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符燃烧后的青烟缓缓消散在潮湿的白雾里,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朱砂焦味。黑水潭的潭面依旧如墨一般死寂,没有半分涟漪,可那来自水底的呜咽哀鸣,并没有随着符箓燃尽而消失,只是被暂时压制,蛰伏在幽深之下,伺机再次渗透人的心神。
裴予寒将多余的符箓、糯米包妥当,牢牢系在腰间防水布袋之中。水下灵力会被大幅度削弱,桃木短剑是他们最主要的依仗。他侧过头看向宋叙安,目光仔细扫过对方的脸色,确认他已经彻底摆脱方才亡魂幻音的蛊惑。
“下到潭底之后,紧跟着我,千万不要走散。”裴予寒压低声音叮嘱,潭边的山风卷动他的衣角,“一旦铜铃碎片的感应变得强烈,周围必定会聚集大量溺魂。若是神魂开始发昏,不管周遭是什么处境,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们不求恋战,拿到第三块残片,即刻原路返回岸边。”
宋叙安颔首,指尖隔着衣襟按住怀中两块铜铃碎片。碎片震颤不止,银质的铃音微弱却执拗,隔着数十米深的冰冷潭水,和第三块残片遥遥呼应。胸口那片银灰色的印痕,一阵阵发烫,神魂深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不停牵引着他,催促他向着深潭之下前进。
他很清楚,这股牵引并不完全来自铜铃。幕后的沈临渊,隔着遥远的距离,借由铃片之间的羁绊,也在暗中催动这份感应。他们每向碎片靠近一分,便是向着对方布好的圈套再踏进一步。
可他们别无选择。
留在此处置之不理,铜铃的力量终会一点点蚕食宋叙安的魂魄,直至神魂俱灭;主动前去寻找碎片,便是踏入棋局。唯一渺茫的希望,便是寻齐五块碎片之后,寻到古卷记载的方法,彻底将阴契铜铃销毁。哪怕这条路布满重重杀机。
潭边的青苔湿滑,脚下碎石时不时向着水边滑落。二人褪去身上部分累赘的外衣,将重要法器封入防水油布包裹。黑水潭的岸边水位并不算深,漆黑的冷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皮肤钻进四肢百骸。潭水冰得近乎冻骨,并不像是寻常山间湖水,更像是无数亡魂怨气凝聚出来的阴冷寒气。
越往潭心走去,水位便越高,冰冷的黑水没过膝盖,没过腰腹。周遭的白雾在水面盘旋缭绕,岸上山林的声响已经完全听不见,世间仿佛只剩下这片死寂的黑水。耳边那些若有若无的哭泣声,此刻愈发清晰,男女老幼的哭嚎混杂在一起,从幽深水底缓缓上浮,钻进人的耳膜,不断蛊惑心神。
宋叙安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脑海之中不断闪过零碎的幻象:洪水滔天,浑浊的泥水席卷街巷,屋舍倾塌,无数人在洪流之中绝望挣扎。那是九十七年前平溪古镇覆灭之时,残留在此地的记忆残影。
“稳住心神,不要被幻象裹挟。”裴予寒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晃动,伸手紧紧握住宋叙安冰凉的手腕,掌心之中的温热灵力缓缓渡过去,以此帮他抵御阴气侵蚀,“那些都是溺魂遗留的残念,并不是真实发生在我们眼前的事。”
宋叙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脑海里翻涌的幻象。冰冷潭水已经抵达胸口,再往前,便是深不见底的潭渊。
二人对视一眼,摒住呼吸,身体向下一沉,一同潜入漆黑的黑水潭之中。
入水的一瞬间,天光彻底断绝。
四周是浓稠如墨的黑暗,几乎看不见半分光亮。潭水冰冷刺骨,无数细碎冰冷的水流缠绕四肢,仿佛有无数双冰凉的手,正在轻轻拉扯他们的衣袖、裤脚。水下一片混沌,泥沙与腐朽的碎屑在水中缓缓漂浮。岸上的一切声响全部隔绝,耳畔只剩下汩汩流动的水声,还有那些更加清晰、近在咫尺的凄厉哀嚎。
