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影视合作里,晚宴和酒会从来不只是吃饭。
那是谈事的延续,是硬邦邦的条款之外,用红酒和烛光试探底线交换真实意图的战场。
能坐在这种桌上,被老板带进来的,要么是心腹,要么是今晚的“工具”,得有“用”。
晚宴定在外滩边一栋老洋楼里,现在是家会员制的法餐厅。
楼是民国船王留下的产业,石头外墙爬着经年的藤蔓,窗格窄长,透出里头昏黄温暖的光,混着不远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有种新旧交错的恍惚感。
裴隐的车先到。
司机停稳,助理迅速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裴隐跨步出来,没急着进门,站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台阶下,抬腕看了眼表。
夜色里,他一身熨帖的深灰西装,身姿挺拔,与身后老建筑的厚重背景奇异地和谐,又带着不容错辨的现代精英的冷峻。
助理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查尔斯先生他们已经到了,刚入座。”
“她呢?”裴隐的目光投向车来的方向,语气平淡。
助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谁,忙道:“安小姐的车应该就在后面,马上到。”
裴隐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眼腕表,手指在表盘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拂动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
就在这时,另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后面。先下来的是周敏,她快步走到后座,拉开车门,微微躬身。
一只踩着香槟金色细高跟鞋的脚,从车门内伸了出来,稳稳地落在被路灯照得微光的地面上。
鞋跟纤细,弧度优雅,衬得脚踝白皙玲珑。接着,是另一只。然后,一个身影从车内出来,站直了。
裴隐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有瞬间的凝滞。
安玟今晚穿了那条香槟金色的抹胸长裙。
柔滑的料子像第二层皮肤,妥帖地包裹着她纤秾合度的身形,在餐厅门口昏黄灯光和远处江面粼粼波光的映照下,泛着珍珠般温润内敛的光泽。
抹胸设计将她优美的肩颈和锁骨展露无遗,皮肤在夜色里白得发光。
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妆容是精致的温婉千金风,眉眼温柔,唇色是柔和的豆沙玫瑰,冲淡了她骨子里那点清冷,添了几分古典的娴静。耳畔一点珍珠莹光,再无多余装饰。
她站在那里,微微侧身对周敏说了句什么,然后才转过身,目光投向餐厅门口,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台阶下正看着她的裴隐身上。
四目相对。
安玟似乎也没料到他会等在门口,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她迅速压下。
她脸上浮现出得体的浅笑,提着裙摆,朝着他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节奏平稳。
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和裙摆,她微微抬手拢了一下,姿态不见局促,反而有种被良好教养浸润出的从容。
香槟金的裙摆随着她的走动,漾开柔和的光晕,像夜色里悄然绽放的一朵淡金色玫瑰,不张扬,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裴隐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直到她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仰起脸。
“裴总,”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响起,很有礼貌,“您还没进去?”
裴隐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妆容精致,笑容妥帖,眼神清澈,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那笑意驱散了些许夜的清冷。
“我在等你啊,安小姐。” 他开口,“女主角没到,我怎么敢先进场?”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安玟看着他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含着笑意的眼睛,没有太多犹豫,同样自然地抬起手,将自己微凉的手指轻轻放进他温暖干燥的掌心。
“裴总说笑了。” 她轻声回应,任由他握着她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
两人并肩踏上台阶。
旋转门无声地转动,将他们带入另一个世界。
包间的门被侍者拉开,暖黄色的烛光混合着水晶吊灯的光晕,连同低声交谈的嗡嗡人声,一起扑面而来。
是一个长方桌的包间,可容纳十二人。
靠窗的一侧,外方团队已经坐了六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不一,正在低声交谈。中方这边,除了裴隐和他的助理,还有三四个空位。
主位方向,一个头发灰白、面容精瘦、穿着合体休闲西装的老者——正是“星环影业”亚洲区负责人戴维·科尔,圈里人多称他查尔斯——正侧头和身边一个年轻些的制片人说话,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
他旁边坐着的是个金发碧眼、气场干练的中年女人,是欧洲某电影基金的代表。
还有两位好莱坞经纪公司的高管,一个秃顶微胖,笑容和蔼,另一个则年轻精悍,目光如鹰。
安玟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只在资料上看过的面孔,手心微微沁出一点薄汗,但脸上笑容未变。
裴隐带着她走上前,用流利的法语和查尔斯等人寒暄,安玟则落落大方地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脸上带着合宜的微笑。
当裴隐转向她,准备介绍时,安玟已经主动上前半步。
一一亲切问候,恰到好处的贴面礼。
查尔斯是典型的法国做派,礼节周全,他握住安玟的手,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和一丝对美丽事物的欣赏,用法语夹杂着英语说:“裴,这位美丽的女士是?你的新秘密武器?”
