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庄子到城里白府,马车走了一个时辰。
“二小姐回来啦,老奴这便去禀报老爷。”张管家小跑跟在白净秋身后示意道。
白净秋头也不转地跟他说:“不用了,正好我有事与爹商量,你忙你的吧。”
“是,小姐。”张管家应了下去。
白净秋穿过回廊,沿着路往他爹的书房走去。
“爹,我姐来信啦!”
白净秋一打开门就往里说道,脸笑得跟朵花一样。
白父背着的身转了过来:“不错,月儿托了信回来,她在外一切安好。”
“那就行,爹。”白净秋郑重其事道,“如果我的病有救了怎么办?”
“有救当然好。”
“只是这些年来我请了多少大夫,他们开的药都不能治好,连名医长孙怀仁都束手无策,天下还有哪般法子可以治好?”白父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身陷病痛之中,自己却无能为力,心如刀割,只能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泄愤。
“若是这病异乎寻常,并非一般医理能治好,而是江湖奇术所致的呢?”
白净秋顿了顿,便继续道:“爹,你还记得三年前我被绑架一事吗?”
“当然记得,要不是有游侠相救,恐怕你早已香消玉殒,若不是那一事,你怎么会落下这般疾病。”白父想起往事,不得不感叹道世事无常。
后面本想向那位游侠设宴重谢,只是那游侠为人仗义,只跟着吃了顿饭,谢礼不要,便不留名地走了。
只有那人腰侧上的剑穗,翠得清透,叫人难以忘却。
“只是你说的江湖奇术又是怎么回事?”白父不解地问道。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碰见了一个人,她问了我的病,说与江湖一奇术有关。起初我也不信,可你猜怎么着?”
白净秋眼神发亮,往下说道:“那人揭开帷帽,可帷帽下并无人影,你说神不神奇?重要的是,她可能同我一样,中了这江湖奇术的局,只不过我被人所救,那阵法没来得及全部施展,可她却被人离了魂。”
“荒唐,怎么会有此事,我看你是昨日太过,真被邪祟附身了。”白父拍案大声道。
“我知道你不信,可你真的愿看到有一丝希望却不去做吗?难道你真的愿意看到女儿我活活被这病给折磨死吗?到那时候,我姐怎么想,我娘若在黄泉底下知道了又怎么想?你当真对得起我娘吗?”白净秋指着地下冲他喊道。
母亲在她七岁时便过世,对外人称是突发心疾而亡,一年后,父亲又另娶新妇,次年便有了个儿子。
白父听到已故的妻子,不知是悲伤还是愤怒,脸上面容扭曲。
咚咚咚——
门外张管家敲着门轻声道:“老爷,小姐,有客人求见。”
“今日有要事,让人改日再来。”白父气冲冲地喊道。
“可那人说事关小姐的病,慢不得。”张管家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主人吵架,他一个下人提心吊胆,生怕惹火上身。
“让人过来吧。”白父叹了口气,放下茶盏坐在了椅子上。
白净秋心里攒着气,见有人来了便愤愤坐下,想着客琉尘怎么还没来找她。
“客人,这边请。”张管家打开书房门,等人进去之后,便关门离开。
进门的人头戴黑纱帷帽,全身被宽大的衣袍遮住,看不切全身真容。
“鄙人冒昧来访,还望白家小姐和老爷莫要怪罪。”帷帽客抱拳称道。
“哪里哪里,听闻阁下前来拜访,是有关小女的事,不知阁下有何高见。”白父起身说道。
“想必前辈已经知道,普通药物是治不好小姐的病,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寻常病症,而是邪术所致。”
白父心中一惊,莫不是一个过来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心中压住怒火道:“这位阁下莫要开玩笑,连名医长孙怀仁都治不好的病,怎么可能是邪术呢?”
“可不就是治不好嘛,我都说了不是病,纵然请一百个、一千个大夫当然也没用。”客琉尘正了正声色,“正所谓,有病就去看大夫,这没病就先该放一放,免得无病成有病,那岂不是坏了不成?你说是不是,白小姐?”
帷帽下的女子眸子一转,绷着声音向白净秋说道。
原来是客琉尘,白净秋估摸着这话在骂人,而骂谁有病谁没病就初见分晓。
“你……你……”白父被气得说不出话,手摸到茶盏就想扔出去。
“爹,这可是远道而来的客人。”白净秋在提醒他。
“我知道前辈不信,前辈久在商场斗争之中,不见得江湖奇人异事也罢,可这养小鬼之事,至少听说过吧。”客琉尘旋转过身,手背在后说道。
高门大户,商户之间为了利益斗个你死我活,什么雇人杀敌,扎小人养小鬼之事干不出来?要说不怕,心里没有一丝恐惧是不可能的。可利益在你眼中愈发变大,哪还有什么位置见良心?
