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内心深处的切盼,道士也会和山神讲讲的人间轶闻,比如一年四季独特的节日,以及与节日相称的传说和习俗。
山神问道,在道士眼里人族最有趣的活动是什么。
道士不假思索地说,放烟火。
随着话音落下,天色忽就暗了。
山神抬头朝天望去,身后传来朦胧的呼喊:
“点爆竹要记着跑开!下次再放,可没人扯着你!”
烟火升空,绚烂地炸亮后又扑扑簌簌落下。尾烬划过空中的痕迹并不清晰,模模糊糊地朝地面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噗通!”
山神猛地转过头。
西瓜被砸进水缸,冷冽的井水荡出一声清响。
有人递来冰镇过的瓜果,突然发现是夏夜,他们正在院中乘凉聊天。
话题仍是人间趣事,不过主角变成了人间美食。
道士扬了扬手中被井水沁凉了的瓜果,说,人族总能想到些奇妙的法子,将果瓜时蔬做出更喜人的味道。
比如呢?山神问。
祂此前从未与人族有过深交,因此格外想听道士多讲些。听清朗欢悦的声音描述人间,总是更令这位由天地孕育而生、常年避世的神仙向往。
有很多啊。道士说。
比如糖葫芦、糖画、蜜饯、酒酿、肉脯等等,酸甜咸鲜应有尽有。当然,说到最喜欢的,还得是桂花酒桂花羹桂花糖桂花糕这些。
山神忽地听笑了,问道士是不是对桂花情有独钟。
道士毫不犹豫点头,却长叹一声,说自己曾和师父在南方待过很长时间,对桂花香气久久不能忘怀。只可惜来到钟山,北方天寒,桂花再难得见。
如此遗憾吗?
山神看着道士落寞的神情,轻声问。
道士却安慰般笑笑,强打精神说只是小事,算不得遗憾。
但眼底的怀念分明浓得化不开。
于是很难得地,山神第一次在人前卖弄法力。
双手朝院角一挥,不待片刻,几粒紫黑色树籽便从南方的天边飞来,齐刷刷落入泥土。雨一落风一刮,两棵树苗欻欻破土,转瞬就长得粗壮。
等到秋天花开,就可以闻到了。山神说。
话里隐约透出一丝得意。
果然,光景飞快变换,凉风习习,风中是金灿灿一片,桂香浸得漫山遍野。
转瞬金秋,却又仿佛是过了许多年。平野远处的村落变得更加繁华,山脚的这处宅院也在年岁里扩建了不少,想来花开花谢应该已经看过了许多轮。
可身边人见到金桂的欣喜却丝毫未减,眼里的依赖和信任倒是变得浓厚。
中秋时节,山神又一次化出人身下山,陪道士做些桂花类的吃食。多年过去,道士的手艺早已练得纯熟,做一锅红糖桂花圆子和一盘桂花糖自然得心应手。当然,中秋必备的月饼也不会少。
月升中天,两人搬出椅子矮几,摆好吃食,在院子里优哉游哉地赏月聊天。中途竟有人族和妖族结了伴,三三两两来蹭吃蹭喝,团团围坐办起聚会。
山神顿觉惊异,片刻后了然——人妖共处的愿景总该有个起点,而起点就是这方小小院落。
人族妖族在月色中交谈分享,说起中秋和月亮,又牵扯到许许多多似真似幻的传说神话。小妖们听得津津有味,人族长辈也讲得乐在其中。
山神也坐在一旁听得入神。
祂回想起道士来到钟山的第一天,朱厌给了祂提醒:
“我是妖你是神,都不是能跟人类建交的身份。放任他留在这儿,难免出问题。”
可现在山神却想,分明是小道士以自己的住所为桥梁,在两族间创造了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
正想着,就看见道士端着盘月饼走来。他在山神身边静静坐了片刻,在听到神仙下凡的故事时挪了挪身子,靠近了轻声问:
“山神……也会对凡人动心吗?”