裴隐笑了笑,刚要开口,安玟已经轻轻抽回手,优雅地伸出手,用清晰悦耳、带着淡淡英伦腔的英文回应:
“Charles, it's an honor to meet you. I'm An Wen, an actress. I've been an admirer of your work since ‘The Last Port’. The final scene on the foggy dock… it still haunts me sometimes.”(查尔斯先生,很荣幸见到您。我是演员安玟。自从看过《最后的港口》,我就一直是您作品的仰慕者。码头雾中最后那一幕……至今还偶尔萦绕在我心头。)
查尔斯扬起的眉毛这次明显地抬高了些。
安玟她提起的这部电影——《最后的港口》,是他十年前制作的一部艺术片,票房惨淡,评论两极,但却是他个人最偏爱、倾注心血最多的作品,圈外人极少知晓,更少有人会在这种商务场合主动提及,还精准地点出了他最得意的一个镜头。
“你看了《最后的港口》?” 查尔斯身体微微前倾,灰蓝色的眼睛亮了,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喜,换成了更流利的英语,“那部片子……在这里可没什么人知道。你觉得那结局怎么样?很多人都说太压抑了。”
安玟微微侧头,像是在回忆,眼神里流露出真诚的思索:“压抑,但真实。那不是绝望,是一种……疲惫的释然。就像港口永远在,但有些船,注定靠不了岸。您用雾气处理那种距离感和疏离,非常高级。”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记得您在一次访谈里说,那个雾是您在圣马洛海边等了三天才拍到的。”
“哈!” 查尔斯笑了起来,这次是开怀的笑,他转向裴隐,拍了下他的胳膊,“裴,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位小姐?她不仅漂亮,还懂电影!真正的电影!”
他又转向安玟,兴致勃勃地问起她对片中某个配乐的理解。
安玟之前做功课看得仔细,此刻对答如流,虽然有些看法略显青涩,但角度独特,能看出是真正看过、思考过的,而不是泛泛恭维。
查尔斯听得连连点头,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多了几分遇到知音的兴奋。
座位安排原本是正式的铭牌制。
安玟的名牌被放在长桌靠近末端、裴隐团队边缘的位置,紧挨着一位年轻的法务。
而裴隐的右手边,正对着查尔斯左手边的位置,坐的是裴隐这边的翻译总监,一位姓孟的四十多岁男人,经验丰富,神色沉稳。
但查尔斯显然谈兴正浓。
他招手叫来侍者,用法语快速说了几句。
侍者点头,上前,动作轻巧地撤掉了孟总监面前的名牌,又迅速搬来一张椅子,摆在了查尔斯的左手边——正对着裴隐的右手边,也就是原本孟总监的位置。
孟总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裴隐的助理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低声对孟总监说:“孟老师,要不您先坐这边?” 指了指安玟原本的末座位置。
孟总监看了一眼裴隐,裴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孟总监没说什么,起身,拿着自己的酒杯和餐巾,挪到了那个边缘的位置坐下,脸色看不出什么,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菜是鹅肝,配着无花果酱和一片烤得极薄的姜饼。酒是波尔多的长相思,酸度清爽。
气氛在美食美酒和初步寒暄中还算松弛。外方几人和裴隐聊着全球电影市场的大趋势,流媒体冲击,亚洲市场潜力,话题宏观而安全,不需要翻译介入太深。
孟总监流畅地做着交替传译,偶尔有些商务术语翻得略显生硬,但总体准确,沟通无碍。
安玟安静地吃着,偶尔在查尔斯转头和她说话时,微笑着用英文回应几句,话题自然地从电影延伸到艺术、旅行见闻,她应对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落,很好地扮演了一个“有修养、有见地的美丽女伴”角色。
裴隐大部分时间在聆听和回应,姿态从容,言谈间对市场数据、行业风向信手拈来,观点犀利而不失分寸,展现出一个顶尖操盘手的专业和掌控力。
安玟默默听着,心里对他的认知又深了一层——这个男人,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转折发生在主菜上桌之后。
侍者撤下前菜盘,端上烤得恰到好处的羊排和时蔬。
