙后脑,时不时轻抚两下,有些并不久远的熟悉。

“文绪…我…”韦俭欲言又止,像是害怕又像是自责,崔缙微微阖眼调整着呼吸,“说。”

韦俭顿了顿,轻咳两声,似是终于说服了自己,结结巴巴开口,“今晚…我还能留宿吗?”

崔缙从未觉得身前空气竟会如此稀薄,强吸一口气,压着方才平息却有再次复燃之势的愤懑,沉声道,“你若欲明日见我发丧,今日便尽管离去。”

“崔文绪,恼我便恼我,何出明日发丧这般不祥之语!”

问上缘由支支吾吾不肯多言一字,训上崔缙倒是头头是道慷慨激昂,崔缙被斥的发笑,韦俭愈发疾言厉色,“今日之失,实在在我。不该因旧日尘事冷落于你,更不该令往事伤你心神。你欲责欲斥,尽可施于我身,唯独不许将此等不祥谶语,妄加自身!”

崔缙被训的头脑发胀,韦俭瞧人不语还当崔缙怒气未消,说着便扶着崔缙坐正要行大礼谢罪,被崔缙一把拽住还是不肯罢休,还是崔缙抢先一步半抱着韦俭身子,在怀里哄才将将止住动作。

“乖…景宣…别这样…”崔缙揽着人往身侧带,便安抚便是自责自己为什么要同这样一位傻小子置气,“坐好…”

方才捞的太快太急,这会儿缓过劲儿来,崔缙止不住轻咳两声,靠在车壁顺气。

韦俭见状当即伸臂要扶,却被崔缙故意歪曲成牵手压在腿上,韦俭不知如何作解,崔缙微微摇头,抓着韦俭的手捏了捏,轻咳道,“景宣为人刚正清介,固是幸事。然处家门之内,大可不必这般锱铢苛责。夫妇间龃龉,本是寻常,你言我语,过后便如云烟消散,哪须行此重礼谢罪…”

韦俭抿嘴垂首不语,肩颈笔直,安心听训,可崔缙不过只是寻常教诲,哪里有训诫责罚之意,如此作态未免太过拘谨。

“景宣,只需答我一语,今日嫌隙,便尽数消解…”

韦俭立即应声称好,崔缙轻抓着握紧的韦俭的手在身侧不动声色地晃了晃,见韦俭面容愈发严肃,崔缙无奈笑叹一声,“不过是想问你,喜欢白玉还是青白玉,何故如此紧张?”

“嗯?”韦俭抬眸一怔,崔缙眸中含笑,抓着韦俭的手又晃了两晃,韦俭恍然,赧然一笑,“我还以为…”

崔缙并未顺着韦俭的话追问,既然并非美事良事,多此一问不过是徒增烦恼,索性又笑着问了一遍,“挑不出吗?喜欢青白玉,还是白玉?但问你本心喜好,不论其他。”

“本心?”韦俭思忖着这两个字的意味,像是陷入了某种僵局。

“是都喜欢吗?”崔缙低叹一声,自责地摇摇头,“怪我没明白景宣心意,既然都喜欢,那便一样一个便是。”

“不必如此劳烦!”韦俭立刻出声制止,也不知是在怕些什么,“白玉即可!”

崔缙不知为何不过一问便能叫韦俭如此失态惊慌,吃愣般点头应下,缓缓开口,“景宣喜欢,那便白玉。”

韦俭如释重负,盯着崔缙抓着自己的双手,眼底终于闪过了这般年纪年轻儿郎应有的血肉情绪,“文绪,不气了,仍只是牵手吗?”

“那?”崔缙只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韦俭的情绪变换,半应半疑地探问,“景宣要抱吗?”

“要。”韦俭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有些理所当然的硬气,崔缙还未摊开双臂,韦俭便一股脑撞进了崔缙怀里,无处可见撒娇之迹,亦无处可寻蛮横之态,不过是稀松平常的极为淡然的一个要字,也不知怎的就叫崔缙心里泛起涟漪阵阵。

“我的景宣还真是天赋异禀。”崔缙不禁感慨,抱着人轻拍,偌大一位郎君趴在自己身前像个小孩竟然也毫不违和。

“阿郎…到了…”马车缓停,平儿的呼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响起,韦俭轻啧一声,崔缙哄着人拍了拍,“知道了。”

韦俭没有松手的架势,崔缙便也不催,只等着韦俭自己下来,不情不愿地先一步下了马车,在一旁等着崔缙。

安顺躬身来扶,韦俭上前一步伸手,安顺不明所以依旧守在原地,韦俭皱眉被崔缙按住,握了韦俭手后,缓缓下车,朝着安顺吩咐,“停了马车便歇吧。”

安顺领命告退,平儿也跟着退下让出一番距离,韦俭朝着平儿轻点下头,被崔缙在额角轻轻一点。

“还不跟上?当心克扣你的晚膳。”

韦俭这次倒是不骄不躁了,乖乖跟的崔缙身后,还颇有些挑衅地笑了一声,“文绪才不舍得。”

“哦?”崔缙饶有兴趣地停顿半步回头看向韦俭,韦俭面不改色,崔缙挑眉轻啧,回头朝着卧房方向继续,笑道,“这时候倒是聪明了。”