裴予寒指尖捏诀,一点微弱的金色灵力自指尖亮起。这一团金光在水下不能远照,仅仅只能照亮身周咫尺的一小片范围。借着这一点微弱的光芒,他们才得以勉强看清周遭的景象。
水底,九十七年前被洪水彻底淹没的平溪古镇,就这样铺展在二人眼前。
坍塌的青砖院墙、断裂的木梁、倾覆的屋舍,石板铺就的古老街巷被厚厚的淤泥覆盖。雕花的木窗歪斜悬挂,不少房屋已经大半被泥沙掩埋。完整的、破碎的家具散落四处,朽坏的木柜、翻倒的陶碗,全都静静地沉在漆黑水底。九十七年前鲜活的人间烟火,被一场滔天洪水永久封存,化作一座死寂的水下荒城。
无数模糊灰暗的人影,在街巷废墟之间漫无目的地游荡。那便是当年来不及逃生的古镇百姓,被困于这片黑水之下的溺亡亡魂。他们大多面目模糊,身躯半透明,周身缠绕浑浊的水丝,日复一日重复着洪水降临那一刻的绝望举动。有的不停徒劳地向上游动,试图冲出这片深水;有的守在早已坍塌的家宅旁边,来回徘徊;还有孩童的魂灵,在空荡荡的街巷之间孤单奔跑。
这些亡魂大多浑浑噩噩,没有完整神智,只是被死前的恐惧与痛苦牢牢禁锢。但是当宋叙安怀中两块铜铃碎片散发出淡淡的银光之时,整片水下废墟之中,所有游荡的溺魂,全部骤然顿住动作。
许许多多灰蒙蒙的头颅,缓缓一齐转向了他们二人所在的方向。
一瞬间,整片沉墟,死寂无声。
下一秒,无数溺魂蜂拥而至。
数不清的半透明身影穿过坍塌的断墙,穿过漂浮的泥沙,如同黑压压的潮水,朝着二人疯狂涌来。冰冷的水浪随之翻涌,潭底的淤泥被搅动,四周本就微弱的金光,被大片浓重的阴气层层笼罩,瞬间黯淡大半。
裴予寒一把将宋叙安护在身后,单手猛地抽出腰间的桃木短剑。剑身之上流转起炽烈的金色灵光,在漆黑水底划出一道耀眼的光弧。一剑挥出,金光激荡开来,冲在最前方的数只溺魂被剑光击中,发出尖锐痛苦的嘶鸣,化作一团团浑浊黑烟消散在水里。
可是水下的溺魂数量实在太多。这里埋葬了一整座古镇的生灵,亡魂成千上万,杀死一批,还有下一批源源不断地扑上来。桃木短剑的威力在深潭之中被大大的压制,每一次挥剑,都要消耗裴予寒大量灵力。水下又无法点燃符箓,那些朱砂黄符一旦遇水,便会直接泡烂失效。他们手中可以依仗的手段,已经大打折扣。
冰冷的魂灵接二连三扑到裴予寒的周身,阴冷刺骨的阴气顺着他的衣袖往身体里面钻。他手臂上还未曾完全痊愈的旧伤,在此刻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宋叙安站在他身后,怀中两块铜铃碎片震颤得愈发剧烈。第三块残片的感应越来越近,就在古镇废墟深处,那座淹没于淤泥之下的古旧宗祠位置。铃片之间的共鸣如同无形的路标,清晰地为他们指明方位,可这份共鸣,同时也相当于一盏巨大的引魂灯,将整片黑水潭之中所有的怨魂,尽数吸引到他们的身旁。
他看着裴予寒独自挡在前方,孤身对抗无穷无尽的溺魂,金色剑光一次比一次微弱,心底焦灼万分。他很清楚,再这样无休止缠斗下去,裴予寒的灵力很快便会透支耗尽。
宋叙安咬紧牙关,强忍着神魂被阴气撕扯带来的眩晕,主动调动起自己与铜铃之间的感应。衣襟之内,两道银白色的微光向外缓缓舒展。铜铃碎片散发出一圈淡淡的银辉,向外铺散开来。
奇异的一幕就此发生。
那些疯狂扑袭而来的溺魂,在触碰到这片银白色光晕的瞬间,动作骤然停顿下来。铜铃乃是百年阴契法器,这些亡魂全都是被这片潭水禁锢的孤魂,本能地畏惧铜铃蕴含的阴契之力。大批溺魂不敢再贸然冲上前来,只是在银辉的外围盘旋游走,发出不甘又痛苦的呜咽嘶吼,却不敢轻易跨越那道银光边界。
汹涌的攻势,终于被暂时遏制。
裴予寒抓住这短暂得来的喘息之机,迅速向后退回到宋叙安的身边,胸腔在水下剧烈起伏,消耗巨大的灵力让他的脸色泛出一层苍白。桃木短剑之上的金光,已经变得十分稀薄。
“你的神魂承受得住吗?”裴予寒隔着水,紧紧盯着宋叙安的眼睛,十分担忧。调动铃片的力量,对宋叙安自身魂魄损耗极大,沈临渊便是想要借这样一次次的使用,慢慢侵蚀、消耗他的神魂。
