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肝火上浮

“这么多年了,别查了。”

没头没尾地,老姜来了这么一句。一小块酥皮渣子粘在他嘴角,要掉不掉的样子有些滑稽,又有些像疮疤蹦出了皮肤。

“谁查了?查什么?”

李想下意识想推眼镜,却一指头摁在了鼻梁上。

散粉嵌在指纹里,滑腻腻的,李想搓搓手指,与此时那个在她上方,她不可得见的魂灵做着一样的动作。

李想今天化了妆,还扒了半小时眼皮戴上了隐形眼镜。

“是为我打扮的吗?”秦让搬起凳子,又凑得近了些。

李想白他一眼,她顶着丸子头,穿着修身掐腰的黑色连体吊带阔腿裤,脚蹬一双同色的粗跟小凉拖,窝在早餐摊的角落,一面挥手赶苍蝇,一面嘬豆腐脑。

如今回看,李想的魂灵只觉得自己光鲜而疲惫,像是一个为了生计所迫,不得不去赶海的老年弄潮儿,徒惹得浑身上下都是时尚的腥气。

“要是为我,怎么着都好看。”秦让眼神灼灼地看着李想。

李想的魂灵与李想一同扁扁嘴,呿了一声。男人对女人的赞美就像放屁,从来不走上半身。

李想倾着身子一点点往旁边退,秦让一寸寸挤得更紧,李想瞪一下眼,秦让就退半步,再追过去。

秦让打量李想撇下去的嘴角,笑了笑,说:“李想,我觉得你生气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少在这儿没大没小,”李想曲起手指,磕磕桌角,“横竖我大你四岁呢。叫声姐能噎死你啊?”

秦让托腮,似浑没听见,“你看你脸上的肉,肥嘟嘟的,真的,你现在看着真不像二十九。”

“那叫胶原蛋白,懂吗你?再说了,过了今天晚上七点四十,我才二十九,二十九怎么了?你以为二十九长什么样儿?”

李想的魂灵看着你躲我赶,嘴皮子却不肯相让的两人,止不住地琢磨,事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呢?

好像那也是个夏天。

那年初夏,毕业季临近。大多数人早早就开始租礼服,约化妆师,找男伴,筹划一生一回的毕业典礼红毯。

可哪一天不是一生一回?

李想穿着牛仔裤,白衬衫,洗了把脸就拖着呵欠连天,以为下周才开毕业典礼的糊涂舍友就上了红毯。

一路磕绊,直到她在红毯尽头,看见手拿捧花,西装笔挺的秦让。

年轻人就是鲜亮得扎眼。

舍友被吓清醒了,揉揉眼,胳膊碰碰李想的,问她自己没在做梦吧?怎么这哥们儿西服里面没穿衬衣,中空啊?

秦让走过来,一大块胸膛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脸上的笑更是如水一般,摇散了,再荡漾出来。

“李想,恭喜你,我成年了。”

李想是个很钝的人,直到下个秋天才听懂这是什么意思。

转过年去,李想和秦让都漂去海的另一边读书。两人同城不同校,一个在北,一个靠西,如非刻意,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打几次照面。

为省钱,李想和同专业的几个女生在学校附近合租一栋房子。

不知秦让从哪里打听到主卧空置。招租的立牌还没插上草坪,他就开车,拎着大包小件的行李立在了大门口。

钞票诚意十足,房东站在前院就与秦让签完了合同。

彼时,李想和室友见房东来了,只顾着趁他不注意,老鼠躲猫似地从后门溜出来,悄悄关上草坪喷头的开关。

前院,草坪黄中带白,白里发灰,早已在地中海气候的低温慢烤中回天乏术。

每次来都想用咱的钱浇花。室友咬牙。

房东的小破车突突着黑烟,开远了。李想和室友湿着手,轮流翻看那沓子白纸黑字的合同,才惊觉大势已定。

舍友第一个跳出来,拍桌子以示不满。反对没多大声响,但颇具视觉效果。客厅的茶几是拿几个大快递箱拼成的。一掌下去,“桌面”瘪下去一块,舍友心疼得呲牙咧嘴。

你懂不懂行情?一个月租金多少钱?男女混住的房可不是这个价。室友掰着手指,嗓门越飙越高,简直要列出一百个拒绝闯入者的理由。

所以,房东答应从下月起,你们每人租金减五十。我有洁癖,是按套房的价格把房间租下来的,主卧旁边的卫生间归我,麻烦你们以后都用厨房旁边那个。作为补偿,每月的水电费,我来付。

