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白茫茫一大片笼罩着远处连绵的山林。窗外的风依旧呼呼地刮着,老旧木窗被吹得哐哐作响,一夜过去,小屋里面艾草燃烧之后的淡苦味,还没有完全散干净。

裴予寒靠坐在床头,后背垫着两床叠起来的薄被褥。左肩那一大片乌黑的阴毒印记经过一夜丹药和符咒压制,扩张已经停了下来,黑色纹路颜色稍稍变淡了一点点,可并没有真正消失,依旧狰狞地盘踞在肩颈皮肤上。只要稍微大幅度活动肩膀,钻心的刺痛就会顺着经络蔓延全身,连整条左臂都会一阵阵发麻。

宋叙安一整夜几乎都没有怎么合眼。他坐在旁边的木凳上,身子靠着冰冷的墙壁,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胸口里面三块铜铃碎片时不时轻轻震颤几下,那股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一直传到心口,魂魄深处那道沈临渊种下的咒纹,还在隐隐作痛。

昨天在地室看见的那一段幻影,直到现在还在他脑海里面不停打转。一想到自己从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已经沦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心里就堵得发闷,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裴予寒侧过头,看见宋叙安一脸失神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别总反复去想那件事。”裴予寒的语气比往日放松不少,声音带着大病过后的沙哑,“沈临渊算计归算计,可往后的路,选择权还攥在我们自己手里。总一直钻牛角尖,你的神魂只会损耗得更快。”

宋叙安听见声音,这才慢慢回过神,抬眼看向床榻上的人。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了一声。

“道理我都懂,可哪有那么容易说放下就放下。”宋叙安低声说道,“一想到这么多年的梦境、幻听,全部都是那道咒纹在背后搞鬼,我就忍不住怀疑,我现在心里的这些想法,到底是我自己的本意,还是被咒纹悄悄诱导出来的。”

这是压在他心底最大的心结。他分不清哪些念头属于自己,哪些是铜铃和咒纹悄悄施加的暗示。

裴予寒闻言,慢慢挪动身体,不顾肩膀传来的刺痛,向他伸出一只手。宋叙安迟疑片刻,伸手搭了上去,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稍稍冲淡了他心底的寒意。

“咒纹只能做诱导,做不到彻底操控人心。”裴予寒认真说道,“如果它能够直接控制你,沈临渊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大一圈功夫,直接命令你收集碎片就行了,何必兜兜转转布局百年。他算得到外在的一切,却控制不了你内心的选择。”

这番话算不上什么强有力的安慰,但是多少抚平了宋叙安心中一部分纷乱。

宋叙安收回手,站起身走到桌边。桌上乱糟糟摊开不少东西:泡坏大半的符咒瓷碟、剩下小半瓶的驱煞丹药,还有几本他们随身携带的道家古籍。昨夜匆忙,很多东西都还没有来得及整理。

他伸手把散落的书本一本一本收拢整齐。现在摆在他们面前有两件头等大事:第一件,找到化解裴予寒身上溺魂煞毒的办法;第二件,搜寻残缺古卷,找出销毁整套阴契铜铃的完整仪式记载。除此之外,他们还记挂着被困在庆春戏楼的陆砚,少年那一缕残魂还在戏楼阵法之中苦苦煎熬,多耽搁一天,危险就多一分。

“我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座小山客栈里面耗下去。”宋叙安一边整理书页,一边开口,“一直待在这里,既找不到古籍线索,也寻不到化解阴毒的药材。更别说想办法回去救陆砚。”

裴予寒微微点头,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长途奔波会有不小的风险。左肩的阴毒只是被暂时压住,只要一碰到浓重阴气,毒素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爆发。

“城郊西边,有一座废弃的旧道观。”裴予寒慢慢开口,回忆起以前曾经听过的传闻,“几十年前那里面曾住着一位博览古籍的老道长,后来道长过世,道观渐渐荒芜。传闻道观藏经阁还留存着一大批没有流传到外界的手抄残卷,说不定,我们想要找的线索,那里会有蛛丝马迹。”

宋叙安眼睛微微一亮。现在线索稀少,任何一处有可能藏有古卷的地方,都值得前去试一试。

“那我们休整两日,等你的身体稍微好转一点,就动身前往那座旧道观。”宋叙安说道,“只是旧道观荒废多年,谁也不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样子,会不会盘踞一些游荡的孤魂野鬼,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这两天时间,他们正好可以清点现有的法器材料,重新绘制一批新的符咒,调配丹药,尽可能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两个人开始一起清点行囊。大部分符箓在黑水潭水底被水泡烂,直接作废,只剩下寥寥一小叠保存完好。糯米、朱砂、艾草还有一部分储备,桃木短剑没有受损,依旧可以作为最重要的护身法器。丹药已经消耗大半,尤其是驱煞类的丹药,所剩不多。

清点物品的时候,一张薄薄的泛黄纸片,从一本旧书的夹层里面掉了出来,轻飘飘落在木桌之上。

宋叙安伸手捡起来。纸片质地粗糙,边角已经磨损发黑,上面的字迹潦草模糊,很多地方已经被虫蛀,不少文字残缺不全。这张纸片并不是沈临渊留在黑水潭的那一张,之前他们都还没有发现它的存在,不知道是何时夹进书页当中。

裴予寒也微微倾过身子,两个人凑在一起,仔细辨认纸上残存的文字。

纸片残存的字句断断续续,勉强能够读出零星片段。

“……铜铃四片,藏于……荒墟,火烬之下……烈火焚城,万魂泣血……”

读到这里,宋叙安的指尖猛地一顿。

火烬之下,烈火焚城。

难道,这就是第四块铜铃碎片的下落?

