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坟掘墓是大忌,在苦水洼这种地方,更是要遭天谴的,我把那面铜镜藏在炕席底下最深的角落,心咚咚跳了好几天。镜子冰凉,贴着皮肉,总让他想起墓穴里那股阴寒。
日子依旧艰难得像磨盘碾着人心。我爹陈老蔫去年冬天咳血,开春后更是一日重过一日,佝偻着背,像村口那棵被风吹歪的老榆树。娘熬得眼窝深陷,黧黑的脸上只剩下愁苦。家里的粮缸见了底,连玉米糊糊都快续不上了。我看着爹娘蜡黄的脸,看着弟弟妹妹饿得发绿的眼睛,炕席底下那冰凉的铜镜,在他心里烧起了一团火——得用它换点东西!
我知道这东西见不得光,更不敢在十里八乡露白。唯一的出路,是去七十里外的县城碰碰运气。那里有集市,有当铺,还有传说中走南闯北、什么都能倒腾的“老客”。
天不亮,我揣着那面用破布裹了又裹的铜镜,怀里揣着娘偷偷塞给我的两个掺了麸皮的窝头,踩着星光上了路。七十里山路,走到日头偏西才到县城。县城的热闹让他头晕目眩,但更多的是惶恐。我不敢去当铺——那高高的柜台后面的人眼神太利,像能看穿人心。我在集市外围人少的地方蹲着,把破布掀开一角,露出铜镜那暗沉沉的背纹。
许久,一个穿着半旧绸衫、拎着个药箱模样、眼神却滴溜溜转的中年人蹲在了他面前。那人自称姓胡,是个走方的郎中,兼收些老物件。
“后生,这玩意儿哪来的?”胡郎中掂量着铜镜,手指在纹路上摩挲,眼神锐利。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强自镇定:“祖…祖上传的,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
胡郎中嗤笑一声:“祖上传的?这土沁味儿,隔着二里地都闻得见。刚出锅(出土)的吧?胆子不小。”
我脸刷地白了,冷汗瞬间湿透后背的破褂子。
“别怕,”胡郎中压低声音,左右看看,“这年头,谁不是为了口吃的。东西嘛…看着有点年份,可惜不是什么值钱货色,就是个普通的陪葬品。这样,我看你老实,给你换点实在的。”
胡郎中打开药箱,从底层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约莫一斤黄澄澄的小米,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药味的膏药。“喏,这点小米,够你家顶几天。这膏药专治老寒腿、咳喘痨病,你这铜镜,阴气重,留着招灾,换了正好。”
小米!还有治爹病的药!我看着那点金黄的米粒,喉咙发干,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起来。铜镜?阴气?招灾?我想起墓穴的阴寒,想起爹越来越重的咳喘。胡郎中的话像锤子砸在他心上。我几乎没有犹豫,颤抖着手接过那袋小米和药膏,把铜镜塞给了胡郎中。
胡郎中把铜镜往药箱里一塞,拍拍屁股走了,脚步轻快。我攥着那袋救命的小米和药膏,心里却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想起小时候跟爹看地脉找水,秦三爷说过,生气聚则水润,生气泄则地燥。那鬼见愁地气尽泄,本不该是生气汇聚之地,为何会埋着人?那铜镜握在手里,除了冰凉,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温润?
回到苦水洼,那点小米让一家人眼里有了点光。娘小心翼翼地熬了稀粥,弟弟妹妹舔着碗底。我把膏药给爹贴上,爹咳嗽似乎真的轻了些。我心里稍安,也许那胡郎中没骗人?
然而,好景不过三天。爹咳得更凶了,膏药揭下来,皮肤一片红肿溃烂,爹发起了高烧。那膏药是假的!我如坠冰窟,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我明白了,那胡郎中就是个趁火打劫的骗子!用一点小米和假药,骗走了我唯一可能值点钱的东西。我想起胡郎中掂量铜镜时那贪婪又强装不在意的眼神,想起他走得那么快……自己真是蠢透了!什么风水,什么观山察脉,在城里那些鬼蜮伎俩面前,屁用没有!我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立刻冲去县城找那骗子拼命,可看看病榻上的爹和愁云惨雾的家,我连踏出家门的力气都没有。
日子再次陷入绝望的泥潭。爹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娘陪嫁的一对薄银耳环也换了半升杂面。就在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是邻村的老羊倌赵四爷。赵四爷年轻时据说走过口外(塞外),见过些世面,在附近几个村算是有点见识的人物。他拄着拐杖,直接进了陈家的破窑洞,浑浊的眼睛盯着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陈老蔫看了半晌,又转向憔悴不堪的我。
“镇山娃,”赵四爷声音沙哑,“听说你前阵子,得了面铜镜?”
