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时,崔缙望着韦俭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动身赶往史馆,其实崔缙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近些日子总是对韦俭莫名地挂念,想要亲近一些,再亲近一点。
不知不觉便掠过了一路的车水马龙,从威严肃穆的御史台,到了华丽庄重的史馆,这两地风格迥异,建造风格各有千秋,可落的崔缙眼里还是有些黯然失色,远不及门口那七十四棵枣树令人动容怡然。
主事早已恭立廊下等候,望见来人,连忙趋步上前躬身行礼,神态恭谨。
“主事久等,劳烦主事带路了。”
主事含笑辞谢,带着崔缙穿过庭院,连片直庐分列两侧,高窗敞亮,案上缣帛卷宗层层堆叠,起居注、朝臣行状、时政记分门庋置,墨香混着旧纸的气息扑面。
主事躬身在旁,一一指点房室:何处是修撰论史的书阁,何处是锁藏秘史的库房,哪一间便是他往后轮值宿夜的直庐。屋内案头佳墨良纸早已备办周全,皆是馆中特意拣选的上品。
满架浩如烟海的本朝史料陈列眼前,较之从前著作局的差事,此处案牍更为繁剧。馆内有禁密之规,不许高声喧哗,众人说话都放低了声量,却仍有不少目光暗暗落在景宣身上。
其中最为显著的,莫过于郑叔绥,此人站于廊下,与崔缙相隔数米,眼锋挟着几分戾气,似要刺探,却又刻意敛去刺穿的狠劲,目光在崔缙面上来回审视,最后冷哼一声掉头离去。
不过此人一向如此,崔缙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如今尤为刻薄。
郑叔绥就是这么一个性子,对熟识之人向来不会掩藏什么情绪,对陌生人则更是变本加厉,与他那副清冷脱尘的容貌,倒也算是相配。
还是待午后散值后再前去拜会吧,崔缙心想着:还是得找个只有二人独处的契机吧,总不能再叫旁人看了笑话去。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散值时分,崔缙奔着郑叔绥的方向而去,不料数位同僚见景宣处置完卷宗,将离史馆,纷纷近前寒暄。
某同僚拱手一揖,笑意温雅,“崔郎探花高第,博陵家声久著,今日得于史馆同署共事,实乃我等之幸。久闻君翰墨冠绝京华,他日勘定国史,得君一笔润色,史卷必增光彩。”
景宣望向叔绥的视线被截,只得先行敛衽还礼,拿出一贯的谦和有度之态,“兄台过誉。史馆载记本朝兴亡,责任深重,景宣初来,尚有诸多未熟之处,往后尚要仰仗诸位多多提点。”
另一人上前半步,语声放轻,神情淡然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欣赏,“先前拜读君所作碑志,考据精严,文笔斐然。今移史馆修撰,正合其才。只是国史卷宗浩繁,日后校勘编次,怕是要劳崔君多费心神。”
景宣微微颔首,“既居此职,自当尽心。史馆多秘档,诸事皆需审慎,你我同守其职便是。”
旁侧一人含笑搭话,“待公务稍暇,我辈当置薄酒,为崔郎接风,不知君可否赏光?”
景宣转身从容应答,“承蒙雅意,若无宿直轮差,景宣定当赴约。”
……
四方宴集之邀纷至沓来,扰得崔缙不得安闲。单观其一,人人礼数雍备,辞气简雅,亦无逾矩失礼之举。然邀柬沓至,崔缙一人应众,实在是疲于酬答,难以周全。
“史馆重地,勿肆喧哗。”
如此言语之法,非是郑叔绥所不能言,崔缙闻声望去,果然,郑叔绥端身立于不远处,眸底尽是寥厌。
身侧的几人听到郑叔绥的声音相一对视,便不再多言,其中几人面露不悦,也不过就是斜睨郑叔绥一眼,同崔缙拱手告辞。
荥阳郑氏的子弟,大家郑元老的嫡孙,在文人乃至世家望族眼中皆是高邈难攀之辈。其门第声望赫赫,世无愚者,孰敢捐其仕路,以忤世家贵子。
熙攘的人群退散,郑叔绥冷嗤一声,踏步而来,崔缙躬身告谢,“多谢郑兄解围。”
“崔郎风采,果真倾动世人。行止所至,众星拱辰,上及高门勋贵,下至坊曲倡优,无有不倾心者。”
冷嘲热讽,阴阳怪气,郑叔绥一贯的作风。崔缙正身迎上郑叔绥视线,眉梢微沉,神情倦怠。二人身高相似,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似有电光火石擦过。
“君子立身,当明可为与不可为。崔某此策虽险,不过一时权宜,未逾纲常底线,不知郑兄可有卓见赐教?”
郑叔绥眼神戏谑,瞟至崔缙身后不远处,敛身正色,“谈不上什么卓见,不过奉劝足下一句,身子孱弱,便莫要强出头硬撑场面。那些纷杂柬帖宴饮,一概少赴为妙,免得平白沾惹闲污,徒自贻羞。”
崔缙拧眉静音,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郑叔绥目寓戒惕,崔缙眉心渐渐舒展。
“郑三郎。”韦俭拱手行礼,语气疏离冷硬,未等郑叔绥回礼,韦俭转首望向崔缙,语气稍缓,“日正亭午,暑气灼人。文绪何故于烈日之下与人攀谈?莫不是嫌身骨太过康健?”
