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得咧!客官先坐,菜马上来!”

见小二一溜烟跑没影了,沈一念赶忙压下心中那一丝慌乱,一屁股往白煦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咬牙道:“你这是在干嘛?我们不是来追妖魔的吗?一会儿那家伙跑了怎么办?”

“别急,敌暗我明,欲速则不达,这点道理梅哲没教过你?”白煦倒是一点都不慌,他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用热水慢条斯理地烫洗着碗筷,姿态优雅得仿佛坐在琼楼玉宇里:“你刚醒,脸白得跟纸一样,你现在这副虚透了的身子冲上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那现在吃饭就重要吗?!”沈一念看不得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慢悠悠模样,火气一上来,撑着桌子当场就要站起来走人。

“坐下。”

没有剧烈的拉扯,白煦只是眼皮都没抬,微凉的指骨精准地扣住了沈一念的手腕,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按,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硬生生将沈一念重新按回了长凳上。

“重要。”白煦把擦好的筷子和碗推到他面前,抬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的认真与执着不容他拒绝。

沈一念张了张嘴,趁机将手迅速抽了回来,本还想硬气地反驳,却被乐呵呵跑来的店小二给打断了。

“客官,您要的红枣枸杞鸡汤、姜丝炒猪肝、清炒时蔬,外加两碗白饭,齐了!二位慢用!”

“多谢。”白煦礼貌地颔首,随即无比自然地拿过沈一念面前的空碗。

他拿着汤勺,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油,盛起满满一碗热汤推了过去:“红枣益气,猪肝补血。多吃点,对你身子好。”

看着面前冒着袅袅热气的鸡汤,沈一念满肚子的火气突然就像是被扎破了的灯笼,漏了个干净。

行吧,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闷闷地端起小碗,身子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一点安全距离,这才努了努嘴嘟囔道:“知道了。”

见沈一念这副乖乖听话的模样,白煦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拿起公筷,动作优雅地将一块猪肝夹进了沈一念的白饭上。

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沈一念捧着热汤的手微微一顿,视线有了片刻的恍惚。

其实,师父以前也爱给他夹菜。

只不过师父是个嗜酒如命的洒脱性子,吃饭从来没个正形,总是一只脚豪迈地踩在长凳上,手里拎着个破酒葫芦,一边仰头往嘴里灌酒,一边用沾着酒气的筷子,极其随意地将一块油腻腻的肥肉精准地空投进沈一念的碗里,大笑着嚷嚷:“小念儿,多吃点肉!吃胖点才有力气捱为师的揍!”

那是沈一念记忆中最鲜活、最温暖的画面,可那样一个潇洒狂放、对名利修为嗤之以鼻的人,怎么就偏偏遭了别人的毒手,连妖丹都被人生生剖了去?

思及此,沈一念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温热。

“怎么?这菜里有毒,委屈得要哭了?”

白煦微凉的嗓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沈一念的思绪,他微微蹙眉,看着沈一念那副眼眶发红的模样,夹菜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

“谁、谁要哭了!”沈一念被戳中痛处,连忙用力撑着眼,欲盖弥彰地将头埋得极低。

是啊,想什么呢!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向前看,把师父的妖丹夺回来!

沈一念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打算化悲愤为食欲,可才刚扒了两口饭,他赫然发现自己碗里的饭菜,不知何时已经被白煦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眼看着顶端那块猪肝就要滚落到桌上,沈一念吓得连忙伸手将饭碗死死护住,含糊不清地抗议道:“别夹了!我又不是猪,哪吃得了这么多!”

白煦视线扫过,看着沈一念两腮塞得鼓鼓囊囊的模样,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悦耳,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愉悦。

沈一念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不甘示弱地抄起公筷,报复性地往白煦碗里胡乱堆了一大叠猪肝与青菜,甚至还故意挑了几块最大的姜丝。

面对这幼稚的反击,白煦非但不恼,反而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沈一念夹什么,他便慢条斯理地咽下什么,那副乖巧配合的模样,反倒让沈一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无聊!”

沈一念被他搞得心里直发毛,烦躁地扔下公筷,干脆把头埋进碗里疯狂扒饭,再也不看他。

可就算不抬头,那道落在身上的视线也依旧强烈得无法忽视。

沈一念憋了一肚子的话,猛地抬起头准备开口,却见白煦正垂着长睫安静用膳,姿态清雅出尘,仿佛方才那道灼热的注视只是他的错觉。

真的……只是他的错觉吗?

沈一念微微一愣。恰在此时,白煦抬起头,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白煦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慵懒散漫,他屈起修长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沈一念跟前的桌面,嘴角噙着一抹打趣:“怎么?又看傻了?”

沈一念被他说得一阵窘迫,耳根微热,气急败坏地怼道:“谁要看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说完,他将脑袋埋得更低了,再也不理这个神经病。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对面那人含笑的眸底,此刻正悄然滑过一抹极其幽深柔和的情绪。

“小二,结帐。”两人饭吃得差不多了,白煦便出声唤人。

店小二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搭着抹布从柜台颠颠地跑了过来,白煦也不废话,大方地从袖中摸出一枚足有十两重的赤金元宝,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上。

金灿灿的光芒瞬间让店小二两眼发直,他咽了口唾沫,正要伸手去拿,却见白煦指尖微动,将元宝往回轻轻一收。

店小二常年在客栈迎来送往,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精,立马便猜出这位爷是有事要打听,机警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这才点头哈腰地压低声音:“客官,您有何吩咐?小人定知无不言。”

“这点凡间俗物,不知够不够买小二哥几句实话?”白煦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那枚金元宝。

“哎哟!客官您太客气了!您尽管问!”店小二谄媚地搓着手,视线就没从那枚元宝上移开过,这可是足足十两金子,抵得上他干好几年的工钱了!

