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稠得像刚熬好的沥青,糊住了眼珠子,也糊住了心口。我和柱子,两条刚从死人坑里爬出来的泥鳅,手脚并用,在这条狭窄得只容一人佝偻着爬行的夯土甬道里,一寸寸往前挪。
空气是冰冷的,带着一股子**陈年老土和岩石粉末**的干呛味儿,吸进肺里刮得生疼。比起殉葬坑那甜腻腻的尸腐臭,这味儿简直算得上“清新”,可那股子**千年墓穴特有的、沉淀到骨子里的阴寒死寂**,却像看不见的湿棉袄,死死裹在身上,越爬越沉。
每往前蹭一步,身下的夯土地面就磨得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湿透的破棉袄又冷又硬,磨得皮都快掉了。最要命的是怀里揣着的那柄青铜短剑。换到了左手,可那股子**钻心蚀骨的寒气**,非但没减,反而像活物似的,顺着胳膊往心口窝里钻!冻得我半边身子都木了,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打架。
“哥……哥……我……我爬不动了……”柱子在我身后,声音虚得像游丝,带着哭腔和彻底的疲惫。他摔进殉葬坑时呛了尸水,又惊又吓,这会儿气都喘不匀了。
“爬!给老子爬!”我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话,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停……停在这儿……就真……真成这坟里的……耗子了!” 秦三爷说过,墓里最怕的就是泄了那口气,气一泄,魂儿就容易被阴气勾走。
我憋着那口不敢泄的活气儿,忍着右臂的麻木和左臂刺骨的冰寒,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肘和膝盖,死命地往前顶。青铜剑的寒意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皮肉上,又顺着血脉往里钻,冻得我意识都有些恍惚。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仿佛有无数扭曲的、灰白色的影子在晃动,是那些殉葬者挣扎的手臂?还是……被啃噬干净的骨架?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彻底吞噬时,右手肘往前一顶——
空了!
不是碰到夯土壁的实感,而是……**空**!
我浑身一个激灵,冻得发木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右手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
是空的!一个**向上的、狭窄的斜坡**!坡度很陡,但不再是水平的甬道!
“柱子!有……有坡!往上!往上爬!” 我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抖得厉害。
柱子在后头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求生的**再次压倒了疲惫。
我调转方向,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和膝盖,死死抠住斜坡上粗糙的夯土和凸起的石块,像条垂死的壁虎,一点一点往上蹭。青铜剑的寒意成了最大的折磨,每一次身体挪动,剑身贴着皮肉摩擦,都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冷剧痛,几乎让我痉挛。我只能把它死死夹在腋下,用冻僵的皮肉去“暖”它,结果就是半边身子都快冻成冰坨。
坡度越来越陡。空气似乎也发生了一丝变化。那股沉淀千年的土腥阴冷味儿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冷、带着点水汽和岩石气息**的味道?甚至……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流动**的感觉?
我的心猛地一跳!气!活气!秦三爷教过,“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有流动的气,就可能有出口!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我冻僵的身体!我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往上猛爬!膝盖和手肘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也顾不上,青铜剑的寒气仿佛也被这股狠劲儿压下去一丝!
“噗嗤!”
右手猛地扒住斜坡顶端的边缘,用力一撑!上半身终于探出了这个狭窄的斜坡!
一股**冰冷、潮湿、带着草木腐烂和岩石气息**的夜风,猛地灌了我一脸!虽然依旧寒冷,但这风中蕴含的、属于外面世界的**生**气,瞬间让我冻僵的肺叶贪婪地扩张开来!
出来了?!真的爬出来了?!
我狂喜地抬头——
眼前依旧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但不再是墓穴里那种吞噬一切的墨黑。惨淡的星光,如同被水浸过的碎银子,极其微弱地洒落下来,勉强勾勒出周围模糊的轮廓。
这里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缝底部**。两侧是高耸、湿漉漉、长满墨绿色苔藓的岩壁。头顶很高,隐约可见狭窄的一线天,星光就是从那里漏下来的。脚下是**滑腻的碎石和厚厚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落叶淤泥**。风就是从岩缝深处,带着水汽,呜呜地吹过来。
“柱子!快!出来了!到顶了!”我扭过头,朝着斜坡下方嘶哑地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
柱子吭哧吭哧地爬了上来,像条脱力的死狗,瘫在冰冷的碎石淤泥里,大口喘着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一阵更加刺骨、带着冰碴子的寒风猛地从岩缝深处卷来,吹得我透心凉,也吹散了那点可怜的暖意。怀里的青铜剑似乎感应到这外面的寒气,那股蛰伏的冰冷瞬间**暴涨**!像无数根冰锥同时刺进骨髓!
