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病中寻计

晦日休沐,崔缙临行前嘱托了韩禄染玉韦俭前来一事后,便带着平儿上了马车。

崔缙不善交际,对于这位已位居王妃的堂姊,因着年岁相仿,从前在族中也还算是熟络。

但如今君臣有别,崔缙即便是前往广平王府,也不过是劳烦门房侍卫将礼品转交入内,再赏上两块银子,托人问安。

王妃方诞郡主,未满一月,按规矩这贺礼应当在小郡主满月礼当日送上,但幼娴新丧,加之崔缙私心作祟,便借着身体抱恙为由,提前恭贺。

“还望贵人替崔某向王妃告罪,崔某大功未逾九月,不好冲撞了小郡主,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王妃海涵。”

门房得了银两,又见是送礼的的好差事,当即便带着那数箱礼品浩浩荡荡的入了内院。

崔缙在府外等候贵人回话,身影立于门前,显得格外清瘦萧瑟,金碧辉煌间的一抹淡青,实在有些突兀。

好在时候不长。

“崔官人久等了!”不久,门房兴冲冲的迎上前来,将手中的花鸟雕漆盒双手呈上,拜帖置于雕漆盒正中央。

几行俊秀字迹跃然纸上。

“时值初夏,新贡含桃初熟,色若朱樱,味极甘美。特赐一盒,聊供吾弟尝鲜。”

未等崔缙细瞧,门房恭维奉承之音接踵而至,

“崔官人来得当真是时候,这樱桃还是宫里刚赏下来的,王妃见了您的贺礼,直接取来一盒命奴给您送来。”

崔缙细细收纳拜帖,朝着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立刻又掏出几块小银饼打赏,门口几位愈发殷勤恭维。

“劳烦几位贵人了,一些酒钱还请笑纳,我家阿郎近日身体抱恙不能久站,便先行一步了。”

马车碌碌地驶过坊间街道,崔缙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面色比出门时又白了几分。

平儿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是把车帘拢得更紧了些,不让风吹进来。

与人打交道最是耗费心神。不过短短几句,便催得崔缙心力交瘁,身心俱疲。他原以为自己在朝中这些年,早该惯了这些迎来送往的客套,可今日站在广平王府门前,看着那朱漆大门、金碧辉煌的匾额,依旧觉得格格不入。

“阿郎,到了。”平儿的声音轻轻响起。

崔缙睁开眼,车帘掀开一角,崔府的门楣映入眼帘。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由平儿搀着下了车,脚刚落地,便见韩禄从门内迎了出来。

“阿郎。”韩禄上前扶住另一侧,压低声音道,“韦里行来了,还带了一位小郎君,在正堂候了许久了。”

崔缙脚步微顿,随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里走。

“那位小郎君,什么来历?”崔缙边走边问。

韩禄道:“姓杜,说是韦里行恩师的侄子,国子监的学生。”

崔缙脚步又顿了一下。

杜缜的侄子。他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来,便继续往前走。

正堂里,韦俭坐在客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显然等了有些时候了。他对面坐着个小胖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圆脸,眉眼倒是精神,只是坐不住,一会儿换个姿势,一会儿伸着脖子往门口张望,活像凳子上长了刺。

“崔先生来了!”小胖子一眼瞧见崔缙从回廊那头过来,腾地一下站起来,差点把桌上的茶盏带翻了。

韦俭也站起身来,面色倒是平静,只是目光在崔缙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是看出了他的疲惫,眉头微微皱了皱。

崔缙迈进正堂,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小胖子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一揖到地,声音洪亮得像是学堂里背书,“崔先生!在下国子监学生杜佑章,久仰崔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崔缙被这阵仗弄得一怔,下意识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这小胖子一眼。杜佑章,杜缜的侄子,看着倒是精神,只是这声音未免太大了些。

“杜公子不必多礼。”崔缙客气地点了点头,视线越过杜佑章的肩头,飘向韦俭,目光里带着些询问的意味。

韦俭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崔兄,这位是杜佑章,是我恩师杜缜的侄儿。他听说我识得崔兄,便央我带他来见一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想讨要崔兄一幅墨宝。”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快,像是在替人传话,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崔缙听了,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笑意淡淡的,倒不是敷衍,是真觉得有些意思。

“原来是杜侍御的侄儿。”崔缙朝杜佑章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坐下说话吧。”

三人落座。珠珠端着新沏的茶上来,给各人斟了,又退到一旁候着。杜佑章坐回椅子上,这回倒是安分了些,只是一双眼睛不住地往崔缙身上瞟,那目光里满是敬重与崇拜,毫不掩饰,倒叫崔缙有些不自在。

“崔先生。”杜佑章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收敛了些,但还是带着一股子热乎乎的劲儿,“在下在国子监读书时,常听人提起崔先生的名头。天宝四载的甲科第三,年少便为探花使,及第次年书判拔萃便入了秘书省任校书郎,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在下早就想拜会崔先生了,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后来听说韦兄与崔著作相熟,便厚着脸皮求他引荐,还望崔先生勿怪。”

崔缙摆了摆手,道,“杜公子客气了。”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平儿,“平儿,把车上那盒樱桃拿来。”

平儿应声去了。崔缙朝韦俭和杜佑章道,“今日去广平王府走了一趟,王妃赏了一盒御赐的樱桃,我还没来得及尝,正好你们来了,一起尝尝。”

韦俭微微一怔,看了崔缙一眼,像是想问他去广平王府做什么,但碍于杜佑章的存在没有开口。

杜佑章倒是兴致勃勃,连连道谢。

不多时,平儿捧着那花鸟雕漆盒进来,搁在桌上打开。盒中樱桃颗颗饱满,红艳艳的,像玛瑙珠子,煞是好看。崔缙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甜是甜的,却不太尝得出滋味,大约是这些日子吃药吃多了,舌头都是木的。

“谢先生。”杜佑章拈了一颗樱桃,也不急着吃,先开了口,“听说崔先生如今调任史馆修撰了?这可是大喜事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先生前程似锦,前途无量啊!”