宋叙安的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胸口那片银灰色印痕滚烫灼热,神魂仿佛被无数细密的冰针反复穿刺。可是他咬着牙,硬生生将那份眩晕剧痛强忍了下来,对着裴予寒轻轻点了点头。
“还可以撑一会儿。第三块碎片,就在前面的宗祠废墟。”宋叙安抬手,指向古镇纵深那一大片被泥沙掩埋的建筑轮廓。
二人不再耽搁,借着铜铃银辉构建出来的短暂屏障,穿过残破的街巷,向着水下古宗祠的方向奋力游去。
道路两旁,沉墟的景象愈发凄凉。坍塌牌楼歪斜地立在淤泥之中,石板路上还散落着锈蚀的铜锁、破碎的瓷片。许许多多溺魂依旧围在银光屏障的外侧,跟随着他们一同向前移动,如同黑压压的影子,不离不弃,伺机等待银辉力量衰减的那一刻,便会立刻再度发起围攻。
前行片刻,那座沉没水底的古宗祠终于出现在眼前。
宗祠的大半已经被厚重的淤泥掩埋,高大的门楼倾塌大半,断裂的梁柱横七竖八散落在四周。祠堂正殿的屋顶破开一个巨大的洞口,浑浊潭水不断向内灌入。一股远比别处更加厚重凛冽的阴气,从宗祠废墟的深处源源不断向外扩散出来。
怀中两块铜铃碎片,此刻几乎是疯狂地震动,“叮——叮——”,微弱的铃响隔着衣料震荡出来。第三块铜铃碎片,就在这宗祠废墟之内。
二人穿过垮塌的门楼,游进残破的祠堂正殿。殿内到处漂浮着朽坏的木片,供奉牌位的供桌早已四分五裂,无数先祖的灵牌碎裂四散,大半埋进厚厚的黑淤泥当中。
正殿后方,有一处深深陷进淤泥之中的地室入口。幽幽的银白色微光,正从那片漆黑的地洞之中,缓缓透出来。
第三块铜铃碎片,就在地室底下。
可就在二人准备向着地室游过去的那一瞬,周遭潭水骤然剧烈翻涌。
宋叙安释放出来的那一圈银白光晕,猛地剧烈闪烁几下,光芒骤然黯淡下去。
不是宋叙安力量耗尽。
有一股陌生、阴冷、属于人为操控的阴力,从这片沉墟的四面八方悄然渗透过来,正在压制铜铃碎片散发出来的光辉。
沈临渊本人并没有亲自现身,但是他留在黑水潭的一道残念禁制,在此刻被彻底触发。
银辉屏障一弱,守在外围成千上万的溺魂,瞬间挣脱畏惧的桎梏,发出震彻水底的凄厉嘶吼,铺天盖地,再一次疯狂朝着他们二人猛扑过来!
潭水剧烈搅动,大量淤泥被掀起,周遭视野瞬间变得一片浑浊。无数半透明的魂灵将整个宗祠团团包围,断了他们的后路。现在,进,是地室之中的第三块铃片;退,已经被数不尽的溺魂彻底堵死。
进退,再一次落入死局。
裴予寒立刻横起桃木短剑,将宋叙安死死护在自己身后。灵力已经所剩无几,手臂旧伤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可他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退缩。微弱的金色灵光,再一次自剑身升腾而起。
宋叙安胸口滚烫,两块碎片在衣襟之内剧烈震颤,地室深处,第三块铜铃碎片的银芒也在与之遥相呼应。他清清楚楚地明白,沈临渊正在旁观这一切。他并不打算亲自出手抢夺碎片,只是启动禁制,驱使整座黑水潭万千溺魂,逼迫他们必须拿到第三块残片。
对方算准了,为了活下去,为了求得那一丝销毁铜铃的渺茫希望,他们只能往前。
浑浊漆黑的水底,古宗祠的废墟之内,万千亡魂嘶吼环绕。地室洞口那一缕细碎的银光,在无边黑暗之中静静闪烁,那是他们的目标,同时,也是沈临渊递到他们手中的又一枚诱饵。
裴予寒侧过头,隔着浑浊晃动的潭水,望向宋叙安。水下无法开口说话,他的眼神沉静而坚定。无论前路是何等陷阱,他都会陪宋叙安,一同踏过去。
宋叙安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他抬手按住衣襟,将体内残存的神魂力量尽数调动。已经黯淡下去的银白色光晕,再度挣扎着重新亮起,哪怕每多支撑一秒,他自身的魂魄便会多受一分损伤。
外面,数之不尽的溺魂,已经冲杀至宗祠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