查尔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切入了新话题,不再是泛泛的市场闲聊。
他身体微微靠向裴隐这边,表情依旧带着笑,但眼神锐利了些,语速加快,用带着明显马赛口音的法语,抛出了一个有些刁钻的问题。
“裴,我欣赏你的数据和规划,非常专业。但我更想知道,抛开所有这些报告和分析,当你第一次看到这个项目的故事内核时,你心里最直接的感受是什么?是‘这能赚钱’,还是‘这故事必须被讲出来’?我们马赛有句老话,‘海水涨潮的时候,所有船一起升高;退潮的时候才知道谁没穿底裤’。现在市场看起来是‘涨潮’,但我们要找的,是退潮时依然有‘底裤’的伙伴。”
这个问题很犀利,而且查尔斯的法语带口音,语速快,还夹杂了俚语。
孟总监显然听清了大部分关键词,但“退潮时才知道谁没穿底裤”这句谚语,以及查尔斯问题中隐含的微妙质疑,让他一时没把握精准翻译出其精髓和力度。
他犹豫了,嘴唇动了动,试图组织语言,但那两三秒的卡顿,在原本流畅的餐桌对话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漫长。
桌上的交谈声低了下去,外方几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裴隐,等待他的回应。
裴隐方的几位也略显紧张。
坐在对面的裴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原本搭在桌沿的左手,食指在红酒杯底座上,极其轻微地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光,平静地落在了坐在查尔斯左手边、正小口抿着酒的安玟脸上。
安玟在孟总监卡顿的瞬间,心脏就提了起来。
她听懂了查尔斯的话,也看懂了此刻微妙的气氛。
她端着酒杯的手稳了稳,放下杯子,没有站起身,也没有抢着说话,而是微微侧过身,面向坐在末座、脸色有些发紧的孟总监,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帮忙确认一个细节。
“孟老师,查尔斯先生刚才说的,应该是引申了昨天邮件里提到的那个关于‘合作基础’的问题。他想确认裴总对项目的信心,是更多基于数据分析,还是基于对故事本身的原始认同和热情。他引用了马赛的一句谚语,‘海水涨潮的时候,所有船一起升高;退潮的时候才知道谁没穿底裤’,意思是市场好的时候大家都能赚钱,但只有理念真正契合的伙伴,才能经得起考验。”
孟总监明显松了一口气,几乎是立刻接过去,用流畅的中文,将安玟的解释完整地、语气恰当地传达给了全桌,特别是裴隐。
裴隐听完,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深思的笑容,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查尔斯,用清晰沉稳的中文回答道。
“查尔斯,很好的问题。数据和故事,对我来说不是非此即彼。数据告诉我潮水的方向和可能的深度,但让我决定上哪条船的,永远是那个故事本身是否让我心动,是否让我觉得‘必须把它带到观众面前’。退潮后有没有底裤?我的底裤,就是对好故事本身的信念,和把它做好的专业能力。这一点,无论潮起潮落,都不会变。”
查尔斯听完翻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灰白的头发随着笑声颤动。
他指着安玟,这次用的是英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惊奇:“你!你居然听懂了我的口音!连我太太有时候都抱怨我说得太快太含糊!”
全桌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安玟身上。
安玟端起面前的长相思,朝查尔斯举杯示意,唇角弯起一个娴静的弧度,也用英语回答。
“我看过您在法国Canal 电视台的那次专访。主持人问您预算超支的问题时,我当时就想,要理解查尔斯先生,或许得先从理解您的小习惯开始。”
“哈哈哈哈哈!” 查尔斯笑得更开心了,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刚才那点因翻译卡壳带来的微妙紧张感荡然无存。
连那位表情一直很严肃的好莱坞经纪人也露出了笑容。
孟总监隔着桌子,向安玟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安玟微笑着,抿了一口酒。
香槟金的裙摆在她身侧垂下,在烛光里泛着温柔的光泽。她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眼底深处一丝如释重负的、极其轻微的战栗。