夜色微凉,不及白日灼热,二人用过晚膳,沐浴更衣后,一人靠在榻首夜读,一人执扇在旁轻扇陪同。

“文绪今日去史馆可有不适?”韦俭手中扇动的力度恰到好处,微风不冲不缓,叫人十分舒适,崔缙并未抬头,轻嗯一声,“无事,景宣安心即可。”

“那…今日前往一遭,文绪可知哪日需宿值?”韦俭问得直白,也有些担忧情绪在内,崔缙闻言合书,侧头与韦俭对视。

“两日后是我宿值。”韦俭眉头皱得深,崔缙瞧不下去,在韦俭眉心轻吻,“日后大致是四至五日一次,景宣若是无聊,我这儿也有不少孤本古籍可供景宣消遣。”

“四至五日一轮,未免也太过频繁了。”韦俭眉心轻声抱怨,拢着人往怀里抱了抱,这才说了后半句,“下月台内定考,你我相伴时间…”

“定考?”崔缙捧住韦俭脸颊,惊喜之色溢于言表,“那岂不是只待铨选,景宣便能转为正员?”

“言之过早了。”韦俭微叹一气,苦笑道,“今年虽有阙位,但参与铨选的里行并非我一人,还是听天由命罢…”

“我的景宣便是有这份能力的,何须妄自菲薄?”崔缙捧着人脸晃了晃,在韦俭唇角一吻,“既如此,明日景宣散值便早些回来歇息准备,我还要去一趟广平王府。”

“去王府作甚?”韦俭问的直愣,崔缙早已习惯,便也就直白地回答,“承诺。”

“承诺?”韦俭皱眉不解,“你同广平王有何承诺?”说罢暗觉不妙,抓着崔缙胳膊,半压在崔缙身上,“上素疑东宫,太子府中人皆不免遭其嫌猜。更兼杨相与太子素来势同水火。广平王虽仅居王爵,然乃是太子冢嗣。文绪既与广平王相交,恐难免遭池鱼之祸,为朝局所累…”

“莫怕…”崔缙还未来得及解释,韦俭便又开口训道,“况杨相素性褊隘,睚眦必报。文绪既诛那外妇之子,彼今虽未露怨怼,然若一旦归心东宫,情势便迥然有异。杨相秉钧当朝,最善摈斥异己,且其门非膏粱世族之旧…”

“乖…乖…”崔缙被这韦俭这一连串分析搞得头昏脑胀,倒不是对此分析有何不认可之处,向广平王府示好的那一刻起,崔缙便料到了如此局面,只是被韦俭的忧愁冲的脑子发昏,被人关心唠叨的感觉,就是如此暖的叫人发晕,叫人发胀。

“莫急…”崔缙缓缓躺下,拢人到身前轻抚,韦俭性急难安,贴在崔缙胸前又支起脑袋往崔缙面前凑,被崔缙扶着额顶按下,轻拍两下,道,“若非东宫与杨相一系势若冰炭,纷争难解,我又何须多此一举,去与广平王相交结。”

“崔文绪…”韦俭惊愕缓缓起身,压在崔缙身上,扼住崔缙的下颚,盯着崔缙的眼睛,似要从中看穿什么,“你要做什么?”

崔缙任由韦俭摆弄,对上韦俭的眼睛也丝毫没有退缩躲避之意,只是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平常小事,轻描淡写,震的韦俭发颤,“前几天含章托安允递了封信来,有一句话倒是说进了我心里,杨氏一日未息,则尘扰一日难宁。”

韦俭握在崔缙下颌的力道发虚发颤,崔缙温和地笑笑,拿下韦俭发颤的手,在唇边一吻,“景宣无需为我挂怀,得行所愿,心中舒适无比。”

“幼娴旧怨业已了结,文绪之仕途日见腾达。士大夫但尽忠奉国,便是至善,何苦涉足此番漩涡之中?”

崔缙淡笑两声,毫无慌张恐惧之意也就罢了,多出的意味竟都是些自嘲的戏谑,“景宣尽可视我为褊狭之辈。纵使行凶之人已伏诛,其背后所侍之主,我亦不肯轻恕…”

韦俭压在崔缙胸前,肩头微微颤着 试图克制。

崔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颈窝里,又热又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压不住的不甘。

崔缙伸出手,慢慢地抚过韦俭的后背,从上往下,一下又一下。

韦俭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些无奈也带着些释然,“又险些忘了,你是个能在御史台痛骂御史中丞的主,只除了无用旁支没除到根上,你又怎可能会安心。”

韦俭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崔缙低头看着他发顶的束冠,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只是一闪而过,却让韦俭抬起了头。

“笑什么?”

“笑你。”崔缙伸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方才还要死要活的不让我去,这会儿倒替我解释起来了。我的景宣,变脸比翻书还快。”

韦俭被他这一刮,面上的愁容散了大半,闷声哼了一下,又重新趴回他胸前,不再说话了。

崔缙也不催他,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

“含章与你书信,还说了什么?”

韦俭试图借此转移话题。

“主要是问我幼娴葬处,若还说有什么别的也就是劝我追随太子,再旁的也就没什么了。”

“太子?”韦俭蹙眉不悦,“当真是怕你不够引火烧身,我原以为她是个聪明人。”

“幼娴的眼光向来是不差的。”崔缙逗弄着韦俭亲上一口,“虽不知含章何故贻书,竭力劝我追随东宫。但人各有私隐,幼娴既信她,想必她应当无歹意。至于去从,且观后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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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