“江湖有一秘闻,将死之人以他人灵魂为引,渡其灵入己身,方能脱胎换骨,得长生道。”
“三年前绑了白小姐,那再三年、再六年,你说——下一个会是谁呢?”客琉尘阴阴一笑,只可惜外人看不见。
白父心如猛禽扑食般,跳动剧烈,直指着客琉尘道:“你究竟是谁?”
“先前都说了,告诉你女儿有希望治好身子的人。”客琉尘拆开左手缠着的绷带,并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样,前辈你这是信,还是不信。”
白父见那人拆开绷带不见手掌,却能稳稳地倒茶,吓得他腿一发软,撑着桌面才稳住。
“我信……我信。”
客琉尘点了点头,早该如此嘛。
“既然阁下说有办法,那是什么法子?”白父满头虚汗,瘫坐在椅子上问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光要找当初绑架白小姐的人,还要去找是谁指使的。”
“最重要的,还是去找这秘闻的发源地——无绥。”
“可小女身子弱,万一突发病症怎么办?”
“那这就不是我要解决的了。”
“你们只说,有方向了,是去还是不去。”
“还是真在这里继续呆着等死。”
这不是客琉尘所决定的,她只管告诉他们可能有救,要不要去。去,她就带着人一块去;不去,那就当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
去,白净秋当然要去,她才不要想个活死人般等在这。
白父还能说什么?有人已经发了邀请,他这是拒不得也不能拒。
见白净秋去意已决,他叹了口气道“罢了,等什么时候启程,我替你安排路引和盘缠,人手你挑些壮实的。”
“人手就不用挑了,我已经有人选了,况且这次行程特殊,不宜带多人。”白净秋出声说。
“你何时选的?谁?”白父惊讶于白净秋抉择过快,连他都不知晓。
白净秋轻声咳了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客琉尘无意外之意,就是不知道白父有何感想。
“你当真能护得了秋儿?”
“在下不敢笃定,江湖路远凶险,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能预知,不过我会尽我所能。前辈若是后悔,现在也来得及。”
后悔?哪还有退路让他去后悔?事已至此,只能让她们走一步看一步。
“阁下若不介意就请先在白府住下,等到出发之日同小女启程。”
“多谢前辈好意,鄙人就恭敬不如从命,只是今日之事,莫要叫他人知晓。”客琉尘抱拳答谢并嘱咐道。
事了,白净秋吩咐人收拾离她院子近些的客房,后又带着人往府外去。
街上人来人往,卖吃食的,耍杂技的无一不吆喝吸引行人的注意,好不热闹。马车慢步驶向珍馐楼,赶车的人也不拿鞭子抽打,全凭车里的小姐差遣,路上行人多,是该慢点莫冲撞了旁人。
话说这珍馐楼的东家也是奇人也,早年还是个新店时,就被同行打压,同街的福肆楼做得尤为强大,几乎垄断了关阳城的食材供应。可这福肆楼的东家命人抬高食材价钱,又暗中向珍馐楼下毒,派人举报到府衙,那做派可谓是居心叵测,叫人犯恶心。
珍馐楼的东家是个聪明人,不但化解了那次危机,还暗中收寻福肆楼几年来的全部罪证,一一呈在知府面前。最后可算是大快人心,封了福肆楼,将其牵连之人判了死刑。
珍馐楼外,门上的牌匾被擦得铮亮,小二的传菜声连续不断。
“二位客官里面请,是包间还是雅座?”门口站着的小二见有客人,便上前问道。
“给我寻个亮堂有窗的包间,菜要你们这的招牌。”白净秋嘴角微微一扬,又给了些铜板当做小费。
得了好处的小二心里直乐:“好嘞,二位客官楼上请——”
两人落座,包间内确实宽敞亮堂,墙上的诗画实乃大雅,窗外景色明媚,能将这街头的景色尽收眼底。
“你说我今后还能回到这吃饭吗?”白净秋冷不丁来了一句。
“食不言,寝不语,说那么多做什么。”客琉尘觉得在饭桌上就应该好好吃饭,这是对食物的尊重。
“我可是你的雇主,你就这么跟我讲话?”白净秋双手撑在桌上,逼问她道。
客琉尘笑了笑:“年猪都得喂肥了,我不吃哪来的力气打坏人。”
“也是,吃你的吧。”
“再来一盘芋泥酥。”
“吃吃吃,小心撑死过去。”白净秋小声嘟哝道。
“人是铁,饭是钢嘛。”
两人就这样边吃边拌嘴,什么食不言,寝不语,早就丢之脑后。
至于之后能不能回到这吃饭,那就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