崔缙拈樱桃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杜佑章一眼,又看了韦俭一眼。韦俭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面色不太好看,手里拈着的樱桃搁在指尖,没有送进嘴里。

告身昨日才到,崔缙自己知道这件事不过一天,即便是韦俭也没来得及告知。杜佑章一个国子监的学生,怎么知道得这么快?崔缙心里转过这个念头,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笑了笑,道:“杜公子消息倒是灵通。”

韦俭没有笑。

他放下手里的樱桃,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忽然就揭了去,露出底下御史台该有的样子,目光沉沉的,嘴角抿着,不怒自威,凶态尽显。

“杜佑章。”韦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甸甸地砸下来。

杜佑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韦俭问。

杜佑章张了张嘴,笑容僵在脸上。“知道…知道什么?”

“崔兄调任史馆的事。”韦俭一字一句的,目光锁在杜佑章脸上,像审犯人似的。

杜佑章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的脸本来圆润红扑扑的,这会儿却有些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也小了:“我…我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韦俭的语气愈发咄咄逼人。

杜佑章往后缩了缩,手里的樱桃差点掉在地上。他结结巴巴地道:“就是…就是特意打听的…我、我听闻崔先生调任,便想着来恭贺…”

“特意打听?”韦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一个国子监的学生,从哪里打听吏部的消息?谁告诉你的?”

杜佑章低着头,不说话了。

崔缙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韦俭这副审犯人的架势,他倒是头一回见到,还真有几分御史台的意思。只是杜佑章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又是韦俭恩师的侄子,倒也不必如此逼问,事后派人盯着自能查出缘由。

况且,崔缙心里清楚,杜佑章一位尚未入仕的学生,能直言不讳,未必真有什么恶意,否则也实在是愚蠢。

“景宣。”崔缙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些温和的制止意味。

韦俭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的严肃还没退干净,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若是初见,崔缙或许还真能被这副模样唬住。

崔缙伸手从雕漆盒里拈了两颗最大的樱桃,塞进韦俭手里,道,“行了,吃樱桃。”

韦俭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颗红艳艳的果子,脸上的严肃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自在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崔缙一个眼神拦住了,到底没有再说,只是把樱桃送进嘴里,闷闷地嚼着。

崔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再追问消息来源的事。他不忍心为难一个孩子,尤其是个对自己满怀敬意的孩子。

消息从哪里来的,他大约也能猜出几分,吏部告身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国子监那些学生多是世家子弟,消息灵通些也不稀奇。

至于背后有没有别的什么,一个说漏嘴的学生,查起来也不难。

“如今国子监课业如何?”崔缙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小辈闲聊,“平日里可有什么趣事?”

杜佑章见崔缙不再追问,松了口气,精神头又慢慢回来了。他想了想,道,“课业倒也罢了,无非是那些经义文章,先生们讲得枯燥,同窗们听得也枯燥。不过近来倒是有几件趣事。”

崔缙“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杜佑章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似的,“刑部有位主事,熬了五年好不容易入了刑部,结果任职不到一个月就辞官了。”

崔缙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辞官?为何?”

“不知道。”杜佑章摇头,“只听说是自己请辞的,刑部那边也没人挽留。同窗们议论纷纷,有的说是得罪了上官,有的说是嫌官小,还有的说是有隐疾,当然后头这个大约是胡说的。”他说着,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韦俭在一旁听着,面无表情地又拈了颗樱桃,没有接话。

杜佑章见崔缙没有不耐烦的样子,越发来了兴致,又道,“还有一桩,说来好笑。在下有个同窗,复姓第五,家里管得极严,平日里门禁甚严,不到散学就得回家。结果二十八那天,他偷偷跑出去,去保皇寺密会北曲的乐伎,被他爹当场抓了个正着,听说是有人通风报信,他爹带了家丁埋伏在寺里,等人一来,直接按住了。”

“还有这等事?”崔缙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可不是!”杜佑章说得眉飞色舞,“那同窗被他爹揪着耳朵拖回家的。第二日来学堂,耳朵还是红的,我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是被蚊子叮的,这大四月的,哪来的蚊子?”

崔缙轻笑出声,声音不大,轻轻的,像是风吹过檐角的风铃,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是在笑的。

韦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杜佑章也被自己的话逗笑了,笑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道:“还没完呢,那同窗都被打成了这副模样还记挂着下月初八再去…”

“够了。”韦俭忽然开口。

杜佑章一愣,话头卡在喉咙里。

韦俭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只是道,“崔兄身子不好,不宜久坐。今日先到这里,改日再来。”

杜佑章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崔缙,见他面色苍白,眉宇间确实有些疲惫之色,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是在下失礼了,忘了崔先生尚在病中。先生好生歇息,在下改日再来拜访。”

崔缙摆了摆手,道:“无妨,杜公子不必客气,留下来用个便饭吧。”他顿了顿,“稍候便写,你且等一等。”

杜佑章眼睛一亮,连连道谢,那欢喜劲儿毫不掩饰,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崔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

幼娴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十五六的姑娘家,得了什么好东西,也是这副眼睛亮晶晶的模样,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哭,从不藏着掖着。

他把目光收回来,对韦俭道:“景宣,你先带杜公子去偏厅坐坐,午膳就在府上用。我歇一歇,回头写字。”

韦俭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杜佑章做了个请的手势。杜佑章又朝崔缙拱了拱手,这才跟着韦俭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见崔缙扶额闭了眼,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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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