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初醒混沌,意识难存

韦俭醒来的时候天色微亮,屏风后的染玉方才起身换来平儿顶替,脑后的一只手重量不大,却不知怎么的,叫韦俭动弹不得,呆呆地趴在榻侧一动不动。

“韦里行醒了?”平儿端着沐盆素帕进来,路过韦俭瞥见韦俭双目呆滞瞄了一眼崔缙,躬身轻唤一声,“韦里行可要洗漱更衣?”

“韦里行…韦里行?”平儿连着唤了三四声,韦俭这才如梦初醒,“哦…”

韦俭攥着崔缙手腕将手提起放落,似有些意犹未尽的望着那只颇有些枯瘦的手,“嗯,劳烦。”

平儿轻轻一笑,浸了素帕拧去多余水分为床榻上昏睡的崔缙擦拭,“珠珠已为里行备好热水,里行移步即可。”

“多谢…”

温热潮湿的帕子覆盖在崔缙面上,韦俭迈出去的步子放缓,如果要把韦俭比喻成一匹烈马的话,此刻的韦俭就像被紧紧拉住了缰绳。

“阿郎醒了!”

平儿惊喜万分,手上的帕子也来不及收拾便匆匆去门外高喊,“阿郎醒了,阿郎醒了!”

韦俭半对着崔缙的脸上眼仁迅速瞥向他处,眼白上也极为快速的染上了一层红晕。

“吵死了…”崔缙气弱,嘴上埋怨,眼里流出的神情却是坦然的柔和,尤其是眼神落到韦俭身上时。

“文绪…”韦俭轻声呢喃,却并未上前,似是犹豫胆怯,崔缙微微阖眼轻笑,“还不快去盥洗休整,君子仪容马虎不得。”

韦俭闻言拱手,大踏步前往客房盥洗,平儿激动地蹲坐在崔缙榻边问东问西,“阿郎身子可好?胸口可还有堵闷?身上可有痛处?”

崔缙轻轻摇头,给了平儿个眼色让他继续替自己擦拭。崔缙神情恹恹,也不知能支撑几时,“我昏睡了多久?”

平儿擦的仔细,盯着崔缙脖颈细细擦拭,回道,“阿郎自昨日晌午回来后便一直昏睡了,好在阿郎福泽深厚,吉人自有天相,能醒来,奴们也就放心了。”

平儿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吉祥话,一套接着一套。

“景宣呢?”崔缙声音本就虚浮,加之故意压低,更是叫人听不清,平儿只有趴到崔缙跟前,才能依稀听个大概,“昨日之事,他可有起疑?”

平儿连连摇头,瞧了眼门口方向,小心翼翼道,“阿郎大可放心,昨日韦里行一来瞧见您这模样都三魂吓丢了二魂,一直守在您身侧,哪里还有旁的心思。”

崔缙轻一点头,一抬眼,屏风侧,韦俭正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似乎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之态。

崔缙两指稍动,平儿会意退后,崔缙眼睛半睁,眼内正正好好能容下韦俭一张脸。

“可还哪处作痛?”韦俭像个愣头小子走近些,坐到小榻上,莫名地拘谨,崔缙伸手在韦俭额角轻抚,瞥眼看向平儿,“帮他正发冠。”

平儿领命,“还请里行移步。”

韦俭木讷原地,平儿瞧了瞧崔缙又躬身唤了一声,“韦里行…韦里行?”

“哦…”韦俭轻咳一声,扶膝站起,不大自然地瞄了崔缙一眼,“崔兄…嗯…劳烦…”

“劳烦?”崔缙疲惫一叹,仰了仰脖子,垂眸低笑,指尖轻敲榻侧,“啊…听见这二字,身上好似有了不少痛处。”

韦俭喉结微微一滚并未接话,眼神在崔缙垂在榻边的手上停顿,崔缙翻手勾了勾手指,鬼使神差之下,韦俭垂首凑近。

怔愣的双目里倒映出崔缙伸向韦俭头顶的小臂,发顶算不上沉的重量,压得韦俭脖颈发酸。

“君子衣冠,首容慎重。”崔缙抬眼,摩挲轻柔,“就在此处休整吧,叫安顺先去套车,稍后送他去御史台。”

“且慢!”

自崔缙睁眼后,韦俭头一次的利落干脆,可还没容得话音落地,便又恢复了一早的温吞。

“不喜马车?”崔缙抵拳轻咳,平儿眨了眨眼,立刻解语花似的跟道,“那也可叫安顺牵马前往。”

“不…”韦俭急迫却又踌躇,犹犹豫豫的模样,欲言又止,崔缙和平儿对视一眼,“那是…”

平儿上前为韦俭梳头,崔缙侧头盯看着,“左鬓角处…”闻言平儿立即修整。

韦俭唇角紧绷,甚至不敢直视崔缙那探究的视线,崔缙实在不明所以,讨饶似的轻呼,“景宣宽宥…饶了为兄吧。”

求饶声气虚间还夹杂着几声轻喘,好不可怜。

韦俭终于动容,别扭地开口,眼神里还带着捉摸不透的复杂意味,“散职后我立刻赶来,崔兄…”韦俭哽咽一声,“定要安然。”

韦俭双眼眼底似有水光闪烁,崔缙本以为是久病眼花,却几次被那水光光亮击中,讷讷地咽了口唾沫。

“崔兄…可有些什么想要的?”韦俭声音里带着哀求,站在门口背对崔缙,微微侧头,却又将好看不见崔缙的脸,单手扳着房门的五指指节泛白,“要些什么吧,散职后,为崔兄带回…”

崔缙的脊背微微发抖,像是在怕些什么,崔缙原本的即将说出的拒绝之词随着唾沫一并咽入喉咙,转换成轻虚的笑意,“透花糍…上次在西市,景宣赠我的那份,味道很好。”

那颤抖加剧,韦俭嗯了一声逃也似的走远,平儿瞧得一头雾水,半坐在小榻边不加掩饰地抛出疑问,“韦里行这是怎么了?从昨日起便怪怪的,尤其是阿郎您昏迷那阵子,韦里行常常一个人自说自话,也不知到底是在说些个什么。”

崔缙已经醒了不少时候,撑着把韦俭目送出门,如今已经筋疲力尽,说话吐气都有些吃力,“或有难言之隐吧…”双目亦疲惫地粘合。

只是平儿不愿放弃,接着说些什么,想给崔缙听,“阿郎有所不知,昨日韦里行进来,只听了半句边便就急…”

再一回头,崔缙俨然闭上了双眼,平儿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榻上那人再次陷入了不知何时才会苏醒的沉睡。

如孤筠般缄默,似璞玉般安卧…

平儿喟叹一声,为崔缙披盖。崔府已经失了一位主子,万不可再使生者有任何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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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