“嘶——!” 我倒抽一口冷气,疼得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晕过去。左手下意识地一松。
“当啷!”
那柄要命的青铜短剑掉落在脚下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剑身沾满了污泥,但在惨淡的星光下,那兽头剑格和一小段露出的剑锋,依旧反射着**幽冷、诡异**的光泽。
“哥……剑……”柱子虚弱地提醒,挣扎着想坐起来捡。
“别动它!”我厉声喝止,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这剑太邪乎了!离了手,那股钻心的寒意才稍稍缓解,但左臂依旧麻木刺痛,像是被冻坏了筋脉。
就在这时——
“呜……呜……”
岩缝深处,那呜呜的风声里,似乎夹杂进了别的动静!
像是……**沉重的喘息**?还有……**湿哒哒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和淤泥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正由远及近,朝着我们这边过来!
不是人!人喘气没这么沉!脚步没这么拖沓湿重!
是野兽!被这墓穴里千年阴气滋养的凶兽?还是……这鬼见愁山坳里,真有山魈野怪?!
我和柱子瞬间僵住!刚从死人堆和毒虫窝里爬出来,气儿还没喘匀,又撞上了这要命的东西?!这鬼见愁,是真不打算给我们哥俩留活路了!
“柱子!抄家伙!”我低吼一声,也顾不上那邪门的青铜剑了,反手就去摸腰后别着的柴刀——还好,还在!冰冷的刀柄握在手里,多少给了点底气。虽然右手臂还冻得发麻,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柱子也连滚带爬地摸索着,捡起了他那把豁口的破镐头,双手死死攥着,镐尖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那“噗嗤…噗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喘息声也越发清晰,带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野兽腥臊和某种腐烂植物**的怪味!黑暗中,一个**极其庞大、轮廓模糊的黑影**,在岩缝深处隐约晃动,正一步步逼近我们立足的这片狭小空地!
星光太暗,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只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原始而凶暴的压迫感!**
前有未知的凶兽拦路,后有深不见底的古墓深渊。怀里是冻坏筋骨的邪剑,手里是豁口的破镐烂柴刀。
那“噗嗤…噗嗤…”的湿重脚步,混着沉得像闷雷的喘息,裹着浓烈的野兽骚臭和烂树叶子味儿,直直撞过来!黑影在岩缝深处晃动,大得吓人,把漏下来的那点可怜星光都吞了!
“柱子!顶住!” 我嗓子眼发紧,吼出来的声儿都劈了叉,右手攥着柴刀柄,冻麻的胳膊勉强抬起,刀尖对着那片压过来的黑。柱子在我旁边,手里的豁口镐头抖得“哗啦”响,镐尖对着那动静的方向,人跟筛糠似的。
黑影越来越近,轮廓在星光下勉强能看清个大概——**比老黄牛还壮一圈!** 浑身毛乎乎、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泥水。脑袋奇大,看不清脸,就看见俩小眼珠子,在黑暗里闪着**浑浊、凶戾的红光**!一股子热烘烘的、带着土腥和腐植味的腥气,喷了我一脸!
“吼——!”
一声低沉、饱含警告和暴戾的咆哮,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腥风扑面!
是头**野猪**!一头在这鬼见愁山坳里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被阴气瘴气泡透了的**老山猪王**!那两根露在嘴外头、弯得像镰刀的**獠牙**,在星光下泛着惨白森冷的光!这玩意儿,饿极了能拱翻豹子!被它那獠牙挑一下,肠子都得流一地!
“操!是山猪!”我头皮彻底麻了!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这鬼地方真是阎王开的黑店!