纸片后面大半部分已经被虫蛀毁掉,关键地名彻底缺失,只剩下几句零碎的记载,只提到一场大火,无数亡魂被烈火吞噬,第四块铜铃碎片,就埋藏在那片被大火焚烧殆尽的废墟底下。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更加详细的方位信息。

“烈火焚城……”宋叙安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眉头紧紧皱起,“我从前翻阅杂记的时候,好像读到过相关的记载。很多年前,有一座镇子一夜之间燃起冲天大火,全镇几乎无人幸免,那场大火过后,那片地方就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焦土。只是我记不太清楚,那座镇子叫什么名字,具体又在哪个方位。”

纸片给了他们一条全新的线索,可这条线索太过模糊,只有寥寥几个词语,没有地名,没有路线,想要找到那片火烬废墟,难度极大。

裴予寒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纸片被虫蛀空的缺口,神色凝重。

“这张残片不知道是什么人写下的。”裴予寒说道,“有可能是从前了解阴契铜铃秘密的人留下的手记。它主动出现在我们的书页夹层,说不清是巧合,还是沈临渊故意留给我们的提示。”

这一点,他们没有办法分辨真假。

有可能真的是偶然遗留下来的珍贵线索;可也有可能,这同样是对方布下的又一个圈套。沈临渊巴不得他们主动找齐五块铜铃碎片,故意放出第四片碎片的线索,引诱他们奔赴那片布满烈火怨魂的焦土,也完全说得通。

“不管这线索是真是假,我们都不能贸然直接动身去找那片火烬废墟。”宋叙安把这张残破纸片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之中,“现在我们手上信息太少,连地点都确定不了。先去西边废弃道观翻阅手抄残卷,说不定在那些古籍里面,能够查到这座被大火焚毁的古镇的名字。”

这件事暂且搁置,优先处理眼前的计划。

接下来整整两天,两个人就在这间山间小客栈安心休整。

白日里,宋叙安会取出朱砂黄纸,一笔一笔绘制大量的清心符、驱煞符。每一次调动神魂落笔绘制符咒,胸口三块铜铃碎片都会随之轻轻共鸣,魂魄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刺痛。他只能控制力度,画一会儿,就停下来闭目调息,不敢过度透支自己。

裴予寒则躺在床上静养,按时服用丹药,尽量不做大动作,避免牵动左肩的阴毒伤口。黑色的阴痕依旧顽固地盘踞在肩颈,药物只能做到压制,只要稍微用力,整条胳膊就会传来一阵阵酸麻胀痛。闲暇的时候,他就翻看随身携带的古书,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有关销毁阴铃仪式、还有烈火焚城古镇的相关记载,可惜一连翻完整本书,都没有找到有价值的内容。

休整的这两天,他们也常常提起庆春戏楼,提起被困在里面的陆砚。

“戏楼那一边的阵法,我们上次并没有完全摸清底细。”裴予寒一边揉着发麻的左臂,一边和宋叙安闲谈,“里面盘踞着大量伶人怨魂,再加上沈临渊布下的禁锢阵法。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如果现在直接冲回去,别说救出陆砚的残魂,我们两个人说不定也会被困在戏楼里面,很难全身而退。”

宋叙安心里一直记挂着少年,每一次想到陆砚只剩一缕残魂,正在戏楼里面忍受怨气的消磨,他的心里就一阵阵发酸,满心都是愧疚。理智告诉他现在绝对不是重返戏楼的时机,但是情感上,他时时刻刻都想立刻冲过去救人。

“我明白。”宋叙安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里面带着一丝无力,“我们必须等两件事有所进展之后,再做打算。要么找到彻底压制你身上阴毒的药材,要么,我们从旧道观的古籍里面,找到破解戏楼禁锢阵法的办法。只有这样,我们重返戏楼,才有把握把陆砚平安带出来。”

他们不能一腔热血冲过去,最后不但救不出人,反倒把自己也搭进去。

两日的休整一晃而过。

裴予寒身上的阴毒没有根除,但是经过丹药和符咒调理,已经稳定下来,只要不去接触极强的阴气,短时间赶路基本可以支撑。宋叙安受损的神魂,也得到了一定的休养,不再像之前那样,稍微催动力量就会一阵阵眩晕。

这天清晨,天色刚亮,山间的薄雾还没有散尽。

二人收拾好全部行囊,将符咒、丹药、桃木短剑全部妥善装好,锁上客栈小屋的木门,动身向西边那座荒废已久的旧道观出发。

去往道观的道路偏僻冷清,一路上行人很少。道路两旁到处都是高高的野草,参天大树枝叶交错,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摇晃的光影。

裴予寒尽量控制自己的动作,不让左肩过度用力,但是偶尔走路幅度稍大,肩头依旧会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痛感。宋叙安时不时会侧过头,留意他的脸色,一旦看见裴予寒面色发白,就会主动提出停下来,在路边稍微歇息片刻。

路上的气氛算不上轻松。

衣袋里那张记载第四块碎片线索的虫蛀残片,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还有一块碎片埋藏在烈火焚烧过后的焦土废墟之下;胸口衣襟内,三块铜铃碎片时不时传出一声极轻的铃响,那道烙印在魂魄深处的咒纹,也随之隐隐跳动;庆春戏楼之中,陆砚那一缕岌岌可危的残魂,依旧还在无尽黑暗之中苦苦支撑。

旧道观已经就在前方不远的山林深处,残破飞檐的轮廓,透过层层树叶,隐约显露出来。谁也不知道,那座荒芜多年的道观藏经阁之中,到底藏着怎样的古老秘密。是能够打破死局的珍贵线索,还是又一处早已布置妥当的陷阱。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可这一次,他们不再只是被动地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他们主动奔赴前方,想要寻找线索,寻找解药,寻找那一线可以挣脱百年棋局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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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铃笔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