秦让的微笑简直滴水不露。

另外两个室友进门的时候,秦让端在沙发中央,举着手机,已在和反对者挑选茶几的样式。

两人一个抱着购物袋,一个扛着汽水,倒退出去看看门牌,又再进来。

有客人啊?这汽水摊一下,五块四大瓶,人肉扛回来的呢。享受吧,俺的朋友们。室友抱着黄黄绿绿的汽水瓶子左摇右摆,像健美者展示肌肉。

当然了,带健身房的公寓她们住不起,住得起的人呢,正坐在沙发上冲她们点头微笑。

他要租里面那个主卧。李想告状。

那怎么行?两人齐声抗议。

每人每月,房租降五十,包水电。倒戈的反对者嘴皮子微动,声音从牙膛里磨出来。

这不好吧。两人站在玄关,不进不退。

他有无线网,转过来,就能给咱们用,免费。他还有电视,游戏机,高压锅,和一整套菜刀,中式菜刀,就跟国内的一样。倒戈者加码。

购物袋被扔在地板上,紫皮洋葱一个接一个,滴溜溜滚了出来。

他还有车。倒戈者喊。

那你能带我们去华人超市吗?汽水在室友的怀里被摇晃出细密的气泡。

随时。秦让笑得更加灿烂。

汽水瓶摔在木地板上,三双手叠在一起,争先与秦让的手交握住,不停摇撼。

我们电话卡家庭套餐,正好五缺一。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就是家人啊。倒戈者快要哭出声来。

“我不同意,”李想抱着胳膊,独自坐在沙发一侧,“你为什么要搬过来?这离你学校有点远吧?”

“开车半小时而已。我那公寓太吵了,我这么小,又一个人漂泊在外,跟谁都不敢起冲突。”

另外三人偏着头,嗓子里涌出些声音,像在逗哄可怜的小狗。

“我就图个清静。”

就在那一刻,房子左边,三米开外,邻居正站在阳台甩着头发,嘀嘀嘟嘟练电吉他。

右边院子里,锄草机正在前院隆隆作响。后面那户人家在装修,电钻声压得木栅栏快要薄的像一层纸。

垃圾车正从门前哐哐当当开过去。马路对面,不知谁家在开露天聚会,成群的孩子们笑闹着,从充气滑梯俯冲到泳池。直升机如飞天拖拉机般突突掠过屋顶。

客厅里的木地板因这所有的声音而微微震动着。

“真的,我觉得这儿特安静。”

秦让的微笑掺着真金白银的滋味,让人难以抗拒。不过他也确实偏爱安静。

几次郑重其事的告白被明确拒绝之后,他安安静静地把告白融进日常,使之进化为一种习惯。

晚霞很好,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今天下雨,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今天天气不算好也不算太坏,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拒绝也成为了李想的习惯,她的拒绝也很安静。

说不清秦让是懂分寸还是狡黠,平时生疏客气,装成个人样。逮到两人独处的机会,又变得黏黏糊糊,时不时呲出獠牙来。

舍友们误以为他和李想沾亲带故,是长辈家的孩子,而长辈们只当两人是童年玩伴,比亲人更亲而已。

你攻我守的把戏全在水下,水面之上,风吹云动,波纹不显。两年前,李想回到嘉临,隔着时差和整个太平洋,水面之下仍交锋不停。

“你俩再挪远点,骑着板凳回家算了,”老姜灌下一口浓茶,突然又问李想,“是今天吗?”

李想不情不愿推着秦让把板凳搬正了,喝了口豆腐脑,刚抬眼又匆匆低下头去。

“是今天。”李想说。

对面树坑里躺着一团灰褐色,模模糊糊的,让人辨不清轮廓。几缕羽毛支叉着,被风吹得轻颤。

那是一只死麻雀。

扑棱棱,听声音,阿来还在张着翅膀乱折腾。李想的魂灵背对着鸟的尸体,微笑着,看曾经那个她烦恼着人间的烦恼。

“今天?今天怎么了?今天不就你的生日吗?可你不是从不过生日吗?也不许别人给你过。难道,你知道了?”秦让脸色红红白白,说着说着,捂住嘴巴又赶忙茬过话头儿去,“你看见那小孩儿了吗?”

“谁?”

“你不是说有个小屁孩儿,最近老是偷偷跟着你。”

“他啊,”李想努努嘴,“正在那边儿挨??呢。”

不远处,樊阳正被几双手推来搡去。

旁人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围在一边劝两句不咸不淡的话,独空出来一块儿地方,任几个年轻人在中间闪转腾挪。

“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秦让掰了块儿油条,故意在老姜眼下转了一圈,才放进嘴里。

李想不作声,只是看着,末了,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

吓得老姜一口茶水刚从嘴里灌下去,又从鼻子里呛出来。

“欺负小孩儿算什么本事。”

“你凑什么热闹?”秦让拦她。

李想搡开他的胳膊,端起豆腐脑一饮而尽,而后起身朝风波的中心走去。她怒目盯着那群少年,脚步越来越急,到最后甚至是小跑起来了。

青天白日,肝火上浮。

李想大吼道:“住手!”

谁料声音竟戛然而止。

原来李想急中出错,左脚不慎踏在右腿肥大的裤脚上,一趔趄,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摔了个狗啃泥。

青春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呢?是在她穿上阔腿裤的那一刻,爱上穿阔腿裤的那一刻,又或者是在她踩在自己阔腿裤上的这个瞬间。

李想的魂灵同这趴在地上的人一样,被这许多疑问压着,动弹不得。

没错,在李想二十八岁的最后一天,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她给一群不良少年磕了一个响头。

记忆也在这一瞬暂停。

李想的魂灵悬在空中,默默从“一号嫌疑人”几个字旁边划掉了樊阳的名字,写上了自己的。

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丢死人了。

对,她一定是这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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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肝火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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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