郑叔绥审视是视线在二人身上掠过,轻嗤一声,嫌弃般后撤两步,负手斜睨崔缙,没头没尾地吐出来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崔缙拧眉回视,郑叔绥熟视无睹,自顾自拍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浮尘,慢条斯理,不紧不慢,“郑某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奉陪了。”
说罢转身离去,干脆利落,崔缙嗤默以对,韦俭厌默无言,待人走远只余模糊身影不可辨认,韦俭才极度不悦地睨了那背影一眼,视线回笼落到崔缙脸上,尴尬地抽了抽嘴角。
崔缙挑眉并未开口,韦俭有些心虚移开视线,崔缙轻咳两声凑近与韦俭并肩,主动示弱转回话题,“景宣教训的是…这便同景宣登舆。”
韦俭亦轻咳两声装作正经,顺着崔缙的步调往前,两人便如此各怀心思并肩而行,待到马车跟前,平儿掀开帷帘,韦俭伸手搀扶,崔缙顿步侧身,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望向韦俭,眼神复杂难明,唯一能看清的便是其中的思索畅想意蕴。
“还不进去?”韦俭提醒未落,方欲抬起的手在空中缓缓回落,攥成拳头克制在身后,喉结微微一滚,眼神飘向别处。
若是换作平常,定是要调侃这位愣头青一番的,但今日崔缙并未如此,只是回神微微轻嗯了一声,便快走两步入内,待韦俭坐于身旁,冲着外头道,“先不回府,去西市。”
“西市?”韦俭侧头来瞧,“可是要采买什么东西?吩咐底下人去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韦俭对崔缙出门一事颇有微词,不论是入职还是采买,总归涉及出府事宜,皆秉承非必要不出府原则。
崔缙并未及时作答,韦俭蹙眉轻啧一声,看那模样,貌似是自己寻了个理由,还将自己气了个不轻。
“我的景宣…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崔缙牵了韦俭手到唇前一吻,“是想你同我去挑块料子。”
“料子?”韦俭反手过来,捏着崔缙下颌晃了晃,眉心舒展,语气和善不少,“什么料子?”
“玉料。”崔缙回答得干脆,顺带将用途和盘托出以免韦俭再有些什么旁的误会,“想打个物件…”崔缙说完微微阖眼,呼出一口气,“今日案前坐了太久,身上乏累不已,还是在韦俭身侧得以稍加放松。”
说罢,钳在下颌的力道转为了肩颈的按压,韦俭一言不发,替崔缙放松,崔缙被按得舒服轻笑两声夸赞,“幸得景宣垂怜…”睁眼看去,原本是想再说些情话讨得韦俭欢心,却不曾想瞧见的,是韦俭那狐疑克制的视线。
“又是这般…”意料之内却又不禁无奈,崔缙认命地叹了口气,“赠你的,不过是什么物件今日还不便告知你,想瞒你些什么当真是不易,留些悬念吧…”
“赠我?”韦俭手上动作一滞,似是对此十分意外,“为何要赠我?”
“傻小子…”崔缙嘴上笑骂,心下不知怎的有些发酸,“世间无礼可证你我之契,空口承诺,浮泛不足相托,思来想去,还是要寻物为凭,以证此段情忠。”
崔缙着手覆盖在韦俭手背之上,轻轻摇晃,“景宣…肯陪我吗?”
马车缓缓前行,安顺驾驱的稳妥,但终究还是免不了颠簸,韦俭的一口唾沫咽下,顺着马车颠簸,二人晃动的间隙,不偏不倚地压在崔缙身上,唇齿顿时相依。
毛头小子学了些皮毛便要在崔缙身上施展,但这依旧横冲直撞的亲吻实在是叫崔缙有些招架不住。
“景宣…”崔缙被吻的窒息,伸手去捧韦俭的脸,被韦俭钳了双腕按下,崔缙实在承受不住,喘着顺着换气的间隙断断续续道,“景宣…暂歇…片刻…难以呼吸了…”
韦俭最后在崔缙舌上一吮,恋恋不舍地从崔缙唇上啄了啄,开口声音喘动,才暴露韦俭也已难以呼吸的事实,“陪…”
崔缙轻笑靠到马车车壁上,强行压着呼吸调整,“景宣如今…可是非同一般了…”
韦俭自身也喘的不轻,胸腔一起一伏,全靠意志强压,伸臂来抱,崔缙轻笑一声,侧身靠入,疚歉道,“还要劳景宣随我走上一遭…”
原本,府上是有几块好料子的,只是幼娴走得突然,便是明器也都是匆匆置办,遑论重器佩玉,便将府上那几块上好的于阗玉料子尽数打成了些小件儿随幼娴安置一处。
“委屈景宣了。”崔缙下巴搭在韦俭肩上,伸手轻揉着韦俭后脑,“且放安心,若非上等的料子不会用来配景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