坐在一旁的沈一念看着白煦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市井套话流程,眼底满是诧异,他一直以为神明办事,要么靠法术,要么靠威压,结果呢?眼前这位神明大人,用钱砸人的动作简直不要太熟练!这世俗市侩的手段,一套接着一套……还挺接地气的?

白煦余光瞥见沈一念愣在原地,眼珠子转个不停,大概猜到了这小脑瓜里在编排自己什么,他无奈地轻笑一声,随即屈起指节,朝沈一念的额头上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沈一念被敲得生疼,连忙捂住自己的额间,瞪了眼白煦:“你干嘛!”

白煦用下巴指了指眼巴巴等着的店小二,折扇轻摇:“你不是有问题要打听?还不问?”

“你自己付的钱,你不也能问?”沈一念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转过头,客客气气地朝小二拱了拱手:“小二哥,想向您打听个事。楼上有位腿脚似乎不太利索的客人,您可知是什么来头?”

店小二皱着眉思索了片刻,突然一拍大腿:“噢!两位爷打听的,可是王文生?”

“王文生?”

“对,王文生。”店小二指了指楼上的方向,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两位贵人有所不知,咱们这小镇地处偏远,寻常人家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里供得起孩子读书识字?大多都是半大年纪就下地干活了。”

沈一念闻言默默点头,确实,他自小长大的磨石村也是如此,温饱尚成问题,读书简直想都不敢想,能认字就算很不错了。

“可这王文生却是个例外。”店小二刻意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他啊,打小便是个远近闻名的神童。”

“这王文生虽生在穷苦人家,却是个天生读书的,三岁识字,五岁倒背诗经,七岁便能提笔作诗!”店小二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味当年的盛况:“那阵子镇上可轰动了,咱们这穷乡僻壤能出个七岁神童,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呐!”

“只可惜,这神童的风光,也就硬生生断在了七岁。”

“死了?”沈一念蹙眉。若是在七岁早夭化作怨鬼,那身上有股似有若无的妖气便说得通了。

“哎哟喂!客官慎言!”店小二吓得一个激灵,连连摆手:“咱们这可是清清白白的正经客栈,哪敢招呼死人借宿!”

沈一念正欲追问,却被白煦抬手用扇骨轻轻一挡,悠然接过话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对对对!还是这位爷有见地!”店小二连连点头,叹气道:“起初王家老爷高兴得逢人便吹,说要供他进京考状元,好光宗耀祖,谁承想……”

“说起来也奇怪,过了七岁这王文生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四书五经背不全了,作诗更是狗屁不通!镇上的人都私下传,说他以前是被文曲星附了体,后来文曲星走了,他也就跌回了凡骨;也有人说,是王家行事张狂,得罪了神明受了罚。”店小二垂眸惋惜道:“要是王家早点认命,让他学门手艺也好,偏偏王老爷固执,非逼着他继续考功名,这不……活生生把人逼得跳了楼,摔断了腿,可就这样王家竟还是不肯罢休!”

“砰!”沈一念手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店小二被吓了一跳,沈一念死死咬着牙,强压着胸口翻涌的怒火,难道功名利禄,竟比自家骨肉的命还重要?

他隔着衣料,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安魂瓶。他沈一念是个被世人唾弃的小妖,却被梅哲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酒鬼师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教导长大,他再怎么资质愚钝,师父也只会笑着揉乱他的头发,从未有过半句重话。

可楼上那个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的凡人,却被嫡亲的血脉至亲逼得跳楼摔断了腿,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这世间的亲缘,当真荒谬得可笑。

沈一念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

见沈一念动了真怒,店小二连忙摆手安抚:“客官息怒,这事儿后边还有转折呢!王文生摔瘸后,大伙儿本以为他这辈子算是一蹶不振了,谁料他突然主动搬出了王家宅院,扬言要闭关苦读,还立下毒誓,说此次科举必定拔得头筹!”

“啊?为何要搬出去?”沈一念听得一头雾水,读书和搬家有什么必然关联?

“听说是嫌家里人多眼杂,影响他温书。”店小二回忆道:“他搬出去后,王老爷怕他撒谎偷懒,还暗中派人盯着,结果发现他还真是日夜闭门苦读,跟着了魔似的。”

“敢问小二哥,这王文生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怪异之处?”一直安静听着的白煦忽然开口,他把玩着茶杯,深邃的桃花眼直直看向店小二,语气幽幽:“譬如……突然性情大变,或是时常无故发笑、神智不清?”

此言一出,沈一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喜丧!他们追查的那妖道,散播的不正是会吸人精气、惹得人面带诡异微笑的怪病吗?若真对上了,楼上那个王文生,十有**就是中招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蹿了上来,沈一念下意识朝白煦看去,却见对方神色平静,显然早已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店小二挠了挠头,仔细琢磨了一番,突然一拍大腿:“客官您还真神了!这王文生最近确实变了不少,话虽然少了,但那脸上的笑意却是止都止不住,成天笑眯眯的,镇上的人都猜,王家怕是真的要枯木逢春、好事将近了呢!”

闻言,沈一念与白煦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底,只怕那根本不是什么枯木逢春,而是催命的厉鬼。

“谢了。”白煦勾唇一笑,将那枚金元宝随手抛给了店小二。

不再理会背后千恩万谢的店小二,两人并肩走向通往二楼的阶梯,随着木板发出的沉闷嘎吱声,楼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阴冷妖气,仿佛正悄无声息地朝他们当头罩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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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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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光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