那老山猪显然也饿得眼发绿,把我们哥俩当成了送上门的肉!它刨了刨蹄子,低吼一声,像座移动的小山包,低着头,挺着那对要命的獠牙,轰隆隆就朝我们撞了过来!目标正是离它更近、吓得魂飞魄散的柱子!
“柱子!躲开!” 我目眦欲裂,想扑过去推他,可冻麻的右手根本不听使唤!柴刀都抬不稳!
柱子看着那对闪着寒光的獠牙直冲自己肚子捅来,魂儿都吓飞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是退,而是**疯了一样抡圆了豁口镐头**,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冲来的巨大猪头就砸了过去!
“嗷——!”
镐尖正正砸在老山猪拱过来的大鼻子上!那里皮薄肉嫩神经多!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老山猪冲势猛地一滞!剧痛让它瞬间发了狂!它猛甩巨大的头颅,獠牙带着风声横扫!柱子反应慢了一拍,被那粗壮的猪脖子狠狠撞在胸口!
“噗!” 柱子像被攻城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湿滑的岩壁上,又软软地滑落下来,瘫在碎石烂泥里,手里的镐头早飞了,捂着胸口,连哼都哼不出来了,只剩下出气没进气!
“柱子!” 我眼珠子都红了!顾不上右手的麻木和怀里青铜剑那刺骨的寒意,左手下意识地往地上一撑,想扑过去!
那老山猪挨了一镐,鼻血长流,小眼睛里凶光更盛!它没理会瘫软的柱子,反而把那双猩红浑浊的猪眼,死死地钉在了我身上!显然,我这个还能动弹的,威胁更大!
它低吼着,刨着蹄子,巨大的身躯微微伏低,獠牙再次对准了我!那架势,下一撞就要把我钉死在岩壁上!
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缠紧了心脏!柱子生死不知,我右手废了,左手……左手刚才撑地时,正好按在了掉在地上的那柄**青铜短剑**上!
冰冷的剑柄瞬间贴紧了我的掌心!那股熟悉的、**钻心蚀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如同毒液般顺着左手手臂猛地窜了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冻得我半边身子瞬间麻痹,连带着心脏都像是被一只冰手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呃啊——!” 我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别说反抗,连动根手指都难如登天!
那老山猪显然也察觉到了我的异状,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带着残忍快意的低吼,后腿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如同一辆失控的铁滑车,再次朝我猛撞过来!獠牙的目标,直指我的胸膛!
完了!
我眼睁睁看着那对惨白的死亡弯钩在眼前急速放大,腥臭的热气喷在脸上。右手冻麻,左手被那邪门的青铜剑“吸”住,寒气冻僵了身体,连闭眼等死都做不到!
就在那千钧一发、獠牙即将洞穿我胸膛的瞬间——
“嗖!”
一道**乌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毒蛇吐信,从岩缝上方某个黑暗的角落,**电射而至!**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器入肉**的声音!
那狂冲而来的老山猪,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庞大的身躯猛地僵在原地!冲锋的惯性让它又往前踉跄了两步,才轰然倒地!砸起一片泥水碎石!
它那颗巨大的猪头上,左眼窝里,赫然插着一根**乌黑油亮、尾羽还在微微颤动的短箭**!箭杆深入颅骨,只留下短短一截箭尾!
一箭毙命!
我浑身僵直,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冰冷的破棉袄!不是吓的,是冻的,也是劫后余生的虚脱!那青铜剑的寒气还死死缠着我的左手,冻得我牙齿咯咯作响。
是谁?!
我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向岩缝上方那片浓稠的黑暗。
黑暗中,一个**瘦高、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惨淡的星光勉强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衣服,几乎和岩壁融为一体。脸上似乎蒙着什么东西,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和瘫在地上的柱子,还有那头刚刚咽气的巨大山猪。
他手里,端着一张造型奇特的**黑色短弩**,弩弦还在微微颤动。
空气死寂。
只有老山猪尸体上滴落的血水声,还有我和柱子粗重压抑的喘息(柱子似乎缓过点气,在痛苦地呻吟),以及……我左手紧握着的那柄青铜短剑,依旧散发着**无声而刺骨的寒意**。
这鬼见愁的阎王殿,刚送走了山猪索命,又迎来了一个……**比山猪更让人心底发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