我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看着他。赵四爷摆摆手:“别怕,我不是那姓胡的。他那点把戏,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没出过门的小后生。他拿着那镜子在城里找人看,被人认出来是‘古物’,值点钱,转手卖了。赚了黑心钱,喝酒吹牛的时候漏了嘴,传到我这了。”
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拳头捏得咯咯响。
“娃,别光顾着恨。”赵四爷叹了口气,“那姓胡的,自有他的报应。我今儿来,是想问问你,得那镜子的时候,旁边……还有没有别的特别的东西?或者,那镜子本身,有没有啥古怪?比如…特别凉?或者…拿着它,感觉哪块地特别湿?”
我愣住了。赵四爷的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他混沌的脑海!铜镜的冰凉自不必说,但“感觉哪块地特别湿”?我猛地想起摸到镜子时,似乎…似乎周围的土比其他地方稍微润那么一丝丝?当时只以为是墓里阴湿,根本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断脊龙”之地,处处干裂,唯独那棺材附近土质有异?还有,赵四爷怎么知道镜子凉?又怎么知道找水的事?
看着我变幻的脸色,赵四爷压低了声音:“娃,秦三爷教你看山看水找‘生气’,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真本事。那铜镜……不简单。我年轻时候听老人讲过,有些古时候的‘堪舆家’(风水师),会做一种特殊的‘水引’或者‘地气盘’,埋在地脉节点上,用来定气、聚气,甚至…引水。那镜子背面的纹路,我估摸着,不是花,是水脉图!”
我如遭雷击!所有的碎片瞬间在脑海中拼凑起来:断脊龙上不该有的坟、墓穴里那一丝异样的湿气、铜镜那沉甸甸的冰凉、背面看不懂的纹路、胡郎中骗走它时那贪婪的眼神……难道,那面铜镜,真如赵四爷所说,是一件能“引水”、“定气”的古老风水法器?
赵四爷看着我,眼神复杂:“那姓胡的只当是古董卖了钱,买主也只当是件古物。可这东西若真如我所想,落到真正懂行又心术不正的人手里……唉,是福是祸,难说啊。你爹的病…我这里还有几块钱,你先拿着救急。”赵四爷掏出几块带着体温的钱塞进我手里。
“四爷,这……”我看着钱,又看看病重的爹,百感交集。
“拿着!”赵四爷语气坚决,“就当是我借你的。你爹是条汉子,不能就这么没了。至于那镜子……或许它跟你,跟这苦水洼,还有未了的缘法。记住秦三爷教你的本事,用心去看,也许……转机就在这干山枯岭里。”
赵四爷走了,留下几块救命钱和一番石破天惊的话。我握着那几块钱,沉甸甸的,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翻江倒海。我看向窗外连绵的、焦渴的黄土山峦,那些熟悉的沟壑、山脊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秦三爷教我辨认“龙脊”、“地气泄处”、“湿气所在”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铜镜没了,换来了救爹命的药钱(虽然是被骗后由赵四爷接济的),但也揭开了一个更大的谜团。这干涸的苦水洼,这绝望的日子,似乎被那面冰冷的铜镜,凿开了一条通往未知的缝隙。我隐隐感觉到,自己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一面古镜,而是一把钥匙,一把或许能解开这片土地干渴诅咒,甚至改变自己命运的钥匙。而找回它,或者理解它留下的秘密,只能依靠自己血脉里流淌的、秦三爷传授的那点观山察水的本能了。
窑洞里,爹的咳嗽声撕心裂肺。我攥紧了钱,目光却越过病榻,投向窗外暮色中苍茫的山野,那眼神里,饥饿与绝望依旧,却悄然混入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属于猎手般的锐利和探寻。干裂的土地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面消失的铜镜,开始无声地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