闻言,山神一怔,转过头,猛然撞上道士的眼神。墨般的瞳仁里映着清辉,似有某种情愫流转。
心神被如此澄澈的目光一慑,山神移开视线,不甚自在地回应:
“……或许吧。”
“这样啊……”
话音落下,两人间是一阵沉默。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呼吸间涌动着,气氛逐渐变得黏稠暧昧。
嘭嘭。嘭嘭。嘭嘭。
沉默里,心跳变得突兀又躁动。
仿佛过了很久,山神才像第一次发觉能够呼吸似地长长吐了口气。两人间凝滞的空气又开始流动。
祂缓解尴尬般抬起头,妄图用仰头看月的姿态掩饰鼓噪的内心。
可抬头的刹那,天边那抹亮黄陡然扩散开,变成炽白直直朝祂逼来。双目被灼痛,眼前仿佛烧起了火,身心都被燎得发烫。
被周身弥漫起烟灰的熏出泪水,祂开始猛烈地呛咳,咳得心口发疼。
周遭的声响变得嘈杂,山神被烟灰迷了眼只能茫然地听着,心中万分焦急。好容易从呛咳中缓过来,祂睁眼一看——山脚下燃起熊熊祭火,人族正围绕着火堆跳着诡谲的祝舞。
心口更疼了,像是被绞绳扯着。
祂知道正被烈焰吞噬的是谁。
山神顾不上多思索便腾身而起,朝山下俯冲而去。耳边响起猎猎风声,还有一句极其轻柔的呼唤:
“烛阴,没事的。”
对了,祂想起来了,在钟山共度的十数载岁月里,有人曾一遍遍地跟祂说:
“要想实现这祈愿,我得负起责任……”
“这所谓责任,是无论选了哪条路都逃不了的。”
“……为这愿景坦然赴死,便是我的责任。”
所以,不必难过。
山神瞬间被灭顶的痛苦淹没。
祂这才意识到,那些散落于日常的话语背后,是一份多么强大而柔软的心性。
于是猛地停下俯冲。
高大的身躯顺着惯性前倾,毫无阻滞地从梦境中冲出。
山神睁开眼剧烈地喘/息。
偏过头,在梦境之外,看清了明冥的脸。
——
从峦川回来后的傍晚,明冥估摸着赵幽也该到做晚饭的时候,于是掐着点给他发信息约饭。一连串文字和表情包发过去,等了将近20分钟都没有回应。
这很不寻常。
作为特保部成员,总会有临时任务以信息的形式通知,所以二处各位都对信息提示音十分敏感,很少有回复不及时的情况。
明冥觉得疑惑,等了一会儿又给赵幽打去一个电话。这次倒有了回复,可回复的却是断断续续的胡话,伴随着模糊而痛苦的喘/息呻/吟。
明冥直觉不对,毫不犹豫动身往赵幽住处赶去。
之前为了合住做准备的时候,为了分工搬行李方便,赵幽提前给了明冥备用钥匙。虽然出于对朋友的尊重明冥一直没用过,但紧急情况下确实提供了便利。
比如现在。
明冥打开门,发现赵幽倒在卧室床/上,意识模糊地蜷缩成一团,整个人簌簌发抖,神情痛苦,对明冥的呼唤毫无反应。
明冥伸手去探赵幽额头,温度烫得惊人,发梢都浸满了汗。立马动手准备冷水毛巾,利索地为赵幽降温。
虽然这手法是明冥小时候从明女士那儿继承来的,但也不知道人族物理降温的方法对山妖来说有没有用。这半夜要是好不了的话,自己背又背不动,抱又抱不了,就能用根蔓拽着人去医院了。
明冥有些无奈地想。
照顾赵幽一晚上,额头的毛巾热了又换,裸/露在外的躯干也来来回回擦了几遍,温度才稍稍降了下去,被高热折磨了一整晚的大妖总算能好好睡一会儿。
明冥盘腿坐在床边,静静观察着床/上人入睡的神情。
高大的山妖难得展现出脆弱,这让明冥有些心焦。他想到新年夜赵幽在烟花下坦白的梦境,想到赵幽失忆后丢失的过往,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赵幽作为山妖在漫长生命里的经历,他背负的那些连他本人都理不清的谜团,还有偶然产生又转瞬即逝的那些朦胧的线索,这些都在此刻令明冥感同身受起来。
仓皇、迷茫、无措、脆弱,背负着这些,即使强大如山妖也会被压得窒息吧?
不知来路不知归处,真能走得轻松吗?
折腾到凌晨,明冥再一次伸手探了探赵幽额头的温度,这次总算趋于正常。明冥松了口气,摘下赵幽额头的毛巾起身换水。回过身,正庆幸着不用拽着人去医院,却突然对上了赵幽睁开的双眼。
山妖的眼神里带了些懵懂,像是初次化形接触人间一般。
明冥被这样的神情逗笑了,问:
“是不是又梦到什么了?赵哥你这一晚上还真够折腾的。”
赵幽没回话,只是直直地盯着明冥的双眼,像是第一次看清他。懵懂的眼神在长久的注视中逐渐变得清明,涌出一些明冥此刻无法看懂的情绪。
良久,赵幽垂下眼轻声说:
“……没什么。应该是前两天在山上受凉了。”
语气太过平静,声音又轻,在深夜昏暗的房里显得有些冷漠。
明冥敏锐地察觉到赵幽对自己的提问产生抗拒,皱了皱眉,一时感到心头闷得慌,像是蒙了层灰。
但他倒也没纠结太久,为赵幽的冷淡做出“生病难受自然就热络不起来”的解释,沉默两三秒,顷刻便整理好情绪起身去给赵幽倒水。
嘟噜嘟噜的灌水声回响在空旷的客厅里。
明冥在这倒水的几秒里飞快地反刍思绪。他突然意识到,今天晚上自己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赵幽时,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强烈的探索欲,对赵幽本人和他的过往产生了极度的渴望。
明冥眼下无法分清这份渴望的本质是什么,或许是对同僚的关心,或许是纯粹的好奇,或许是夜晚造就的感性,或许,是心疼。
可当下的关系不适合过多探询,也就无法让明冥找到机会去对这些心情一一分辨。
他开始渴盼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